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膝上云 春末夏初, ...

  •   春末夏初,清秋山的午后已经有些热了。

      弟子们练完剑,一个个汗流浃背地跑到井边打水洗脸。周放把整桶水从头顶浇下去,像只落汤鸡似的甩着头发上的水珠,被苏云锦嫌弃地推开了老远。

      白倾没有去抢水。

      他今天练剑格外卖力,楚玄教他的那套“清风十三式”终于磕磕绊绊地练到了第七式,虽然中间还是忘了两招,但已经比昨天强了不少。练完之后他出了一身的汗,月白色的衣裳贴在背上,湿了一大片。他懒得换,也懒得洗,直接找了个阳光最好的草坪,“扑通”一声趴了下去。

      然后,他变成了狐狸。

      这是他最近养成的习惯——练完剑太累了,变成狐狸比人形舒服得多。四条腿一趴,尾巴一盖,整个身子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比躺在任何软垫上都惬意。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他雪白的皮毛上,晒得他浑身发烫又不想动。他把脑袋埋进尾巴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尖,眯着眼睛,意识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有轻有重,有快有慢。他懒得睁眼,耳朵却诚实地竖了起来,追踪着声音的方向。

      “白倾又变成狐狸了!”

      是林子羡的声音,带着小孩子看到毛绒玩具时特有的兴奋。

      “嘘——你小声点,他好像在睡觉。”温如安压低了声音。

      “他哪天不在睡觉?”周放的声音大得像打雷,白倾的耳朵被震得抖了一下。

      几个人围了过来,在白倾周围蹲成一圈。白倾从尾巴缝里睁开一只琥珀色的眼睛,懒洋洋地扫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别吵他,让他睡。”苏云锦说。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林子羡的手就伸了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摸了摸白倾的背。那触感毛茸茸、滑溜溜的,像上好的丝绸底下垫了一层棉花。林子羡的眼睛立刻亮了,整只手都贴了上去,从背脊一路摸到腰窝。

      白倾的尾巴尖轻轻弹了一下,没动。

      温如安也忍不住了,伸手摸了摸白倾的耳朵。那耳朵薄薄的、软软的,内侧有一层极细极短的绒毛,摸上去像春天的花瓣。白倾的耳朵在他手心里轻轻转了一下,痒痒的,温如安笑了。

      “让我摸摸让我摸摸!”周放大咧咧地伸手,一把撸在白倾的尾巴上。

      白倾的身体猛地一僵。

      周放的手正好捏在他尾巴的中段,力道不小,五根手指陷进蓬松的毛发里,实实在在的触感。白倾的尾巴本能地一甩,从周放手里滑了出去,整个狐从草坪上弹了起来,四条腿站得笔直,耳朵竖得高高的,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你干什么”的惊恐表情。

      “怎么了?”周放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我就摸了一下尾巴,你至于吗?”

      白倾没有回答——他现在是狐狸,也说不了话。他只是警惕地盯着周放的手,尾巴紧紧地夹在身后,整个身体微微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苏云锦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周放,你刚才捏的是他尾巴的……哪个位置?”

      “就……中间啊,还能是哪儿?”周放不明所以地比划了一下。

      苏云锦没理他,转过头,对白倾笑眯眯地说:“白倾,让我摸摸你的尾巴试试?轻轻的。”

      白倾犹豫了一下,对苏云锦的信任度比周放高一些,于是慢慢转过身,把尾巴递了过去。

      苏云锦伸出手,没有捏,只是用手指轻轻拂过尾巴的表面,从尾尖一路滑到根部。白倾的尾巴微微颤了颤,但没有躲。苏云锦的手指停在了尾巴根——就是尾巴连接身体的那个位置,那里的毛比别处更密更软,底下是细细的骨头和敏感的肌肉。

      他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白倾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不是疼——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难以形容的酥麻感,从尾巴根瞬间窜上脊柱,直冲后脑勺,然后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他的四条腿同时一软,差点没站住。紧接着,一股控制不住的、细细的水流从他身体下面泄了出来,无声无息地渗进了草坪里。

      白倾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下那片颜色变深的草地,然后慢慢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羞耻和难以置信。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放的笑声第一个炸开,震得树上的鸟都飞了,“他、他他他——我天!白倾你尿了!你被摸了一下尾巴根就尿了!”

      “周放你闭嘴!”温如安急得去捂周放的嘴,但自己也憋笑憋得脸通红。

      苏云锦蹲在地上,笑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冲白倾摆了摆手,意思大概是“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子羡年纪小,不太懂是怎么回事,只是好奇地蹲下来看着那片湿了的草地,天真地问:“白倾,你是不是水喝多了?”

      白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的脸——不,他的整个狐头都红了,虽然皮毛是白色的看不出脸红,但他的耳朵红得像两片枫叶,尾巴紧紧地夹在腿间,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整个身体微微发着抖。

      他这辈子——不对,他这一狐生——从来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猛地转过身,四条腿刨得飞快,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嗖”地窜了出去。他跑过草坪,跑过花圃,跑过练武场,一头扎进了后院的花丛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小截尾巴尖在外面,还在微微发着抖。

      ---

      花丛后面安静了好一会儿。

      师兄们没有追过来。白倾听得见他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说什么,但他不想听。他把脸埋在泥土里,鼻子闻到了潮湿的土腥气和不知名花朵的甜香,但这些都没能让他的心情好起来。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在师兄们面前……!

      他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尾巴死死地卷着身体,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白倾?”

      声音从花丛外面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是楚玄。

      白倾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竖起,而是“唰”地一下,绷得笔直笔直的,像两根被拉紧的弦,耳朵尖几乎要碰到一起。那是他最近养成的、完全不受控制的反应:只要楚玄的声音一出现,他的耳朵就会自动立起来,而且立得特别用力,用力到耳根都在发酸。

      他控制不了,就像他控制不了尾巴根被捏时的反应一样。

      花丛被一只手轻轻拨开,楚玄的脸出现在缝隙里。他蹲下身,看着蜷缩在花丛深处的那团白色毛球,目光平静而温和。

      “出来。”他说。

      白倾摇了摇头,把脸埋得更深了。

      楚玄没有催他,只是把手伸进了花丛,掌心向上,放在白倾面前。

      白倾从爪子缝里偷偷看了一眼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掌心有几道浅浅的纹路。他看过这只手无数次,它握过剑,翻过书,端过碗,揉过他的耳朵,牵过他的爪子。每一次看到,他的心都会跳得快一些。

      他慢慢地把脑袋从泥土里抬起来,把一只前爪搭进楚玄的掌心里。

      楚玄的手微微合拢,轻轻握住了那只毛茸茸的小爪子。然后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连带着把白倾也从花丛里拽了出来。

      白倾被拽出来的时候,身上沾满了草叶和花瓣,白毛上这里绿一块那里红一块,狼狈极了。他的耳朵依然竖得笔直笔直的,耳朵尖几乎要碰到一起,整个人——整个狐——看起来又倔强又可怜。

      楚玄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把他身上的草叶一片一片地拈掉。

      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把心爱的剑。

      白倾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松开了,从紧紧夹着变成了微微翘起。他的身体也不再发抖了,只是耳朵还是竖得直直的,像两根天线,忠实地接收着来自楚玄的所有信号。

      “尾巴的事,”楚玄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你的错。”

      白倾的耳朵抖了一下。

      “狐狸的尾巴根本来就敏感,这是天生的。”楚玄把最后一片草叶从白倾的耳朵尖上拈走,“师兄们不知道,以后不会了。”

      白倾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着楚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出的只是一声细细的、委屈巴巴的“呜”。

      楚玄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轻轻蹭了蹭白倾的鼻尖。那动作很轻,像蜻蜓点水,但白倾的鼻子被蹭得微微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喷嚏打完,他的耳朵终于从“笔直”状态放松了下来,恢复成正常的、微微前倾的角度。他的尾巴也彻底翘了起来,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尾尖卷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往前走了两步,把脑袋抵进楚玄的掌心,用力地蹭了蹭。

      蹭完,他又退开两步,变成人形——衣裳还穿在身上,这是练了很久才掌握的技巧。他蹲在楚玄面前,头发上还沾着几片没拈干净的花瓣,耳朵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师兄,”他说,声音小小的,“你不笑我?”

      楚玄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白倾看见了。

      “不笑。”楚玄说。

      白倾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耳朵开心地抖个不停。他伸出手,拉住楚玄的袖口,轻轻拽了拽,像一只撒娇的小动物。

      “那师兄陪我晒太阳。”

      楚玄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站起身,走到草坪上,在阳光最好的地方坐了下来。

      白倾立刻变成狐狸,蹿到他身边,在楚玄的腿边绕了两圈,选了一个最舒服的位置——刚好能蹭到楚玄的手、又不会被压到尾巴的地方——蜷了下来。他把脑袋搁在楚玄的膝头,尾巴从身后绕过来,盖在自己的鼻子上,眯起了眼睛。

      阳光暖洋洋的,风软绵绵的。

      楚玄的手搁在白倾的背上,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白倾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不轻不重,刚刚好,像一片云落在了他身上。

      远处,周放、苏云锦、温如安和林子羡远远地站着,看着草坪上那一人一狐的画面。

      “你们说,楚玄到底喜不喜欢白倾?”周放小声问。

      苏云锦想了想,说:“你看他的手。”

      周放仔细看了看——楚玄的手搁在白倾背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极轻极慢地抚着那层雪白的绒毛。那动作不像在摸一只狐狸,倒像在抚摸一件舍不得用力的、珍贵的宝物。

      周放沉默了一会儿,难得地没有开玩笑。

      “行吧,”他小声说,“我磕到了。”

      “你磕到什么了?”苏云锦疑惑地看他。

      “你不懂,这是山下说书先生新教的词。”

      温如安在旁边捂嘴笑了。林子羡什么也没听懂,只是看着那只晒太阳的小狐狸,羡慕地说:“白倾好幸福啊,我也想被楚玄师兄摸。”

      “那你先去变成狐狸。”周放说。

      林子羡想了想自己的本事,叹了口气:“我连马步都扎不好,变狐狸就算了吧。”

      四个人远远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悄悄地、不约而同地散开了,把阳光最好的那片草坪,留给了那两个人。

      ---

      傍晚,楚玄把白倾送回了他的小窝。

      白倾变成人形,坐在门槛上,晃着腿,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的。他的心情已经完全好了,甚至还有心情跟楚玄开玩笑。

      “师兄,”他仰起脸,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你要是再捏我尾巴根,我就——我就——”

      他“就”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有威胁性的话来。

      楚玄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说不出来,便淡淡地说了一句:“不捏。”

      白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踮起脚尖——虽然踮了也没比楚玄高多少——在楚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师兄们平时拍他那样。

      “师兄晚安。”

      楚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白倾靠在门框上,看着楚玄的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耳朵又不自觉地竖了起来,竖得笔直笔直的,耳朵尖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摸了摸自己发酸的耳根,弯起了嘴角。

      这毛病,怕是改不掉了。

      不过,他也不想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