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星月眠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清秋山的夜空格外清澈。

      没有云,没有雾,只有满天密密麻麻的星星,像谁把一袋碎银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月亮还没上来,山间的黑暗被星光稀释成了淡淡的墨蓝色,连远处的树影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白倾从后山回来的时候,发现练武场旁边的空地上多了一堆东西。

      木柴,整整齐齐地码成一圈;铁架,三条腿稳稳地架在柴堆上方;旁边还放着一只大木桶,里面泡着几大块腌好的肉和一堆切好的蔬菜。调料罐子排成一排,盐、孜然、辣椒面、蜂蜜——一样不少。

      白倾站在空地边上,九条尾巴困惑地晃了晃,耳朵转了转,不太确定地问:“这是……要做什么?”

      周放从木桶后面探出头来,脸上沾着一道黑灰,咧嘴一笑:“看不出来吗?烧烤啊!”

      “烧烤?”白倾眨了眨眼。

      “就是生火烤东西吃。”苏云锦抱着一捆竹签走过来,把竹签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今天轻功学成了,师兄弟们给你庆祝庆祝。”

      白倾愣了一下,耳朵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竖了起来,九条尾巴也从困惑的摇晃变成了欢喜的摆动。他的嘴角开始往上翘,想压都压不住。

      “给、给我庆祝?”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不然呢?”周放翻了个白眼,“难道是给我庆祝?我又没学会轻功。”

      “你确实没学会。”苏云锦补了一刀。

      “闭嘴。”

      温如安端着一大盘洗好的青菜从厨房方向走来,身后跟着林子羡,林子羡怀里抱着一坛桂花酿——是王云去年秋天酿的,一直埋在桂花树下,今天特意挖了出来。

      “师娘说让你们少喝点,”温如安把青菜放下,拍了拍手,“每人最多两杯。”

      周放欢呼了一声,一把抢过酒坛,拍开泥封,浓郁的桂花香立刻在夜空中弥漫开来。白倾的鼻子动了动,九条尾巴同时翘了起来——他闻到了桂花的甜香、酒的醇香,还有木柴被太阳晒过一整天的干燥气息,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人浑身发软的、暖融融的味道。

      这是家的味道。

      姜远山和王云最后到来。王云端着一大盘刚蒸好的馒头,热气腾腾的,白雾在星光下袅袅上升。姜远山两手空空,但腰间多了一只酒葫芦——那是他自己的,不是给弟子们喝的。

      “师傅!师娘!”白倾小跑过去,九条尾巴在身后甩得像一面旗,脸上的笑容大得连耳朵都在抖。

      王云把馒头放在旁边的石桌上,伸手揉了揉白倾的耳朵,笑眯眯地说:“今天辛苦了,多吃点。”

      白倾用力点头,点得耳朵都跟着晃。

      姜远山在石椅上坐下来,拔开酒葫芦的塞子,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火呢?还没点?”

      周放如梦初醒,赶紧蹲下来钻木取火——钻了半天,手都磨红了,一点火星都没见着。苏云锦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你行不行啊?不行让我来。”

      “你来你来!”周放气呼呼地让开。

      苏云锦蹲下来钻了同样久,同样一无所获。两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挂不住。

      白倾蹲下来,伸出手,指尖亮起一小团银白色的光芒。光芒落在那堆干草上,“噗”的一声,火苗窜了起来,欢快地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周放和苏云锦同时沉默了。

      “我觉得我们真的可以退休了。”周放幽幽地说。

      苏云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不,我们可以负责吃。”

      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将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色。白倾蹲在火堆旁边,九条尾巴被热气烘得蓬蓬松松的,像九朵被风吹开的白色蒲公英。他的眼睛映着火光,亮晶晶的,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周放第一个拿起肉串,豪迈地架在火上,翻了两下就开始刷酱,刷完酱又翻了两下,然后举起来看了看,自信满满地说:“熟了!”

      苏云锦看了一眼那串外面焦黑、里面还带着血丝的肉,面无表情地说:“你吃。”

      周放咬了一口,表情凝固了。他嚼了两下,艰难地咽了下去,然后默默地拿起第二块肉,重新串好,重新架在火上。

      “这次我多烤一会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

      苏云锦叹了口气,拿过自己那串肉,不紧不慢地翻着,等肉表面微微变色才开始刷酱,刷完酱又翻了一会儿,直到肉的边缘微微卷起、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才拿起来。

      他咬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白倾在旁边看着,认真地记住了每一个步骤——肉要等表面变色再刷酱,要翻很多次,不能急,不能贪。他学着苏云锦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烤着自己那串肉,九条尾巴因为太专注而一动不动地垂在身后,像九条被冻住的白色瀑布。

      “好了。”苏云锦看了一眼白倾手里的肉串,点了点头。

      白倾举起来,凑到嘴边,咬了一口。

      肉很嫩,很烫,汁水在嘴里炸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在舌尖上跳舞。他嚼了两下,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九条尾巴同时翘起,像九面白色的旗在夜风中飘扬。

      “好吃!”他大声说,声音里带着惊喜和满足,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周放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肉串,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串焦黑的失败品,沉默了片刻,然后默默地把自己那串肉塞给了林子羡。

      林子羡咬了一口,脸皱成了一团:“周放师兄,这肉苦的。”

      “苦的好,清热去火。”周放面不改色地说。

      林子羡看了看手里的肉串,又看了看周放一本正经的表情,竟然真的又咬了一口。

      温如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笑完了又觉得林子羡太可怜,把自己烤好的肉串换给了他。

      白倾吃了三串肉、两串青菜、一个烤馒头,最后又喝了大半杯桂花酿。酒不烈,甜甜的,带着桂花的香气,但喝下去之后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他的九条尾巴开始不听使唤了。不是失控的那种不听使唤,而是变得格外柔软、格外黏人——有一条卷住了温如安的手腕,有一条搭在苏云锦的肩膀上,有一条缠着周放的腰,还有一条在空气中漫无目的地晃来晃去,像一只喝醉了酒的白蛇。

      “白倾,你醉了。”温如安笑着想把自己的手腕从尾巴里解救出来,但那条尾巴卷得太紧了,像一条白色的围巾,怎么都解不开。

      “没有醉。”白倾摇了摇头,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往上翘,“我没有醉。我只是……有点高兴。”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火光和星光,还有每一个师兄的脸。他看着周放,认真地说:“二师兄,你虽然烤肉很难吃,但你人很好。”

      周放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白倾已经转向了苏云锦:“三师兄,你烤肉最好吃,以后都你烤。”

      苏云锦笑了:“行,以后都我烤。”

      白倾转向温如安:“四师兄,你最细心,桂花糕最好吃。”

      温如安的眼眶红红的,伸手揉了揉白倾的耳朵,没有说话。

      白倾转向林子羡:“小师弟,你最小,但你最勇敢。被我的尾巴卷起来都不哭。”

      林子羡挺了挺胸,骄傲地说:“我不怕!因为你是白倾师兄!”

      白倾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最后转向沈长青——沈长青坐在火堆最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串肉,安静地吃着,存在感很低,但白倾没有忘记他。

      “大师兄,”白倾说,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话最少,但你最靠谱。每次我闯祸,都是你在后面帮我收拾。”

      沈长青停下咀嚼的动作,抬起头,看了白倾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嗯。”

      一个字,但白倾听出了里面所有的温柔。

      最后,白倾的目光落在了楚玄身上。

      楚玄坐在火堆的对面,火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他没有在吃东西,手里端着一杯桂花酿,杯沿抵着嘴唇,但一直没有喝。他的眼睛隔着跳跃的火焰,看着白倾,安静而专注。

      白倾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九条尾巴同时从师兄们身上收了回来,卷在一起,像一束被扎紧的白花。他站起身,绕过火堆,走到楚玄面前,蹲下来,把脸凑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清楚玄睫毛上跳动的火光。

      “师兄,”白倾说,声音轻轻的,带着桂花酿的甜香,“我今天会飞了。”

      楚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白倾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里面倒映着楚玄的脸:“我飞过山涧的时候,第一个想告诉的人是你。不是师傅,不是师娘,不是二师兄三师兄四师兄小师弟——是你。”

      周围忽然安静了下来。连火堆的噼啪声都变得很轻很轻,像怕打扰到什么。

      楚玄放下酒杯,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白倾嘴角沾着的一粒孜然。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细节都被火光放大了——指尖的弧度,指腹的温度,指节微微弯曲的角度。

      “我知道。”楚玄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白倾的耳朵红了。不是一点点红,是整只耳朵从耳根到耳尖都变成了粉红色,像两片被晚霞染透的叶子。他的九条尾巴在身后疯狂地摇着,摇成了一片白色的浪花,怎么都停不下来。

      周放看着那片“白色浪花”,幽幽地说了一句:“我现在确定了,他的尾巴才是本体。”

      苏云锦难得地没有接话。他靠在椅子上,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满足的笑。

      温如安偷偷擦了擦眼角,把杯子里剩下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林子羡已经吃撑了,靠在沈长青肩上打盹,口水流了一小片在沈长青的衣袖上。沈长青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了他身上。

      姜远山坐在最外围,手里端着酒葫芦,看着这一群弟子——闹的闹,笑的笑,睡的睡,爱着的爱着。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和花白的须发,他的脸上带着一个淡淡的、慈祥的、像这座山一样沉稳的笑。

      王云靠在他肩上,轻声说:“老姜,你看他们。”

      姜远山“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但王云知道,他心里是高兴的。比任何人都高兴。

      夜深了,火堆渐渐暗了下去,木柴烧成了红色的炭,不再有跳跃的火焰,只剩下温暖的、持久的热度。

      师兄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沈长青把林子羡背回了屋,温如安收拾着满地的竹签和碗碟,苏云锦把剩下的肉放回厨房,周放负责灭火——他提了一桶水,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浇上去,而是一点一点地泼,怕溅到旁边还在坐着的人。

      白倾没有走。他坐在火堆旁边,靠着楚玄的肩膀,九条尾巴铺了一地,像一条白色的毯子。

      他还没有完全醒酒,但已经不那么飘了。他觉得现在的状态刚刚好——脑袋靠在楚玄肩上,能感觉到楚玄肩膀的骨头的形状,能闻到楚玄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能听到楚玄平稳的、一下一下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师兄,”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带着困意,“今天是我最开心的一天。”

      楚玄没有说话,但他把白倾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让他的头靠得更稳一些。

      白倾的尾巴慢慢卷了过来,一条搭在楚玄的膝盖上,一条缠着楚玄的手腕,其余的七条安静地铺在地上,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星星还在天上亮着,月亮终于从山的那一边升了起来,又圆又亮,将清秋山的屋檐、树梢和石阶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

      白倾在楚玄的肩上沉沉睡去。

      楚玄没有动。他坐在渐渐熄灭的火堆旁边,肩上靠着一个人,手腕上缠着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尾巴,膝盖上还搭着另一条。夜风很凉,但他不觉得冷。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白倾的睡脸——安静,放松,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

      楚玄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白倾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到一边,指尖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

      “晚安。”他说,声音轻得像风。

      没有人听见。星星听见了,月亮听见了,清秋山的每一棵树、每一片叶、每一粒土都听见了。

      那晚的篝火,在清秋山的记忆里烧了很久很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