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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闻君唤 白渊没有食 ...

  •   白渊没有食言。他说“还会再来”,便真的来了。

      那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清秋山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风裹着深秋的凉意,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白倾蜷在楚玄门外的廊下,变成了一只小小的白狐狸。自从上次在山下遇见白渊之后,他就不敢一个人睡了。每天晚上都要跑到楚玄门口,把身体缩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听着屋里均匀的呼吸声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今夜他睡得很浅。梦里有一片银白色的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想跑,四条腿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猛地惊醒。

      银白色的光不在梦里——就在他眼前。

      白渊站在廊下,银白色的长袍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轮落在地面上的月亮。他的白发散在肩后,没有束起,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瞳孔微微竖起,像两盏幽冷的灯。

      白倾的毛瞬间炸了。

      他弹起来就想往屋里跑,想叫楚玄,想叫师傅,想叫任何一个能帮他的人。但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动,一股无形的力量就将他牢牢定在了原地。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嘘——”白渊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别吵醒他们。”

      白倾拼命挣扎,四条腿在地上刨出了浅浅的爪痕,尾巴疯狂地甩动,但那股力量像一座山,压得他连呼吸都困难。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白渊,里面有愤怒、有恐惧,还有一种宁死不屈的倔强。

      白渊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不愿意,”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但这件事,由不得你。”

      他伸出手,掌心朝下,银白色的光芒从指间倾泻而出,像流水一样漫过白倾的身体。白倾觉得自己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像被浓雾裹住了,视线越来越暗,耳朵里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听到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的,楚玄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瞬间就绷紧的警觉:

      “白倾?”

      然后,一切陷入了黑暗。

      ---

      白倾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幽暗的空间。四周是粗糙的石壁,石壁上嵌着几颗发光的石头,发出微弱的、冷绿色的光芒,勉强照亮了这个地方。空气又冷又湿,带着一股霉味和岩石的腥气。

      这是一个山洞。

      山洞不大,方圆不过数丈,有一道石门紧紧闭着,门缝里透不进来一丝光。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算是他的“床”。角落里放着一只石碗,碗里有清水,旁边有一碟野果。

      白倾变成了人形——因为人形更容易思考,也更容易……哭。

      他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打湿了袖子,滴在膝盖上。他的尾巴紧紧地裹着自己,耳朵完全耷拉下来,整个人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他想清秋山。想师傅泡的茶,想师娘做的桂花糕,想周放的大嗓门,想苏云锦的笑,想温如安的细心,想林子羡的叽叽喳喳。想练武场上的木桩,想廊下那窝刚出生的小燕子,想那片他每天晒太阳的草坪。

      想楚玄。

      想得心口发疼,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慢慢地割。

      “师兄……”他哑着嗓子,对着空荡荡的山洞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只有石壁上那些发光的石头,冷冷地、漠然地亮着。

      ---

      白渊每天都会来。

      他推开石门,带着食物和水,有时候还会带一两件换洗的衣裳。他的态度不算坏,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像一个严厉但关心孩子的长辈,只是这个长辈把孩子关在了笼子里。

      “吃饭。”白渊把一碗热粥放在白倾面前。

      白倾背对着他,面朝石壁,一动不动。

      白渊等了片刻,叹了口气:“你不吃东西,身体会垮。”

      白倾不说话。他的尾巴卷在身上,耳朵压得低低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沉默的、倔强的抗拒。

      白渊在他身后站了很久,最后蹲下来,把粥碗往他身边推了推,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恨我。但你要明白,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好。青丘需要你,你的血脉需要觉醒。在这座山上,你永远只是一只普通的狐狸,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力量。”

      白倾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红红的,眼底有泪痕,但表情不是悲伤——是愤怒。

      “我不是普通的狐狸,”他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清秋山的白倾。我有师傅,有师兄,有家。你没有资格把我关在这里。”

      白渊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很久。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倔强的光——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你会明白的。”白渊站起身,转身走向石门,“总有一天,你会感谢我。”

      石门在身后轰然关闭。白倾抓起那只粥碗,狠狠地砸在石门上。瓷碗碎了一地,热粥溅在石壁上,慢慢淌下来,像一道惨白的泪痕。

      ---

      清秋山炸了锅。

      白倾失踪的消息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楚玄第一个发现廊下那团蜷缩的痕迹——干草上有白倾的毛,有几道浅浅的爪痕,还有一小片银白色的、不属于白倾的光尘。

      姜远山蹲在地上,捏起一小撮银白色的光尘,放在鼻尖闻了闻,脸色骤变。

      “狐妖。”他说,声音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潭,“高阶狐妖。”

      楚玄站在旁边,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的伤还没好全,但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

      “是那个自称族长的。”楚玄说,声音沙哑,“他来过。”

      姜远山站起身,目光望向山门外的远方。那里是连绵的山峦,云雾缭绕,一眼望不到头。青丘——那个只在古籍中出现过的名字,那个传说中的狐妖故地——到底在哪个方向,他也不知道。

      但他没有犹豫。

      “收拾东西,下山。”姜远山转过身,看着身后所有的弟子,“不管青丘在哪里,不管要翻多少座山,都要把白倾找回来。”

      “是!”弟子们的声音齐刷刷地响起,没有一个犹豫。

      楚玄已经转身去收拾行囊了。他的右肩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他把长剑擦得雪亮,把干粮和水囊塞进背囊,动作又快又利落,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

      周放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伤——”

      “不碍事。”楚玄打断了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火焰在烧。

      周放没有再劝。他认识楚玄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他这副模样。楚玄向来是最冷静的那个,天塌下来都不会慌。但今天,周放觉得,如果白倾出了什么事,楚玄会把天捅个窟窿。

      ---

      白倾在山洞里不知道过了几天。

      没有日出日落,没有白天黑夜,只有石壁上那些永远亮着的、冷绿色的石头,提醒着他时间的流逝。他试过用爪子刨石门,石门纹丝不动;他试过用身体撞,撞得浑身青紫,石门依然纹丝不动;他试过变成狐狸从门缝里钻出去,但门缝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

      他试过绝食。白渊不在乎。食物凉了换热的,热了再放凉,反反复复,像一场耐心的较量。

      他试过不说话。白渊也不在乎。一个人对着石壁说话,说完就走,像在自言自语。

      白倾觉得自己快要疯了。不是被关疯的,是想疯的——他想念清秋山的每一寸土地,想念每一个人的声音,想念楚玄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气。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楚玄的影子:楚玄练剑的样子,楚玄看书的样子,楚玄说“跟上”的样子,楚玄蹲下身、伸出手、让他把爪子搭上去的样子。

      他把这些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一遍又一遍,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反复啄着同一根栏杆。

      “师兄,”他对着黑暗小声说,“你什么时候来救我?”

      黑暗沉默着,没有回答。

      ---

      第七天——也许是第八天,白倾已经分不清了——白渊来了,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几个银袍的狐妖,有男有女,都和白渊一样,白发狐耳,容貌出众。他们站在石门外,没有进来,但白倾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

      “今天,”白渊站在白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是你的觉醒之日。”

      白倾坐在地上,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他的脸颊瘦了一圈,嘴唇干裂,眼下的青黑浓得像墨,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尾巴在身后微微翘起,没有一丝屈服的意思。

      “什么觉醒?”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你体内的灵狐血脉。”白渊说,“青丘白氏一脉,每一代都有一个灵狐觉醒者。你是这一代的灵狐。觉醒之后,你将获得强大的力量——化形、御风、幻术、读心,甚至操控天象。”

      白倾听完了,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我不想要。”

      白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似乎不明白这只小狐狸为什么这么固执。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狐妖做梦都想拥有灵狐血脉?”

      “那你去给他们啊。”白倾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又没求着你要。”

      白渊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怒气压了下去。他转过身,对门外的狐妖们点了点头。

      “开始吧。”

      两个银袍狐妖走进来,一左一右,将白倾从地上架了起来。白倾挣扎了一下,但七天没怎么吃东西,他的力气小得可怜,根本挣不开。他被拖到山洞最深处的一块平坦的石台上,石台上刻满了复杂的纹路,隐隐泛着红光。

      白倾被按着躺在石台上,四肢和尾巴被不知名的力量束缚住了,动弹不得。他的心跳得飞快,耳朵紧紧地贴在脑袋上,尾巴在石台上无助地拍打着。

      白渊站在石台前,双手结印,掌心亮起一团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光芒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山洞,照亮了石壁上那些复杂的纹路,也照亮了白倾苍白的小脸。

      “灵狐血脉,以血为引,以印为契——觉醒!”

      银白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涌进白倾的身体。

      那一刻,白倾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撕裂了。

      不是□□的撕裂,是更深处的、灵魂里的撕裂。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他的心脏向外膨胀,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撑得他的骨头咯咯作响,撑得他的筋脉像要断裂。他张大了嘴,却叫不出声——因为连声音都被那股力量吞噬了。

      疼。

      不是刀割的疼,不是火烧的疼,而是一种从骨髓里往外钻的、无处可逃的、深入每一根神经的疼。他的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意识像一片碎纸,被狂风吹得七零八落。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死掉的时候,那股力量忽然收了回去,像潮水退去,留下一片狼藉的沙滩。

      白倾躺在石台上,浑身被汗水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白渊收回手,脸色也有些发白。他低头看着白倾,目光复杂。

      “觉醒完成了。”他说,声音有些疲惫,“你体内的灵狐血脉已经激活。接下来,你会慢慢感受到力量的觉醒——化形会更加自如,五感会变得更加敏锐,还会出现一些新的能力。”

      白倾没有回答。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微微翕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白渊俯下身,侧耳去听。

      “……师兄……”

      白渊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直起身,看着石台上这个奄奄一息还在叫“师兄”的小狐狸,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心疼,有不甘,还有一丝隐隐的、他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带他回去休息。”白渊对门外的狐妖说,转身离开了山洞。

      ---

      白倾被送回了那个小山洞。

      石门关上之后,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躺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但胸口还在跳动,一下,又一下,虽然很弱,但没有停。

      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起来,靠在石壁上,抱着膝盖。

      身体的疼痛还没有完全消退,每一条筋脉都像被火烧过,又酸又胀。但他的意识比前几天清醒了一些,也许是觉醒带来的变化,也许是因为——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远的、很模糊的声音,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但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只有一个音节,他也能认出来。

      是楚玄的声音。他在喊——

      “白倾——”

      白倾的耳朵“唰”地竖了起来。

      不是错觉。真的是楚玄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一根细细的线,穿过千山万水,穿过厚重的石壁,穿过无尽的黑暗,系在了他的耳朵上。

      白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扶着石壁站起来,腿在发抖,身体在发抖,但他站住了。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石门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朝那个声音的方向喊:

      “师兄——我在这里——!”

      声音撞在石壁上,被厚重的岩石吸收了,传不出去。外面的声音太远了,太弱了,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到楚玄的耳朵里。

      但他不在乎。

      因为他知道,楚玄在找他。师傅在找他。师兄们都在找他。

      他没有被抛弃。

      他靠在石门上,把尾巴卷在身上,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师兄,”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等你。”

      石壁上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而千里之外,清秋山的队伍正在翻越一座又一座山。走在最前面的那个青灰色衣袍的少年,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望向远方。

      “怎么了?”周放问。

      楚玄没有说话。他刚才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风中的一声呜咽。但他不确定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太想听到而产生的幻觉。

      他握紧了剑柄,继续往前走。

      不管多远,不管多久,他一定会找到白倾。

      这是他对那只小狐狸的,没有说出口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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