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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幸福 借你吉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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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不着急,江盼没再打车,就在公司门口扫了辆共享单车,把锦旗放在车篓里,慢悠悠地骑着。
马路上没车,江盼骑得就不怎么谨慎,边骑边看四周的风景。
他看到路上行人的穿着各异,想起以前看到过的一段话,说:判断春天是否来临以及是否结束的最好的方法就是观察街道上行人的着装,当你看到穿着短袖短裤的人和穿着外套长裤的人一起出现,你就知道,又到了换季的时候。
等红灯的时候,江盼看到了几个应该是一起出来吃夜宵的光膀子的大汗,坐在一家炒粉店里大声嚷嚷。旁边的奶茶店里坐着两个穿着二中校服的初中女生,边喝奶茶边低着头玩手机。
差不多一个小时后,江盼终于抵达了幸福出租屋所在的街道。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挂钩,回家后在放满东西的房间里看了一圈,最后也没找到一块干净到能够挂锦旗的墙壁。于是他索性把挂钩贴在了门板上,再把锦旗挂上去。
挂好锦旗后,他拿出手机,给杨柳岸发消息。
【水杯】我刚刚问了下
【水杯】说我们公司暂时没有招人的打算
【水杯】不好意思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不好意思,但出于礼貌,他还是说了。
杨柳岸没回他。
他靠在床头的木板上玩手机,玩着玩着,突然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巨大的“嘭”。
在这个声音之后,是一阵断断续续的碰撞声,半小时后他想睡觉了,声音依然没停。现在是十一点多,时间不早了,楼上的人这么吵,无疑是在扰民。
幸福出租屋每一间房的天花板上都有几个用途未知的、嵌进天花板里的、很粗壮的螺丝钉。江盼看着天花板,感觉螺丝钉都要被楼上震掉了。
听着嘈杂的碰撞声,他在床上辗转了几分钟,最后“蹭”地一下坐起来,对着门板上的锦旗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上三楼,找到303。门内依然在吵,他抬手,轻轻敲了下门。
没人理他,估计是里面的住客没听见,于是他又一次抬手,重重地在门上拍了一下。
里面的声音停了,片刻后,房门被拉开。
江盼看着突然出现的杨柳岸的脸,吃惊地张了张嘴,一分钟前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杨柳岸穿着一件工字背心和一条黑色的短裤,身体上挂着汗,一切如常地对江盼说:“你好?”
“你……你怎么在这里?”江盼有些卡壳地问,“你一直住这里吗?”
“不是。”杨柳岸笑了起来,“我今天晚上才搬进来。”
江盼点了点头:“……哦,那你现在是在干嘛?”
“我的床塌了,我在想办法把它修好,修床的时候又一不小心碰倒了柜子,现在柜子也散架了。”说着,杨柳岸一侧身,把房间内的模样展示给江盼,接着才反应过来,“啊啊,是不是吵到你们了?”
江盼往房间内看了一眼,杨柳岸的床断了尾部的两条腿,正半身不遂地躺着,断掉的那两条腿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床旁边是每家都有的木质床头柜,只不过现在已经不完整了,是七零八落的尸骸。
江盼小声地问:“你拼得好吗?”
“应该拼不好。”杨柳岸很坦诚地说,“我没有工具,刚刚徒手尝试试了二十多分钟,一点效果都没有。”
单纯出于好奇,江盼多问了一句:“那你今晚怎么睡?”
“可能找家旅店吧。”杨柳岸耸耸肩,“这些东西明天再管。”
昌山的旅游业不发达,甚至可以说约等于没有,要找旅馆酒店什么的肯定很困难。江盼这样想着,心里那点睡觉被打扰的怨气就消失不见了,他现在甚至觉得杨柳岸有些可怜。
“明天我叫我们公司的人来给你修吧。”江盼说,“顺便再帮你看看热水器什么的。”
杨柳岸好奇地问:“你们不是安保公司吗?安保公司还接这个?”
江盼笑着挠了挠后脑勺:“只做保安的活的话,公司可能不太活得下去。”
“说起来。”杨柳岸想起什么,“你们公司现在还招人吗?”
“今天问了下我的队长,他说暂时不招。”江盼说,“其实我给你发微信了,你应该没来得及看。”
杨柳岸闻言一愣,随后弯腰捡起被他放在那一片木条中间的手机,点开微信看了几眼,然后有些抱歉地朝江盼笑笑:“是没看,刚刚没注意。”
“没事。”江盼摇摇头。
“那我要去找旅馆了,你住哪一间?”杨柳岸说着,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
江盼看着杨柳岸穿上外套,回答道:“203,就在你楼下。”
“这样啊,我以为你住我隔壁来着。”杨柳岸关上房门,暂时隔绝了屋内的一片狼藉,“你知道附近哪里有地方可以住吗?”
“不知道呢。”江盼诚实地摇摇头,“你还是在导航软件上找一找吧。”
“好吧。”杨柳岸又笑了笑。
江盼便也笑了笑。
两人一起往外走,走过狭窄的过道,再走下楼梯。他们没什么话可说,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好在他们只用并肩而行一层楼的时间。走到二楼后,江盼停住脚步朝杨柳岸挥挥手,道:“拜拜啦,希望你别找太久。”
“借你吉言。”杨柳岸又朝他笑了笑,然后穿着拖鞋下楼了。
江盼目送了他一段距离,正准备离开,又看到柯立方走了上来。
柯立方住在202,是个38岁的单身汉,在昌山第一小学教数学。江盼从自己有时候熬夜听到的外面的动静来判断,柯立方大概经常晚归,十一点半才回到出租屋是常态。
晚归成性的人大多酗酒,但他从前第一次看见柯立方,就发现柯立方身上没有一丝酒气,步伐也很稳健,不像是醉酒的样子。
凭早晨上班前偶尔会打照面,偶尔的偶尔还会在同一家店里吃早餐的交情,江盼跟柯立方打了个招呼:“柯老师。”
“诶,小江。”柯立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这么晚还没睡?”
由于离开会显得不太礼貌,江盼便站在原地,等柯立方走到自己身旁,嘴上回答道:“没呢,刚刚楼上有点吵,我去找他了。”
“哦。”柯立方加大了自己的步伐,三两步走到江盼身边,“是在干什么?”
“那个人床塌了,挺可怜的。”江盼说着,笑了笑。
柯立方也笑了笑,问:“是303吗?”
“是。”江盼说。
“哦,那个阿姨啊。”柯立方说,“她年纪有点大了吧,有没有受伤?”
江盼愣了愣,问:“是阿姨吗?303是个男人啊?”
柯立方闻言,神色似乎变得有些沮丧,道:“那可能是搬走了吧。”
江盼想了一会儿,大概明白了。他以前没上过三楼,再加上自己每天晚上都听不见303的声音,故而不知道303以前的住户是谁。但他又想起杨柳岸说自己刚刚搬进来,那应该就是303的住客这段时间刚搬走了。
两人走到了202门前,柯立方跟江盼道了句再见,走进了自己家里。江盼没有往门里看,回了句再见。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江盼的生物钟把自己叫醒。他洗漱完,换上保安制服,到楼下巷子里的早餐店买了两个甜馒头和一杯豆浆,然后提着早餐开始找自己昨晚骑回来的共享单车。
其实幸福出租屋离飘园不远,走路不到半小时就能到,但反正有单车,不骑白不骑。
然而江盼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只好再采用最原始的交通方式。
走在去公园的路上,江盼吃着馒头,拿出手机来看了一眼。微信里躺着几条消息,是杨柳岸发来的,最早的一条在十二点一十。
【杨柳岸】我找到酒店了
【杨柳岸】这家酒店很便宜呢
【杨柳岸】终于有地方睡觉了
【杨柳岸】【动画表情:欣慰】
江盼嘴里叼着馒头,左手提着早餐,只能艰难地用右手打字。
【水杯】那就好
接着他想通了一件事,估计他的共享单车就是被杨柳岸骑走了。
走进飘园北门,江盼跟那几只流浪猫打了个招呼,然后一直朝南走。园子里的海棠开得很灿烂,粉粉嫩嫩的,在和煦的风里轻轻摇晃着。
其实,除了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三千二,江盼对这份工作总体上是没什么怨言的。毕竟大部分时候他都没什么活干,只需要坐在保安亭里玩玩手机,要是闷久了,还能到飘园里看看景色。
凭他在昌山生活了二十三年的经验,他觉得飘园应该是整个昌山风景最好的地方了。
想到这,他由衷地感谢起自己在伟路公司工作的大伯江德正,如果没有大伯,他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得到这份工作。
他是个关系户,所以队里会有像吴土树那样不太待见他的人,他也拎得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不过偶尔会有那么一点不舒服。
江盼走进保安亭里,看到桌上放了几张用完没带走的纸巾,用屁股想都知道是吴土树故意留给他的。他从桌下的柜子里找出自己那双基本用不上的棉手套,戴在手上,再抽出一张新的纸巾,把那几张脏纸巾包住,走到离保安亭最近的一个垃圾桶旁边,丢了进去,然后回到保安亭。
八点半,南门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江盼抬头看过去,看到两个女人领着一群小孩,正朝飘园里面走。
江盼打开保安亭的窗户,友善地看着外面的人,等他们过来。
两个女人中的一个走近,对他说:“我们是喜雅幼儿园的大班学生,今天想来公园里参观,可以吗?”
“可以的,当然可以的。”江盼说,“要把小孩看好啊,不要让他们翻栏杆或者爬树什么的。”
“嗯好,谢谢你通融。”女人朝他笑笑,转过头,对那一群小孩子喊,“我们排好队,手拉手,一个一个进门,好不好?”
“好——”小朋友们齐声回答,很听话地跟旁边人拉起了小手。
江盼看着两个幼师和小孩们,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他小时候也是在喜雅幼儿园读的书,上小学后就再没回去看过,十几二十年过去,当年教他的老师估计早就离职了。
他对幼儿园时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记得在园里学过什么,也不记得大部分同学的名字。只记得他读幼儿园时是没有这种到外面春游——如果到飘园参观能算春游的话——的活动的,并且直到去年他也没见过幼儿园哪个班的学生来飘园玩。
那时,他每天最大的娱乐,是趴在教室后排的地面上和同学弹弹珠或者瓶盖。其中有两个同学上小学之后还是跟他一个班,他们三个的交情也就还算不错,读书时经常一起玩。
他依稀记得,三年级的时候,其中一个同学找到一家开在小卖部里,允许未成年人进入的黑网吧,带着他和另一个人一起去玩了两小时。后来他是被自己的老爸江厚伟提着耳朵带出来的,江厚伟把他的手心打破了皮,还警告他,如果再被发现一次,就让他在家门口跪一个小时。
从此以后他就再没去过那家黑网吧了。
那两个跟他比较好的同学分别叫李平安和祝安,名字其实有一点像。李平安现在在昌山的某家超市当员工,祝安则到外地去了。
祝安离开昌山前,曾经问过他们两个要不要一起,李平安和江盼都选择了拒绝。江盼不知道李平安拒绝的理由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是十有八九都出不去的。
他出生在昌山,估计也要老死在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