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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血染衣 清秋山的日 ...

  •   清秋山的日子向来平静,像山门前那汪不疾不徐的溪水,日复一日地流着。可这世间,从来没有什么地方能永远太平。

      消息是山下镇上一位老猎户连夜送来的。

      那天天还没亮,姜远山的房门就被拍得震天响。老猎户满身风尘,脸上带着一道还没干透的血痕,一进门就跪下了:“姜真人,不好了!黑风寨那帮人昨夜突袭了镇上的镖局,伤了十几个人,还扬言要占了整个镇子!镇上的年轻人挡不住了,求您出手相助!”

      姜远山眉头一皱,将他扶起来:“慢慢说。”

      原来山下镇上近年来出了一伙山匪,自称“黑风寨”,盘踞在镇外三十里的黑风岭上,专劫过往商旅。镇上有一家“威远镖局”,是当地最大的武行,多年来护着镇子的安宁,与黑风寨一直井水不犯河水。可上个月黑风寨换了新寨主,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先是派人砸了镖局在镇上的分号,昨夜更是倾巢而出,趁夜突袭了镖局总舵。镖局虽然拼死抵抗,终究寡不敌众,总镖头重伤,几个镖师也挂了彩。

      “他们说了,”老猎户的声音在发抖,“三天之内,让镇上每家每户交保护费,不交的就烧房子。”

      姜远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转头看向窗外——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清秋山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去把弟子们都叫起来。”他对门外候着的小童说。

      ---

      一刻钟后,所有弟子齐聚练武场。

      姜远山站在台阶上,将山下的情况简短地说了一遍。没有多余的渲染,只是平铺直叙地讲了事实。但弟子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连平日里最爱嬉闹的周放都收起了笑容,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这次下山,不是去玩,是去拼命。”姜远山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心上,“我不强求每个人都去。不想去的,可以留在山上。”

      没有人动。

      沈长青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弟子愿随师傅下山。”

      “我也去!”周放紧接着说,嗓门比平时大了许多,“那帮狗东西欺负老百姓,我忍不了!”

      苏云锦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楚玄站在队伍中间,右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朝姜远山点了点头。

      温如安和林子羡年纪小,脸上带着紧张,但也没有后退半步。

      姜远山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人群最边上那个白色的身影上。

      白倾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衫,腰间系着师娘新做的靛蓝色腰带,尾巴在身后不安地轻轻晃动。他听懂了师傅的话——山下有人受伤了,有坏人在欺负好人,师兄们要去帮忙。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白倾,”姜远山看着他,“你留在山上。”

      白倾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为什么?”

      “你还小,还没学成。”姜远山的语气不容商量,“山下危险,你留在山上陪你师娘。”

      白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姜远山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的耳朵慢慢耷拉下来,尾巴也不晃了,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蔫蔫的。

      楚玄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

      姜远山带着弟子们下山了。

      白倾站在山门口,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沈长青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周放和苏云锦并排走着,好像在说什么;楚玄走在最后,青灰色的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楚玄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得太远,白倾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知道楚玄在看自己。他举起手,用力地挥了挥,又挥了挥。楚玄似乎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下山了。

      白倾站在山门口,手还举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放下。

      “走吧,回去吧。”王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白倾放下手,跟着王云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山道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晨雾在慢慢散去。

      他忽然觉得,这座待了一年多的清秋山,从来没有这么空过。

      ---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

      白倾一整天都坐立不安。他一会儿去练武场转一圈,一会儿去书房看看,一会儿又跑到山门口张望。王云做的桂花糕他一口没动,温如安找他下棋他也没心思,连平日里最爱的晒太阳都觉得索然无味。

      “白倾,你别转了,我头晕。”林子羡坐在廊下,托着腮帮子看他。

      白倾没理他,继续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的尾巴一直夹着,耳朵不停地转动,捕捉着山下的每一点声响。可清秋山离镇上太远了,他什么也听不见。

      傍晚的时候,天边忽然飘来一片乌云,很快遮住了夕阳。山风变大了,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

      “要下雨了。”王云抬头看了看天,眉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白倾站在廊下,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的不安像被风吹涨的潮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候,山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白倾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朝山门的方向冲了过去。

      回来的是周放。

      但他不是走回来的——他是被苏云锦搀回来的。周放的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脸上也有一道擦伤。苏云锦的衣裳破了几个口子,头发也散了,但看起来没有大碍。

      在他们身后,是沈长青和温如安,两人架着一个青灰色衣袍的人。

      白倾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看见了那个人的脸——是楚玄。

      楚玄的右肩到胸口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深得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师兄!”白倾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他冲上去,想要靠近楚玄,却被沈长青轻轻挡了一下。

      “别碰他,他伤得不轻。”沈长青的声音很沉,“快去找师傅,不,找师娘拿药箱!”

      白倾站在原地,看着楚玄被架着从自己面前经过。楚玄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呼吸又急又浅,胸口的绷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渗出一小片新的血迹。

      那一刻,白倾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住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攥住了。那种疼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胸腔最深处涌出来的,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一下,又一下。他的腿发软,耳朵嗡嗡地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只有楚玄苍白的脸是清晰的,清晰得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心里。

      “白倾?白倾!”温如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没事吧?”

      白倾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在摇头,他只是机械地迈开腿,跟着那群人往后院走。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楚玄,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移不开,也不想移开。

      ---

      楚玄被安置在客房。

      王云带着药箱赶来,拆开绷带检查伤口时,饶是她见惯了刀伤剑伤,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楚玄右肩到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皮肉翻卷着,差一点就伤到骨头。伤口虽然经过简单包扎,但失血太多,人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

      “怎么会伤成这样?”王云一边清理伤口一边问,声音都在抖。

      周放坐在椅子上,让苏云锦帮他重新包扎手臂,咬着牙说:“黑风寨那帮人太阴了,打不过就放冷箭。楚玄是为了挡一支射向总镖头的箭,才挨了这一刀。”

      苏云锦接话道:“那支箭本来是冲着总镖头的后心去的,总镖头已经受了伤,根本躲不开。楚玄离他最近,扑过去挡了一下,箭是挡开了,但被旁边冲出来的匪徒砍了一刀。”

      白倾听在耳朵里,每一句都像针扎。

      挡箭。挨刀。昏迷。

      这些词他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把它们和楚玄连在一起,他就觉得不真实。楚玄那么厉害,那么沉稳,那么从容——他怎么会受伤?他怎么能受伤?

      白倾蹲在客房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尾巴紧紧地裹着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他没有哭,但浑身在发抖,从耳朵尖抖到尾巴尖,停不下来。

      温如安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轻声说:“白倾,你喝口水吧。”

      白倾摇了摇头,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师兄会死吗?”

      温如安的手抖了一下,热水洒了几滴出来。他放下碗,伸手轻轻拍了拍白倾的背:“不会的,师娘的医术很好的,楚玄师兄不会有事的。”

      白倾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尾巴裹得更紧了。

      ---

      姜远山是半夜才回到山上的。

      他的衣袍上沾着血——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脸色疲惫但神情镇定。他先去看了楚玄,确认伤口处理得当、没有性命之忧后,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

      “师傅,”沈长青走过来汇报,“黑风寨那边暂时退了,但损失不小。威远镖局的总镖头怕是废了,断了三根肋骨,右臂也伤了。我们这边,周放伤了左臂,楚玄伤得最重,其他人都还好。”

      姜远山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楚玄醒过没有?”

      “中间醒了一次,喝了点水,又昏睡过去了。师娘说这是失血太多,不碍事,好好养着就行。”

      姜远山又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沈长青,落在客房门口那个蜷缩着的白色身影上。

      “白倾在那儿蹲了多久了?”他问。

      沈长青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叹了口气:“从回来就一直蹲在那儿,快三个时辰了。温如安叫他去吃饭他不去,叫他去睡觉他也不去,就蹲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姜远山站起身,走到白倾面前,蹲下来。

      白倾感觉到有人靠近,慢慢地从膝盖间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大概是哭干了。琥珀色的眸子在夜色里显得有些暗淡,像蒙了一层灰。他的耳朵歪着,毛也有些炸,整个人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白倾,”姜远山的声音很轻,“去睡觉。”

      白倾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要守着师兄。”

      “他没事了,不会死。”

      “我知道。”白倾说,声音小小的,却很倔,“但我要守着他。”

      姜远山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见过白倾撒娇、耍赖、偷懒、嘴馋,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那种执拗不是任性,而是……守护。

      这个一年前还只会蜷在草丛里发抖的小狐狸,如今想守护别人了。

      姜远山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他没有再劝,而是回屋拿了一条毯子,轻轻披在白倾身上,又在他旁边放了一碗热姜汤。

      “那就不睡,”姜远山说,“但把姜汤喝了。”

      白倾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然后把碗放下,重新缩回那个小角落,眼睛透过门缝,一眨不眨地看着屋里床上躺着的人。

      夜色很深,清秋山很安静。

      白倾裹着毯子,蹲在客房门口,听着屋里楚玄均匀而略显虚弱的呼吸声,心口的钝痛慢慢变成了一种酸酸涨涨的东西。

      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师兄,你快好起来。师兄,以后换我保护你。师兄,我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只要你没事。

      夜风穿过走廊,吹动他白色的发丝。他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屋里每一点细微的声响,一刻也没有放松。

      天快亮的时候,屋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水。”

      白倾猛地站了起来,毯子滑落在地。他冲进屋里,手忙脚乱地倒了一杯水,端到床边。

      楚玄半睁着眼睛,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比昨晚清明了些。他看见白倾,微微怔了一下——白倾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身上还披着那条毯子,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过的小狐狸。

      楚玄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白倾把水杯凑到他嘴边,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后脑勺,动作轻得像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楚玄喝了几口,微微摇了摇头,白倾便轻轻把他放回枕上。

      “师兄,”白倾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还疼吗?”

      楚玄看着他,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吃力地抬起左手,手指落在白倾的耳朵上,轻轻拨了一下——就像白倾刚来清秋山时,姜远山常做的那样。

      白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地落在被子上,落在楚玄的手背上。

      楚玄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别哭。”他说,声音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白倾用力点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眼泪,擦完又流,流完又擦。他的尾巴在身后紧紧地卷着,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但他一直握着楚玄的手,没有松开。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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