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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暮色融 清秋山的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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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山的春天来得不疾不徐,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山间的雾气一日比一日薄,阳光一日比一日暖。
白倾最近总觉得身上有些不大对劲。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生病,也不是受伤,而是一种隐隐约约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酥痒。像春天埋在土里的笋,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要冒头了。
起初他没在意。那天早上他蹲在廊下吃桂花糕,吃着吃着忽然觉得尾巴痒,回头一看,尾巴还是那条蓬蓬松松的白尾巴,没什么异常。他又咬了一口糕,觉得耳朵也痒了,两只耳朵同时抖了抖,抖下来几根细细的绒毛。
“白倾,你掉毛了。”温如安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小撮白色的绒毛,认真地研究着,“狐狸也会换毛吗?”
白倾看了看那撮毛,又看了看自己的尾巴,不以为意地耸耸肩,继续吃糕。
可接下来的几天,那种“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练剑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体时轻时重,像有人在他身上安了一个开关,一会儿把他按成一片羽毛,一会儿又把他压成一块石头。他踩在木桩上练轻功,明明使了同样的力气,有时候能轻飘飘地跃出老远,有时候却笨重得像一头熊,一脚踩下去,“咔嚓”一声把木桩踩裂了。
周放站在旁边,看着那根裂成两半的木桩,沉默了半晌,幽幽地说:“白倾,你是不是偷吃了什么增重的东西?”
白倾无辜地摇头。
更奇怪的事发生在那天午后。
白倾一个人在花圃边晒太阳。春天的太阳暖融融的,晒得他昏昏欲睡。他把尾巴垫在脑袋底下,蜷成一个舒服的姿势,眯着眼睛,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变小。
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小。他的四肢在缩短,骨架在收拢,月白色的衣裳忽然变得空空荡荡,像一张大网罩在他身上。他猛地睁开眼睛,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听使唤了。他低头一看——不,不是低头,是低头也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了,因为整个人都被那件过大的衣裳埋住了。
他慌乱地从衣裳里钻出来,四条腿踩在地上,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翘起。
他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了两只雪白的、毛茸茸的前爪。他试着抬了抬右爪,那只爪子听话地抬了起来,粉色的肉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变成狐狸了。
白倾愣在原地,琥珀色的狐狸眼睛瞪得圆圆的,耳朵竖得笔直,尾巴僵在半空中,整个狐像一尊白色的雕塑。
“呜?”他试着发出一声叫——是小狐狸的叫声,细细软软的,尾音往上翘,带着浓浓的困惑。
他试着变回来。脑子里使劲想着“人形、人形、人形”,可是什么都没发生。他蹲在草地上,一只雪白的小狐狸,被自己的衣裳埋着,不知所措。
“白倾——你在哪儿?师傅叫你吃——啊!!!”
温如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然后是一声尖叫。白倾回过头,看见温如安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碟点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你、你——”温如安结巴了。
白倾张了张嘴,想说“是我”,但发出的声音是:“呜。”
温如安蹲下来,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朝院子里喊:“来人啊!!!白倾变成狐狸了!!!”
那嗓门之大,整座清秋山都抖了三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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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白倾被一群人围在了中间。
他蹲在草地上,四条腿并拢,尾巴规规矩矩地贴在身后,耳朵压得低低的,琥珀色的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的师兄们。他的那件月白色衣裳被温如安叠好了放在旁边,而他本人——本狐——正光着一身雪白的皮毛,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
周放蹲在他面前,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不确定地说:“是白倾吗?不会是哪只野狐狸跑进来了吧?”
白倾不满地“呜”了一声,伸出爪子拍了周放的手背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正好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是白倾!”周放痛呼一声,捂着手跳了起来,“这脾气,没跑了!”
苏云锦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你、你这辨识方式也太独特了——哎呦,笑死我了。”
沈长青也难得地露出了笑意,蹲下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白倾的鼻尖。白倾的鼻子湿漉漉的,被碰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耳朵转了两转。
“确实是白倾。”沈长青下了结论,“眼睛的颜色一样,耳朵尖上那撮银灰也在。”
林子羡趴在草地上,和白倾脸对脸,兴奋得脸都红了:“白倾白倾,你能变回来吗?”
白倾眨了眨眼。他刚才试过了,变不回来。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有点不好意思承认,于是假装没听见,低头开始舔爪子。
“他在装。”楚玄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所有人让开一条道。楚玄走过来,右肩上的伤还没好全,左手臂上还缠着绷带,但他的步伐很稳,脸色也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他走到白倾面前,低头看着这只假装忙碌的小狐狸。
白倾舔爪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楚玄蹲下身,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白倾面前。白倾看了看那只手,又看了看楚玄的脸——楚玄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取笑,甚至没有太多的好奇,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似的。
白倾犹豫了一下,把一只前爪搭在楚玄的掌心上。
楚玄的手微微合拢,轻轻握住了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他的拇指在白倾的爪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蹭到了那层细密的、柔软的白毛。
“试着变回来。”楚玄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刚才怎么变过去的,就怎么变回来。”
白倾想了想,他刚才是在半梦半醒之间变的,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忽然松开了,像解开了束发的带子,像化冻的溪水,自然而然地流了过去。
他闭上眼睛,试着找回那种感觉。
放松。不是身体的放松,是更深处的、骨头里的、血脉里的放松。他想象自己站起来,用两条腿走路,用手拿东西,用嘴说话。他想象那件月白色的衣裳重新穿在身上,想象自己的尾巴不再只是尾巴,而是身体的一部分,想象自己的耳朵不再只是耳朵,而是……
一阵细碎的光晕闪过,像春天的阳光穿过树叶投下的碎金。
白倾觉得身体一轻,然后一重。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蹲在草地上,两条腿蜷着,两条胳膊撑在地上,姿势不太雅观,但确实是人形,是那个白发狐耳、尾巴蓬松的少年。
只是……衣裳没变回来。
苏云锦第一个反应过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脱下自己的外袍,兜头罩在白倾身上。白倾被袍子蒙住了脑袋,在里面扑腾了好几下,才把脸露出来。他的头发乱成了鸟窝,耳朵从发间歪歪扭扭地戳出来,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憋的还是羞的。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周放笑得直拍大腿,笑到伤口疼了又龇牙咧嘴;苏云锦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蹲在地上起不来;林子羡笑得滚到了草地上;连沈长青都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温如安一边笑一边给白倾递衣裳,手都在抖。
白倾裹着苏云锦的外袍,耳朵红得能滴血,尾巴在袍子底下死死夹着,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有楚玄没有笑。
他站起身,从温如安手里接过那件叠好的月白色衣裳,抖开,披在白倾肩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很自然的事——就像他每天练完剑擦剑一样自然。
白倾抬起头,看着楚玄。
楚玄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白倾看见了,因为他的眼睛一直在看楚玄,从来就没有移开过。
“能变回来就好。”楚玄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下次记得穿衣裳。”
白倾的耳朵红得快要烧起来了,但他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从袍子底下钻了出来,尾尖轻轻卷着楚玄的衣角,像在说“谢谢”,又像在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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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远山知道这件事后,把白倾叫到书房,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变身的经过。
“这是妖族的本命神通。”姜远山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你本来就是狐妖,化形和归原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之前不会,是时候未到;如今会了,是时候到了。”
白倾坐在椅子上,已经穿好了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只是耳朵还有些红。他认真地听着师傅的话,两只耳朵微微前倾,一副乖学生的模样。
“那我以后……可以随便变来变去?”白倾问。
“可以,但不能随便。”姜远山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不要在人多的地方变,吓着人不好。第二,变之前记得先把衣裳脱了,不然像今天这样——”
他没说完,但白倾已经羞愧地把脸埋进了尾巴里。
姜远山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行了,这不是什么坏事。妖族能化形、能归原,是福分,不是麻烦。你慢慢练,练到收放自如就好了。”
白倾从尾巴后面露出一只眼睛,闷闷地问:“那我可以……变成狐狸去山上玩吗?变成狐狸跑得快。”
姜远山被他这话逗笑了:“你想去就去,但别跑太远,天黑前回来。”
白倾用力点头,耳朵晃了晃,尾巴也从脸上移开了,重新翘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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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天起,白倾多了一项“功课”——练习在人形和狐形之间自由切换。
起初很不顺利。他想变成狐狸的时候,总是变到一半卡住——有时候是人的身子狐狸的脑袋,蹲在那儿像什么奇怪的妖兽,把林子羡吓得差点从木桩上摔下来;有时候是狐狸的身子人的脑袋,那个画面就更诡异了,周放看了一眼就捂着心口说“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白倾每次失败都很沮丧,耳朵耷拉着,尾巴拖在地上,整个人——或者整个狐——都散发着“我不开心”的气息。
但师兄们从来不笑话他。
周放虽然嘴欠,但每次白倾失败,他都会第一个跑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没事没事,我第一次学剑还把剑甩到房梁上去了呢,你这比那强多了。”
苏云锦会画各种姿势的狐狸和人的分解图,贴在白倾的床头,让他照着练。
温如安每次都会带一碟点心,说是“补充体力”。
沈长青会默默地把练武场清空,给白倾留出足够的空间。
而楚玄……
楚玄什么都不说,只是每次白倾练习的时候,都会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不是监督,也不是等待,只是——在那里。像一个不会移动的坐标,让白倾知道,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有一个人始终会在那里。
白倾练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在天黑之前成功完成了第一次顺畅的切换。
他从人形变成狐狸,又从狐狸变回人形,中间没有卡顿,没有奇怪的拼接,衣裳也提前脱好了叠在旁边——虽然变回人形后光着身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捡衣裳的样子还是有些狼狈,但至少,技术上没有问题了。
“我成功了!”白倾裹着衣裳,光着脚站在草地上,头发湿漉漉的,脸上沾着草汁,但笑得比春天的太阳还灿烂。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找楚玄。
楚玄站在廊下,暮色将他青灰色的衣袍染成了暖橘色。他正看着白倾,嘴角挂着那抹极淡极淡的、只有白倾才能捕捉到的笑意。
白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抱着衣裳,光着脚,踩着软软的草地,朝楚玄跑过去。跑到一半,忽然又变成了狐狸——不是失控,是故意的。他变成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四条腿跑得更快,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嗖”地窜到楚玄脚边,围着他的靴子绕了两圈,然后蹲下来,仰起脑袋,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楚玄低头看着这只小狐狸。
小狐狸的耳朵尖上有一撮银灰色的毛,尾巴蓬松得像一把扇子,鼻尖湿漉漉的,因为跑得太快还在微微喘气。它蹲在楚玄脚边,尾巴慢慢卷过来,轻轻搭在楚玄的靴面上。
楚玄蹲下身,伸出手。
小狐狸犹豫了一瞬,然后把脑袋抵进他的掌心里,蹭了蹭。那触感毛茸茸的、暖烘烘的,像一团活着的云。
楚玄的指尖微微收拢,轻轻挠了挠它的耳根。小狐狸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极轻极轻的“呼噜”声,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一副舒服得不得了的模样。
“以后,”楚玄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小狐狸能听见,“想变就变。我在。”
小狐狸的耳朵抖了一下。
它从楚玄掌心里抬起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呜”了一声。
那一声“呜”里,藏着很多东西——有欢喜,有依赖,有安心,还有那句它说过一次、以后还会说很多很多次的“我喜欢你”。
暮色四合,清秋山的晚风温柔地吹过。
廊下,一个青灰色衣袍的少年蹲着,掌心里窝着一团雪白的小狐狸。谁也没有说话,但谁都觉得,这一刻,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