《我，忘了我是杀手》叁幺二

60、无名 我带你去见

　　约莫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霍凌云就看见栅栏门那里传来动静，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霍凌云腾地一下站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真的在这！”

　　白胜雪看着霍凌云，不由地面色紧绷起来，眉头微微蹙着：“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霍凌云一下子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里满是失而复得的欢喜：“可能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吧。”说完还转过头，对着门口那两个的汉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看，我就说我真是她朋友吧，没骗你们。”

　　白胜雪对着两个汉子点了点头，语气平和：“石大，石二，他确实是我的朋友，让他进来吧。”

　　石大石二闻言，这才松开了一直紧绷着的肩膀，把横在路口的柴刀收了起来，虽然脸上还是不太情愿，还是往两边挪了挪，让出了入口：“那你进去吧。”

　　霍凌云跟着白胜雪往村子里走，路上遇到的村民，不管是挑着水桶的，还是坐在门口纳鞋底的，都会停下来，上下打量他这个陌生的外乡人，眼神里大多带着戒备和疏远，确实算不上友善。

　　霍凌云往白胜雪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他们好像不太欢迎我啊。”

　　白胜雪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穿过两条窄窄的土巷，最后在一个围着矮土墙的院落门口停了下来，推开虚掩的木门：“进来吧。”

　　霍凌云跟着走进院子，顺手把院门带上了，关好门才听见白胜雪开口解释：“他们不是不喜欢你，是不喜欢任何外人进村子，对谁都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霍凌云忍不住追问：“为什么啊？听说村子以前遭过祸，到底出什么事了？”

　　白胜雪没回答，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厨房，霍凌云也跟了进去，就看见厨房的案板上放着一个陶盆，陶盆里已经兑好了温水的麦粉，她刚才应该是揉了一半面，出去开门才停下来。

　　白胜雪走到水缸边，舀了一勺水倒在瓦盆里，净了净手，又接着揉搓那块面团。

　　霍凌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也走过去，照着她的样子，舀了水净了手，说：“我帮你揉吧？”

　　白胜雪抬了抬眼，睫毛在昏黄的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看着他问：“你会揉面做麦糕？”

　　霍凌云老老实实摇头：“我不会，不过我可以学，给你打下手也行。”

　　白胜雪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那你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做，好好学吧。”

　　霍凌云依言站在一旁，目光却没落在那团发酵好的面团上，全黏在了白胜雪身上。

　　霍凌云的目光落在她鼻尖那星浅淡的麦粉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了那点沾着的粉。

　　白胜雪没有闪躲，只是停下揉面的动作，轻轻抬眼，清亮的目光直直撞进霍凌云眼底。

　　霍凌云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的动作逾矩，耳尖微微发烫，他连忙将手掌摊开伸到她面前，指腹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有些不自然地开口解释：“你脸上沾了面粉。”

　　白胜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点麦粉，没有多说，只是“哦”了一声，便继续揉着面团。

　　白胜雪把之前磨得细细的糖霜拿出来，一点点揉进面团，淡淡的甜香慢慢从面团里飘出来，混着新麦的清香，一点点填满了不大的厨房……

　　灶台上的大铁锅早就添好了水，火烧得旺，不一会水就开了，滚热的蒸汽顶着上面的蒸笼盖，突突突地一直跳，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白胜雪伸手抓住蒸笼盖的木柄，一下子揭了开来，汹涌的白汽一下子涌出来，扑了她满脸，连眼睛都熏得有点发湿。

　　朦胧的白汽里，她恍惚间好像又看到那个嘴角带着温柔笑意的人，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蒸成了？我闻着味就香，看样子比我做的都好。”

　　白汽慢慢散了，那个靠在门框上的身影，早就不在了。

　　白胜雪定了定神，把一蒸笼麦糕端了出来，放在旁边的案板上，对着霍凌云招了招手：“刚蒸好，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霍凌云听到这话赶紧走过来，拿起案板上放着的竹筷子，麻利地夹起一块最大的，也不等凉一凉，就一口咬了下去。

　　刚蒸好的麦糕烫得很，他一口咬下去，烫得赶紧闭着嘴，呼哧呼哧地吹气，那麦糕在他嘴里打滚，样子滑稽极了。

　　白胜雪看着他这副急哄哄的样子，一下子被逗笑了，摇着头说：“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急什么。”

　　霍凌云傻呵呵地笑了笑，好不容易慢慢咽了下去，对着白胜雪重重地点了好几下头，眼睛都亮了：“好吃！真的好吃，比我之前吃过的所有糕点都好吃。”

　　白胜雪听了，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她自己低头拣了一块小的，轻轻咬了一口，味道还是和记忆里一模一样，可身边那个教她做麦糕的人，却再也不会靠在门框上对着她笑了。

　　霍凌云站在旁边，看着她刚才还带着笑的眉眼，一下子就沉了下去，眼神也变得空空的，他大概也能猜出来一点，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手艺……是谁教你的吗？”

　　白胜雪的声音淡淡的，吐出两个字：“无名。”

　　霍凌云捏着筷子的指尖，一下子顿住了。他又咬了一口手里剩下的麦糕，这次又被烫到了，舌尖传来麻麻的痛感，可他像是没感觉到一样，一口接着一口，把整块麦糕都慢慢吃完了。

　　等到咽下最后一口，才低低说了一句：“原来是他啊。”

　　白胜雪抬眼看他，有点惊讶：“你认识他？”

　　霍凌云摇了摇头，轻声说：“没有，你们之前提过他的名字。”

　　白胜雪细细打量着霍凌云，看着他眉头轻轻皱着，脸上居然带着点淡淡的愁绪，忍不住又弯了弯嘴角，说：“你想见他吗？明日，我带你去见他吧。”

　　见他？无名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他竟然没死，一直躲在这个守禾村里？要是他没死，那白胜雪特意来这里，就是为了找他？无名到底和她是什么关系……

　　一连串的疑问一下子涌上来，压在霍凌云的心头，他只觉得嘴里刚才那块麦糕的烫意，还黏在舌尖上，烧得他心里都有点发慌，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

　　他沉默了好久，看着白胜雪平静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白胜雪看着他那副局促不安的样子，也不多说什么，指了指旁边偏房：“一路赶过来肯定累了，你早点休息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

　　霍凌云点了点头，捏了捏手心，背着包袱走进了偏房，他靠在门后，心里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半天都没平静下来。

　　这一夜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霍凌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明明已经漱过口，口齿却似乎还留着麦糕温热的香气，那香气却仿佛还萦绕在口间，最后竟全揉成了脑中的一团乱麻。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从浓黑褪成浅灰，再慢慢变白，霍凌云睁开眼睛，没再躺着，一骨碌翻起身，套好外衫。

　　推开门的时候，晨露的凉气一下子扑到脸上，抬眼就看见白胜雪安安静静站在院门口。

　　白胜雪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见霍凌云出来，只淡淡吐出来两个字：“走吧。”

　　说完就转过身，顺着村后那条被荒草盖着的小路，慢慢往山里走。

　　山路坑坑洼洼的，路两旁的灌木长得比人还高。白胜雪走得不快，裙摆时不时就会被路边斜伸出来的带刺酸枣枝勾住。

　　她只好频频停下，将其扯开。

　　霍凌云跟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几次想伸手帮她拨开，可指尖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回，只安安静静地跟着。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露出一块空地，立着一块半旧的石碑，碑面上没有刻一个字，碑前摆着不少东西，齐齐整整的，看得出来，应当是常有人来这里祭拜。

　　白胜雪走到碑前慢慢蹲下身，把食盒里特意准备的那碗麦糕端出来，声音轻得像山巅的云：“这就是无名，不过这只是个衣冠冢。”

　　霍凌云整个人一下子怔住了，他盯着那块没有字的石碑，又盯着碑前那碗香气氤氲的麦糕，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白胜雪起身走到墓碑旁，弯腰去拔那些从墓碑缝隙里钻出来、探到碑身周围的杂草。荒草不过寥寥几丛，叶片也并不壮硕，应当是那些时不时便来祭拜的人顺手清理掉疯长的杂草。

　　白胜雪一边拔，一边慢悠悠开口：“你不是想见他吗？怎么见着了，反倒不说话了？”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霍凌云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问道。

　　白胜雪拔草的手顿了顿，她没抬头，声音淡淡的：“在我师父死之前，我接了一个任务，要杀一个人，武林上人称‘青松杖’的崔鹤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