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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暮被温 九尾觉醒后 ...

  •   九尾觉醒后的第三天,白倾开始了一个人的修行。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楚玄还在睡,呼吸均匀而绵长。白倾轻手轻脚地从他身边滑下床,九条尾巴小心翼翼地收拢在身后,像捧着一束易碎的白花。他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尾巴尖都刻意地悬在半空中,生怕扫到什么东西。

      他推开门,晨雾扑面而来,凉凉的,湿湿的,带着草木的清香。

      白倾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雾里。

      练武场空无一人。白倾站在场地中央,闭上眼睛,九条尾巴在身后自然散开,像九片白色的花瓣。他开始试着调动体内的那股力量——不是压制它,不是害怕它,而是像师傅说的那样,去感受它,了解它,驯服它。

      “力量没有好坏,”姜远山昨天在书房里对他说,“就像剑,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关键在于用剑的人。”

      白倾试着把力量引到指尖。银白色的光芒从掌心亮起,比前几天暗了一些——这是他刻意压制的成果。他试着让光芒维持在一个稳定的亮度,不增不减,像一个不会忽明忽暗的灯笼。

      坚持了十息,光芒猛地跳了一下,窜高了一大截。

      白倾赶紧收手,光芒灭了。他喘了口气,重新开始。

      十息,二十息,三十息。每一次力量失控跳跃的时候,他就停下来,重新来过。一遍,两遍,十遍,二十遍。晨雾渐渐散了,阳光照在练武场上,照在他被汗水浸湿的后背上,照在那九条因为疲惫而微微耷拉的尾巴上。

      周放第一个来到练武场,看见白倾的时候愣了一下。

      白倾正蹲在地上,九条尾巴铺了一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前的白发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他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着银光,像几颗快要燃尽的星火。

      “白倾?你什么时候来的?”周放走过去,蹲下来看他。

      白倾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但很认真:“练了一会儿了。”

      周放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手指尖还没完全收回去的银光,张了张嘴,想说“别太拼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白倾为什么这么拼命——那天晚上,白倾伤了他们的事,白倾一直没有放下。

      “我陪你练。”周放说着,拔出了剑。

      白倾摇了摇头,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师兄,你别离我太近。我还控制不好。”

      周放看着那双认真的、带着一丝恐惧的琥珀色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把剑收回去,点了点头:“好,我在旁边看着。你慢慢来。”

      白倾转过身,重新面对场地中央。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扬起,银白色的光芒从身体里渗出来,覆在尾巴上,像给每一根毛发镀了一层月光。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前,试着发出一道最小最小的光刃。

      光芒从掌心射出,没有朝周放的方向,而是朝着空无一人的场地另一头。光刃的速度比前几天慢了很多,体积也小了很多,像一片薄薄的柳叶,无声地飞出去,落在十步开外的草地上,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白倾看着那道焦痕,眉头皱了起来。

      “还是太大了。”他自言自语,“应该再小一半。”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的光刃只有指甲盖大小,飞了三步就消散了,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放就谢了的花。

      白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弱了。这样的光刃什么都做不了。”

      周放远远地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白倾,你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啊。你昨天还差点把林子羡的腿勒断呢,今天能发出这么小的光刃,已经进步很大了。”

      白倾没有回答。他抿着嘴,继续练。一遍,两遍,三遍。光刃的大小忽大忽小,时强时弱,像一只不听话的风筝,在风里东倒西歪。

      他练了整整一个上午,没有停过一次。

      中午吃饭的时候,白倾没有去饭堂。温如安端了一碗面送到他房间里,发现房间里没有人。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柴房门口找到了白倾。

      白倾坐在柴房的门槛上,端着一碗凉了的粥,正在一口一口地喝。他的手上、衣服上、尾巴上沾满了木屑和灰尘,看起来狼狈极了。

      “你怎么在这儿吃?”温如安蹲下来,把热面递过去,换走了那碗凉粥。

      白倾接过面,低头吃了一口,含混地说:“这里没人。万一失控了,劈了柴火也不心疼。”

      温如安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别过脸去,假装被风吹迷了眼睛,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白倾,”温如安的声音有些发哽,“你不用把自己关起来。师兄们都不怕你。”

      白倾停下吃面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温如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清澈而平静,没有委屈,没有自怜,只有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沉静的坚定。

      “我怕。”白倾说,“我怕伤到你们。尤其是楚玄师兄。”

      温如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白倾已经低下头继续吃面了。

      “等我控制好了,我就回去。”白倾的声音从面碗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很稳,“在那之前,柴房挺好的。干,暖和,柴火堆还能当床。”

      温如安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忽然觉得,白倾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是那种“变懂事”的长大,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成长——他开始学会承担了,学会把自己的痛苦和危险藏起来,不让别人担心。

      温如安没有再劝。他把带来的桂花糕放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轻轻拍了拍白倾的头顶,转身走了。

      白倾吃完面,把碗放在一边,靠着柴火堆,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他的九条尾巴自觉地收拢在身侧,像九条忠诚的狗,安静地趴着。尾巴尖偶尔轻轻颤一下,那是体内力量还在流动的痕迹,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狂躁了。

      下午,他又开始练了。

      这一次,他不再只练光刃,而是练习全方位的控制——让力量均匀地分布在全身,而不是集中在某一点;让力量随着意念流动,而不是随心所欲地乱窜;让力量在需要的时候出来,不需要的时候回去,像一个听话的仆人,而不是一个暴虐的主人。

      他站在柴房后面的空地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股庞大的、汹涌的力量。它像一条大河,在他的经脉里奔流,时而湍急,时而平缓。他的任务不是堵住这条河,而是给它修一条渠道,让它按照他想要的方向流动。

      太难了。

      每一次他试图引导力量,它就会反抗,像一匹倔强的野马,不肯戴上缰绳。他的经脉被撑得发疼,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九条尾巴不受控制地甩来甩去,将周围的柴火扫得七零八落。

      但他没有停。

      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他的嘴唇咬破了,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他的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了深深的血痕;他的九条尾巴因为过度使用而酸痛无比,每一根毛发都在抗议。

      但他没有停。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失败,失败就意味着他还要继续待在柴房里,继续远离师兄们,继续在深夜里一个人蜷缩着,听着楚玄房间那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吸声,然后把自己的脸埋进尾巴里,拼命忍住想跑回去的冲动。

      他不能回去。至少在控制好这股力量之前,不能。

      因为回去,就有可能再次伤害楚玄。

      而那是他绝对不能接受的事。

      傍晚的时候,楚玄来了。

      他站在柴房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白倾蜷在柴火堆上,九条尾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白色的茧,只露出一小截鼻尖和几缕散落的白发。他的衣裳脏兮兮的,脸上有灰,手上有一道小小的血痕,呼吸又轻又急,显然累极了,却没有真正睡着。

      楚玄在柴房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

      白倾感觉到了他的存在。他的耳朵从尾巴底下探出来,竖了竖,又耷拉下去。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师兄你回去吧”太伤人,说“师兄你进来”太自私。

      楚玄先开口了。

      “今晚降温。”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冷不冷?”

      白倾从尾巴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门口那个青灰色的身影。暮色将楚玄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橘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白倾看见了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一条被子,是他自己床上那条。

      白倾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不冷。”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柴房挺暖和的。”

      楚玄没有说话。他走进柴房,把被子铺在柴火堆上,然后将白倾连人带尾巴一起裹了进去。白倾被裹成了一只胖乎乎的白色蚕蛹,只露出一张脸,九条尾巴全被压在了被子底下,动弹不得。

      “师、师兄——”白倾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楚玄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柴火堆,侧过脸看着他。暮色越来越深了,柴房里暗了下来,只有白倾尾巴上残留的微弱银光,照亮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你今天练了一天。”楚玄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白倾点了点头,不敢看楚玄的眼睛。

      “光刃从这么长,”楚玄比划了一下,“缩到了这么短。控制时间从三息延长到了十息。尾巴的摆动幅度减少了三成。”

      白倾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楚玄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白倾,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心疼,像骄傲,又像无奈。

      “我一直看着。”楚玄说。

      白倾愣住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练的,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以为他的努力是无声的、孤独的、无人见证的。但楚玄一直在看。从清晨到傍晚,从练武场到柴房,楚玄一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

      白倾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打湿了被子,打湿了楚玄的袖口。

      楚玄伸出手,用拇指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朵花瓣上的露水。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楚玄说,“不用把自己关在这里。”

      白倾摇了摇头,吸了吸鼻子,用被子蹭了蹭脸上的眼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像哭:“不,还不够好。等我能够完全控制住了,我就回去。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看着楚玄,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微光,里面的坚定比任何光芒都耀眼。

      “在那之前,我要保护你们。不是你们保护我,是我保护你们。”

      楚玄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虫鸣,和两个人轻轻的呼吸声。白倾的九条尾巴从被子底下悄悄钻了出来,一条搭在楚玄的膝盖上,一条卷着楚玄的手指,其余的七条安静地垂在身侧,像九个沉默的卫兵。

      “好。”楚玄终于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等你。”

      白倾笑了。那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点亮了一盏灯,温暖而明亮。

      他伸出手,小拇指勾住了楚玄的小拇指,晃了晃。

      “拉钩。”白倾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少年的调皮。

      楚玄看着那根勾住自己的小拇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在黑暗中,白倾看得一清二楚。

      “拉钩。”楚玄说。

      那天晚上,白倾没有回柴房。

      他睡在了楚玄的房间里——不是床上,是地上。他坚持要打地铺,说怕自己睡着后力量失控,离得太近不安全。楚玄没有勉强他,把自己的被子给了他,自己另拿了一条薄毯。

      半夜,白倾果然失控了一次。

      他的九条尾巴忽然同时亮起银白色的光芒,光芒比白天强了好几倍,像九把同时点燃的火炬。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嘴里发出含混的、痛苦的声音。

      楚玄从床上翻身下来,蹲在白倾身边,握住他的手。

      “白倾,醒醒。”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白倾没有醒。他的眉头紧锁着,额头上全是汗,九条尾巴在疯狂地摆动,将地上的被子扫得乱七八糟。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亮得整个房间都像被月光灌满了。

      楚玄没有松手。他把白倾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让他感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像一个永不停止的鼓点。

      “跟着我,”楚玄说,声音很轻很轻,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呼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白倾的身体在那一吸一呼之间,慢慢地、慢慢地平静了下来。银白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九条尾巴一条接一条地垂下来,颤抖的频率越来越低,最后终于停了。

      白倾睁开眼睛,瞳孔里还残留着银白色的光,但焦点已经回来了。他看着楚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带着歉意的音节:“师兄……”

      “没事。”楚玄打断了他,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继续睡。”

      白倾看着楚玄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温和的光,没有责怪,没有担忧,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的信任。

      白倾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做噩梦。

      第二天早上,白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九条尾巴整整齐齐地收在身侧,银白色的光芒完全消失了,和平常没什么两样。他坐起来,试着调动了一□□内的力量——它在,但没有昨天那么狂躁了,像一个被安抚过的孩子,安静地待在他的经脉里,等待着他的指令。

      白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地握紧了拳头,又慢慢地松开。

      银白色的光芒在他掌心亮起,又熄灭。亮起,又熄灭。每一次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勉强的笑,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点骄傲的笑。

      他站起身,把被子叠好,走出房间。

      晨光正好,清秋山的早晨一如既往地宁静而美好。练武场上已经有师兄们在练剑了,周放在喊“看招”,苏云锦在笑,温如安和林子羡在比谁的马步扎得稳。

      白倾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朝练武场走去。

      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地、自信地摆动着,像九面白色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他不是以前的那个白倾了。他变了,变得更强,也更脆弱;变得更勇敢,也更害怕;变得更独立,也更懂得依赖。

      但他依然是清秋山的白倾。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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