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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额相抵 从青丘回来 ...

  •   从青丘回来的第七天,白倾的尾巴变成了三条。

      那天早上他醒来,觉得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压着,掀开一看——第三条尾巴从尾椎骨的位置长了出来,比前两条短一些,毛色也更浅,像新生的柳芽,软软地垂在床边。

      他盯着那条新尾巴看了很久,然后默默地把被子盖了回去。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尾巴这种东西是藏不住的——尤其是三条蓬松的白尾巴,走起路来在身后摇摇晃晃,像三面白色的旗。周放看见的时候,手里的剑“哐当”掉在了地上,嘴巴张了半天才合拢。

      “三、三条?”周放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

      苏云锦蹲下来,围着白倾转了一圈,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思,又从沉思变成了担忧。他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楚玄一眼。

      楚玄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把竹剑,看着白倾身后那三条约束不住、微微发着银光的尾巴,眼底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很快就被平静覆盖了。他走过去,把其中一把竹剑递给白倾,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练剑。”

      白倾接过剑,低着头,耳朵红红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事实上他自己也解释不了。尾巴为什么会变多?力量为什么越来越强?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变化着,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练剑的时候,问题更明显了。

      白倾的剑术本来已经练得有模有样了,虽然比不上楚玄,但至少能稳稳当当地把一套剑法走完。可今天,他握着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剑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像一层膜,将他的手掌和剑柄黏在了一起,他想松手都松不开。

      “师兄……”白倾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惊慌。

      楚玄走过来,伸手握住白倾的手腕。那层银白色的光芒立刻像受到了挑衅,猛地膨胀了一圈,从白倾的手掌蔓延到楚玄的手指上。楚玄的手指微微一顿,但没有松开。光芒在他指间跳跃了几次,像一条蛇在试探对手的强弱,最后慢慢退回了白倾的手掌。

      白倾的手终于松开了剑柄。竹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发光的双手,肩膀开始发抖。

      “又多了……”他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控制不住……它自己就会出来……”

      楚玄蹲下身,把白倾微微发光的双手合在自己的掌心里。那光芒烫得惊人,像握着一团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但楚玄没有松手。他的手掌稳得像两块石头,将那团不安分的、躁动的光牢牢地箍在中间。

      “慢慢来。”楚玄说。

      白倾咬着嘴唇,拼命地、拼命地想收回那层光。他闭着眼睛,把全部的意念都集中在手掌上,一遍一遍地在心里说:回去,回去,回去。

      光芒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最后,终于灭了。

      白倾虚脱般地靠在楚玄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他的三条尾巴无力地垂在身后,耳朵也耷拉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楚玄扶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周放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竹剑,走开了。

      苏云锦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楚玄和白倾坐在练武场边,一个靠在另一个肩上,三条白色的尾巴从他们身后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泛着光。

      苏云锦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走了。

      他不知道该叹什么——是为白倾越来越失控的力量而叹,还是为楚玄越来越沉重的守护而叹,或者,只是为这一切而叹。

      从青丘回来的第十五天,白倾的尾巴变成了六条。

      那天夜里,清秋山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雨点砸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密集的、嘈杂的声响,像千万只手指在同时敲击一面大鼓。

      白倾蜷在楚玄的房间里——自从从青丘回来后,他就搬到了楚玄屋里。不是撒娇,不是任性,是真的不敢一个人待着。他怕自己在睡梦中失控,怕自己的力量在无意识中伤害到别人,怕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多了一条尾巴、或者变成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楚玄的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剑。白倾打地铺,楚玄睡床上,中间隔着一道布帘。但今夜雨太大了,白倾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抱着自己的六条尾巴,从布帘底下钻了过去,爬到楚玄的床边,把下巴搁在床沿上。

      楚玄没有睡着。他睁开眼,在黑暗中看着那双亮着微光的琥珀色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往床里面挪了挪。

      白倾爬了上去,蜷在楚玄身边,把六条尾巴一层一层地盖在自己身上,像盖了一床用羽毛缝的被子。他闭上眼睛,听着楚玄均匀的呼吸声,觉得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身体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不是以前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而是一种撕裂般的、排山倒海的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炸开了。白倾猛地睁开眼睛,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身体弓成了一只虾,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楚玄瞬间清醒了。他翻身坐起来,伸手去摸白倾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铁。白倾的皮肤底下有银白色的光芒在流动,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在他的血管里游走,所到之处,皮肤变得近乎透明。

      “白倾!”楚玄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紧张。

      白倾已经听不见了。他的意识被那股巨大的力量吞没了,像一叶扁舟被卷入了滔天的巨浪中。他觉得自己在下沉,沉入一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尽头的深渊。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永远沉下去的时候,一股温热的、熟悉的力量裹住了他的手。

      是楚玄的手。

      那股力量不大,不强,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但它像一根线,系在白倾的手腕上,将他从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

      白倾睁开眼睛。

      雨还在下。楚玄的房间里点着一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也许是他在昏迷中点亮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将楚玄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楚玄坐在床边,一只手紧紧地握着白倾的手,另一只手按在白倾的胸口上,掌心里有一层淡淡的、浅蓝色的光——那是清秋山的内力,温和而纯净,像山间的溪流,正在缓缓地注入白倾暴烈的、失控的身体。

      白倾张了张嘴,想说“师兄”,但话还没出口,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身后,九条尾巴铺满了整张床。

      不是三条,不是六条——是九条。九条蓬松的、雪白的、泛着银光的尾巴,从尾椎骨的位置放射状地展开,像一朵盛开的白色花,花瓣铺满了床铺,垂到了地上,铺满了半个房间。

      九尾。

      白倾盯着那九条尾巴,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那九条尾巴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九条白色的蛇在缓缓蠕动。

      他抬起手——手指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像火焰一样跳动着,灼热的温度让空气都微微扭曲。他试着握拳,光芒立刻响应了他的意念,从手指间喷涌而出,“砰”地一声,将床头的木桌炸成了碎片。

      白倾愣住了。

      他看着那堆木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眼底的恐惧像墨滴入水,迅速扩散开来。

      “我不是故意的……”他喃喃地说,声音发抖,“我没想……我只是握了一下拳……”

      话音未落,他身体里的力量又涌动了一次。这一次比刚才更猛烈,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牢笼,咆哮着要冲出来。白倾的身体被那力量推着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九条尾巴在身后疯狂地摆动,银白色的光芒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喷射出来,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他听见了声音——从屋外传来的,师兄们被惊动的声音。周放在喊“怎么回事”,苏云锦在喊“白倾”,温如安在喊“小心”。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朝这个方向跑来。

      不要来。

      白倾在心里拼命地喊,但嘴张不开。他的身体已经不完全属于他了,那股力量占据了他的四肢、他的尾巴、他的每一寸皮肤,像一件过于厚重的铠甲,将他死死地裹在里面,动弹不得。

      门被推开了。

      周放第一个冲进来。他看见白倾的样子,脚步猛地一顿——九条尾巴,满身银光,琥珀色的眼睛变成了竖瞳,瞳孔里没有焦距,像两盏没有灵魂的灯。

      “白倾?”周放试探着叫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

      白倾的身体动了。

      不是他自己动的——是那股力量动的。他猛地抬起右手,一道银白色的光刃从掌心射出,直直地朝周放劈去。周放眼疾手快,侧身一滚,光刃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将身后的门框劈成了两半,木屑飞溅。

      “白倾!!!”周放的声音变了调,不是害怕,是不敢相信。

      白倾看见周放躲开了,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这口气还没松完,他的身体又动了。这一次更快,更猛,九条尾巴同时甩出,像九条白色的鞭子,抽向门口的每一个人。

      苏云锦拔剑挡了一下,被震得连退三步,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温如安被尾巴扫到腰侧,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走廊的柱子上,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了血。林子羡年纪小,反应慢了一些,一条尾巴卷住了他的脚踝,将他倒提起来,悬在半空中。

      “白倾!是我!林子羡!你放开我!”林子羡在半空中挣扎着,声音又尖又抖。

      白倾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想放开,拼命地想放开,但那条尾巴不听他的。它紧紧地箍着林子羡的脚踝,越收越紧,林子羡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不要——不要——放开——放开他——

      白倾在心里嘶吼,但身体像一具被提线的木偶,每一个关节都不属于他。那股力量太大了,大到他的意识被压成了薄薄的一片,像一片落叶在狂风中旋转,根本找不到方向。

      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不烫,不亮,没有银白色的光芒。它只是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像一个锚,将白倾从狂风中拉了下来。

      是楚玄。

      楚玄站在他面前,距离不过一臂。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紧张。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白倾,像他看白倾做了无数次的——看他练剑,看他吃饭,看他晒太阳,看他睡觉。

      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到像一潭深水,所有的风暴到了这里,都变成了无声的涟漪。

      白倾的九条尾巴忽然停住了。

      林子羡从半空中掉了下来,被温如安接住了。两个人在走廊上滚成一团,浑身是伤,但都活着。

      白倾没有看他们。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楚玄,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小虫,拼命地想冲破那层透明的、坚硬的壳。

      楚玄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慢慢地、轻轻地覆上了白倾的眼睛。

      白倾的眼前一片黑暗。只剩下楚玄掌心的温度,贴在他的眼皮上,温热的,稳定的,像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种。

      那股暴烈的、失控的力量,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忽然安静了下来。

      银白色的光芒从白倾的身上一点一点地褪去,像退潮的海水。九条尾巴从绷直的状态慢慢放松,一条接一条地垂下来,拖在地上。白倾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朝前倒去,楚玄接住了他。

      白倾把脸埋在楚玄的胸口,浑身颤抖着,无声地哭泣。他的眼泪打湿了楚玄的衣襟,他的手指死死地攥着楚玄的衣领,指节发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我伤了他们……”他的声音从楚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碎碎的,像被摔破的瓷片,“我伤了师兄……我控制不住……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楚玄没有说话。他一只手搂着白倾的腰,另一只手按在白倾的后脑勺上,将他的脸更深地埋进自己的怀里。他的下巴抵在白倾的头顶,眼睛闭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屋外,雨还在下。

      周放靠着门框坐着,左肩上被光刃擦过的地方在流血,但他没有处理伤口。他看着屋里那两个紧紧抱在一起的人,看着楚玄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别过了头。

      苏云锦在用布条缠自己裂开的虎口,缠了两圈,发现手在抖,又拆了重新缠。温如安把林子羡扶到廊下坐着,检查了一遍确认他没有大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靠着柱子坐了下来,仰起脸,任雨水打在脸上。

      没有人说话。

      清秋山的雨夜,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从楚玄屋里传出来的、细弱的、压抑的哭声。

      那天夜里,白倾在楚玄怀里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泪干了,哭到最后只剩下一抽一抽的颤抖。楚玄始终没有松手,他就那样抱着白倾,像一棵树抱着被风雨吹打的小苗,沉默而坚定。

      白倾哭完之后,在楚玄怀里昏睡了过去。九条尾巴从他的身后散开来,铺了满满一床,将两个人裹在了中间。那些尾巴还在微微发着光,但光芒已经不再暴烈了,而是温柔的、安静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楚玄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小脸,看着那九条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他衣角的尾巴,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白倾眼角残留的泪痕。

      “不怕。”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白倾能听见。

      白倾在睡梦中似乎听到了,眉头微微松开了,尾巴尖轻轻卷了卷,将楚玄的手腕缠住了。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清秋山的屋檐上,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照在那间亮着灯的屋子里。

      屋里,九条白色的尾巴将两个人裹成了一个茧。

      这个茧很薄,薄到一捅就破。但它也很韧,韧到能挡住全世界的风雨。

      第二天早上,白倾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窝在楚玄怀里。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脸红,而是慌张——他猛地抬头,看向楚玄的脸。楚玄靠在床头上,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低着头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没睡。

      白倾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但话还没出口,楚玄的手指就按在了他的嘴唇上。

      “不用道歉。”楚玄说。

      白倾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艰难地从楚玄怀里坐起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九条尾巴。它们安静地铺在床上,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美丽而危险。

      “师兄,”白倾的声音很轻,很稳,带着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平静,“我怕有一天,我会伤到你。”

      楚玄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我连你都伤了,”白倾低下头,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那我就真的……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楚玄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白倾准备躺回去继续装睡。

      然后,楚玄开口了。

      “你不会。”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了白倾的心里,“你是我的软肋,但不是我的弱点。”

      白倾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楚玄伸出手,将白倾垂在脸侧的一缕白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舍不得用力的宝物。

      “软肋是我想保护的东西,”楚玄说,“弱点是能打败我的东西。你永远不会打败我,因为——我不会对你拔剑。”

      白倾愣住了。他看着楚玄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深潭上浮着的雾气,朦胧而温柔。

      白倾的九条尾巴慢慢地、一条接一条地卷了起来,卷住了楚玄的手腕、手臂、腰,将他轻轻地拉近了一些。白倾把额头抵在楚玄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师兄,”他说,声音小小的,像风中的烛火,但很亮,“你是我的软肋,也是我的铠甲。”

      楚玄没有说话。他只是闭上了眼睛,额头抵着白倾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窗外,雨后的清秋山一片清新。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树叶上,洒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洒在那间亮了一整夜的屋子里。

      九条尾巴在晨光中微微发着光,像九道温柔的、不会伤人的光。

      至少今天,它们是温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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