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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掌中诺 清秋山的夏 ...

  •   清秋山的夏天来得悄无声息。山间的知了叫得一天比一天响,午后的阳光晒得石板路发烫,连廊下那只懒洋洋的白狐狸都把晒太阳的地点从草坪换到了树荫下。

      白倾最近胆子大了不少。

      自从掌握了自由切换人形和狐形的本事,他的活动范围就不只限于清秋山了。起初只是在山门口转悠,后来慢慢扩大到半山腰,再后来,他发现了山脚下那片从来没去过的野草地,里面有吃不完的野果子和抓不完的蚂蚱,简直是狐狸的天堂。

      师兄们都知道他爱跑,但谁也没拦着。姜远山说了,狐狸嘛,天生爱撒欢,关不住的。只要天黑之前回来,随他去。

      这天下午,白倾练完剑,觉得浑身都是力气没处使。他看看天,还早;看看地,草绿得诱人。他趁师兄们不注意,溜到后院,变成一只雪白的小狐狸,四条腿撒开了往山下跑。

      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草叶扫过他的肚皮,泥土的腥味和野花的甜香混在一起,灌进他的鼻子里。他跑得飞快,像一支白色的箭,从清秋山的山腰一路射向山脚。

      太舒服了。

      做人的时候要走路、要说话、要想事情,做狐狸什么都不用想,跑就完了。他窜进那片野草地,在草丛里打了好几个滚,压弯了一片野雏菊,又跳起来追了一只蚱蜢,追了三步就放弃了——太累了,不如躺着。

      他找了个向阳的草坡,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朝天,尾巴垫在脑袋底下,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云很白,天很蓝,风很轻,一切都很完美。

      完美的午后,完美的阳光,完美的……

      “找了这么久,原来你在这儿。”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白倾猛地睁开眼睛,一个翻身从草地上弹了起来,四条腿绷得笔直,耳朵竖得高高的,尾巴炸成了一个白色的毛球。

      草坡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子,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得不像话。他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长袍,衣料上绣着若隐若现的暗纹,像月光下流动的溪水。他的头发是雪白的,比白倾的毛色还要白上几分,长发及腰,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双狭长的、琥珀色的眼睛,瞳孔微微竖起,和白倾的一模一样。

      他的头顶,竖着两只雪白的狐耳,耳尖上有一撮银灰色的毛,也和白倾的一模一样。

      他的身后,一条蓬松的、银白色的尾巴缓缓摆动着,尾尖轻轻点着草地,姿态优雅而从容。

      白倾愣住了。

      他认得那耳朵、那眼睛、那尾巴——因为每天早上他照镜子(不对,照水盆)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模样的自己。只不过眼前这个“自己”,比他大了一号,比他好看了一截,比他多了几分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岁月和阅历。

      “你……你谁啊?”白倾开口,发出的是一声警惕的“呜”。

      银袍男子似乎觉得他的反应很有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他往前走了一步,白倾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别怕。”银袍男子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我不会伤害你。”

      白倾不信。师傅说过,山下危险,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更不要跟陌生狐狸说话——虽然师傅原话是“陌生人”,但白倾觉得“陌生狐狸”应该也适用。

      他转身就想跑。

      但银袍男子的动作比他快得多。白倾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银白色的影子掠过,下一秒,他就被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捞了起来,悬在半空中,四条腿乱蹬,尾巴拼命地甩。

      “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他叫了一连串的“呜呜呜”,可惜对方一个字也听不懂——不,听懂了。

      银袍男子将他举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目光从他的耳朵尖一路扫到尾巴尖,像是在确认什么。看完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凶,而是变柔和了,柔和到眼睛里泛起了微微的水光。

      “果然是你。”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找了这么久,终于找到了。”

      白倾停止了挣扎,困惑地看着他。这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师兄们那种“你好可爱”的眼神,也不是师傅那种“你这孩子”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隔了很久很久的时光,终于看见了一样失而复得的宝物。

      “你到底是谁?”白倾又问,这次声音没那么凶了。

      银袍男子没有直接回答。他慢慢地把白倾放回草地上,然后蹲下身,与他平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白倾的对在一起,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映出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影子。

      “我叫白渊。”银袍男子说,“是青丘狐妖族族长。”

      白倾眨了眨眼。青丘?狐妖族?族长?这些词他一个都没听过。

      “然后呢?”他问。

      白渊似乎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你也是狐妖。你是我的族人。准确地说——你是青丘白氏一脉的血亲。”

      白倾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他在消化这些信息,但消化得很慢,像一只小蜗牛爬过一片大叶子,半天才挪动一点点。

      “我是在清秋山长大的。”白倾说,语气很认真,“师傅把我捡回来的。我不是青丘的。”

      “你当然不记得。”白渊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你走丢的时候才刚出生不久,还没睁眼。那年青丘内乱,有人趁乱将你带出了族地,我派人找了十几年,一直找到这座山附近,才感应到了你的气息。”

      白倾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雪白的、毛茸茸的,和他出生时大概没什么两样。他努力想了想“出生”这件事,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最早的记忆就是清秋山的晨雾、师傅的怀抱、师兄们的笑脸。

      “我不走。”白倾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白渊,“我在清秋山很好。有师傅,有师娘,有师兄。我不走。”

      白渊的表情变了。那种温和的、近乎慈爱的神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白倾读不懂的东西。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只蹲在草地上的小狐狸,声音依然轻柔,但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硬度。

      “这件事,由不得你。”

      白倾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尾巴也炸了。

      “你是青丘白氏的血脉,是狐妖族嫡系后裔。你体内流淌的不是普通狐狸的血,是上古灵狐的血脉。留在这座小山上,做一个凡人的弟子,学那些粗浅的剑术——这是在糟蹋你的天赋,也是在侮辱你的血脉。”

      白倾听不懂“上古灵狐”“嫡系后裔”这些词,但他听懂了“糟蹋”和“侮辱”——这两个词让他很不舒服,像有人拿针扎他的耳朵。

      “师傅才没有糟蹋我!”他大声说,声音又尖又脆,“师傅教我识字,教我练剑,教我做人!师兄们对我好,师娘给我做衣裳!你什么都不懂!”

      白渊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点点白倾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你太小了,”白渊说,“还不懂事。没关系,回去以后慢慢教你。”

      他说着,伸出手来,掌心泛出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芒。那光芒像月光凝结成了实体,温柔地、不可抗拒地朝白倾笼罩过来。

      白倾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

      他猛地往后退,但那股力量比他快得多。银白色的光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将他裹在了中间。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四条腿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放开我!放开我!”他拼命挣扎,尾巴疯狂地甩动,但无济于事。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到他连叫都叫不出声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天而降,劈在那张银白色的光网上。

      “咔嚓”一声,光网裂开了一道缝。白倾的身体猛地一轻,他连滚带爬地从裂缝里钻了出来,四条腿刨得飞快,朝剑气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楚玄站在十步开外,手中长剑出鞘,剑尖指着白渊,面色沉静如水,眼底却有寒意在翻涌。

      他的右肩上的伤还没好全,左臂缠着绷带,握剑的姿势却稳得像山。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青灰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师兄!”白倾的声音尖得破了音,他像一支白色的箭,蹿到楚玄脚边,紧紧地贴着他的靴子,浑身发抖。

      楚玄没有低头看他,目光始终锁在白渊身上。

      白渊收回手,打量了一下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他的目光在楚玄的剑上停了一瞬,又在楚玄的伤处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清秋山的弟子?”白渊问。

      楚玄没有回答,只是将剑尖抬高了半寸,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是清秋山的人。”

      白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好看,却让白倾的毛根根竖起。

      “他是狐妖,”白渊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人。”

      楚玄的剑尖纹丝未动。

      “他是清秋山的弟子。”楚玄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是我师弟。”

      白渊微微眯起了眼睛。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下对峙着,一个银袍白发,优雅如月;一个青衫仗剑,沉静如山。空气凝固了几息,连风都停了。

      白倾缩在楚玄脚边,心脏跳得像擂鼓。他看着楚玄的背影——不算宽阔,但很直,很稳,像一堵墙,挡在他和那个要带走他的人之间。

      他的心忽然不那么慌了。

      白渊最先打破了沉默。他收起了掌心的银光,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楚玄,落在缩在脚边的那团白色毛球上。

      “我不会强行带走他,”白渊说,“今天只是来认个门。但我还会再来。”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用余光看了白倾一眼。

      “你是青丘的狐狸,”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白倾的耳朵里,“总有一天要回到青丘。”

      银白色的身影一闪,像一阵风,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

      草坡上恢复了安静。知了又开始叫了,风又开始吹了,阳光还是暖洋洋的,一切好像和刚才没什么两样。

      但白倾知道,不一样了。

      他蹲在楚玄脚边,四条腿还在发抖,尾巴紧紧地夹着,耳朵耷拉下来,整个狐缩成了最小的一团。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青丘”,一会儿是“血脉”,一会儿是“由不得你”,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楚玄收了剑,蹲下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白倾从地上捞起来,放在掌心里。白倾太小了,小到可以整个儿窝在楚玄的两只手掌之间。他蜷在那双温热的手掌里,把脸埋进楚玄的指缝间,鼻尖蹭着那些薄薄的茧,闻到了熟悉的、属于清秋山的草木气息。

      他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打湿了楚玄的指缝。

      “师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不走。”

      楚玄低下头,看着掌心里这只小小的、发抖的白狐狸。白倾的耳朵耷拉着,尾巴卷着身体,眼泪把脸上的毛糊成了一缕一缕的,看起来又可怜又狼狈。

      楚玄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倾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重复一遍的时候,楚玄开口了。

      “不走。”他说,声音很轻,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像山,像石,像清秋山门前那块风吹不动的石碑。

      “谁也不能带你走。”

      白倾从楚玄的指缝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楚玄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白倾看见了他眼底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安静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那种决心,叫“守护”。

      白倾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满到溢出来,变成了眼泪,止都止不住。

      他伸出小小的、粉色的舌头,舔了舔楚玄的指尖。

      楚玄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缩回去,而是将手掌合拢了一些,把白倾裹得更紧、更暖。

      山风吹过草坡,吹动了楚玄的青衫和白倾的白毛。远处的清秋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守护着它怀里的一切。

      白倾在楚玄的掌心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那个叫白渊的狐妖还会再来。

      但他也知道,只要楚玄在,只要师傅在,只要清秋山在,他就哪里都不会去。

      这里是他的家。

      他哪里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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