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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锦旗 昌山这座城 ...

  •   杨柳岸这么问,很可能不是昌山本地人,再或者说,起码不是生活在附近这几条街的本地人。

      江盼有些好奇,但他们还不熟,不好打听这么多,于是他没问,只好心地跟杨柳岸说:“你从公园北门出去,一直往右走,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右转,那里的饭店味道都还不错。”

      “谢啦。”杨柳岸依旧笑嘻嘻的。

      杨柳岸的笑容十分有感染力,能飞速拉近跟别人的距离,江盼看多了,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多问了杨柳岸一句:“你现在要去吃饭吗?”

      现在三点多,无论是吃午饭还是晚饭,时间都不太对。

      “啊,不是。”杨柳岸摇摇头,“我就是怕你走了问不到,先来问问,等下再去吃。”

      江盼点了下头,没再说话。杨柳岸朝他挥挥手,又走了。

      江盼看着杨柳岸离开,这次杨柳岸没有再去长椅上坐着,反而走到了海棠树前面,抬起头,看着树上粉嫩而柔软的海棠花。

      一整个下午,杨柳岸没有再来跟江盼说话。到了六点,江盼的同事吴土树来跟他换班。

      吴土树今年三十六,比江盼大十三岁,在公司待的时间也比江盼多几乎十年,仗着自己是个老资历,对江盼并不怎么客气,每次换班都不跟江盼打招呼,偶尔还会撞他几下。

      事实上江盼觉得,要不是自己比吴土树高将近一个头,吴土树肯定会尝试用那种从上往下的眼神看着自己。

      那个叫什么来着,俯视,睥睨,对。

      他看到吴土树来,便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吴土树不等他出保安亭就走了进去,看到角落有一滩水渍,丝毫不带掩饰地“啧”了一声,对江盼说:“你还练上游泳了?”

      江盼并不打算跟吴土树解释太多,他把自己那套湿了的制服收进几乎没用过的包里,头也不回地出了保安亭。

      正是海棠花开的季节,飘园的海棠花开得很灿烂,有时春风吹过,还会卷落几片摇摇欲坠的花瓣,花瓣翩跹地落到地上,铺出星星点点的粉红,跟树梢上绽得鲜艳的花朵遥相呼应。江盼看到满目的芬芳,心情稍微明媚了一些。

      公园只有南北两个门,北门比较偏僻,便没有设置保安亭,江盼值守的那唯一一个保安亭坐落在南门前。但他经常去他跟杨柳岸说的北门外那个地方吃饭,一来那里的饭店实惠些,二来他家也在那边,刚好顺路。

      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天边漫上些粉红色的晚霞,跟飘园里的海棠花是差不多的颜色。江盼一个人走在飘园里,影子被从侧方照过来的夕晖拉得长长的,像一双长长的筷子。

      偶尔,江盼看到自己的影子时,会想尝试能不能把影子拿起来。产生这种想法后,他会向自己影子的方向伸出一只手,这样一部分身躯便被投射的手掌里。

      除了周遭时不时吹过的春风外,他的手心没有任何感觉。但他很好奇,如果影子有实感,会是一种什么样子。他猜测可能跟丝绸一样,滑滑的。

      走到北门附近,他看到杨柳岸弯腰的背影。杨柳岸在跟飘园里时不时出现的几只流浪猫聊天,隔得远远的,他听不清杨柳岸在说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既然已经跟杨柳岸交换了姓名和联系方式,那应该就算半个朋友了,于是远远地跟杨柳岸打了个招呼:“哈喽!”

      他这个招呼十分地热情洋溢。杨柳岸听到喊声,回过头来,见是他,朝他笑了笑,问:“你是下班了?”

      江盼朝杨柳岸走过去,弯腰摸了摸流浪猫里最亲人的那只小狸花,说:“是,每天六点下班。”

      杨柳岸说:“那你现在是要去吃饭吧?”

      “对。”江盼点了点头。

      杨柳岸的这句话让他有些紧张,害怕杨柳岸会发出“要不我们一起吧”的邀请,毕竟他和杨柳岸才认识三四个小时,还没有熟络到可以同坐在一张餐桌上的程度。

      “那你去吧,我不耽误你。”杨柳岸说着,又一次笑起来,笑得眉毛弯弯的,“记得帮我问一下你们公司还招不招人。”

      江盼松了口气,没跟杨柳岸说自己已经问过了:“好,拜拜。”

      “拜拜。”杨柳岸说,接着又转身摸猫去了。

      江盼便自己哼着歌走出飘园。

      昌山是个三线城市,人口流失严重,哪怕是春天的街道也透着一股萧索,不像在飘园里面一样花花绿绿。江盼走在人行道上,人行道每隔十米左右会有一盏路灯,每次走到路灯旁,江盼都会伸出左手,屈起四指,用手指中间的关节轻轻敲击一下路灯的柱子。

      像跟杨柳岸说过的那样,他向右走到第二个十字路口,然后右转,拐进一条全是饭店的小巷。今天他想吃面,便走进面馆里坐下了。

      他是熟客,老板在收银台后问他:“卤子面?”

      “对。”他点点头,扫码,付了六块钱过去。

      这家面馆叫“老王面馆”,按照一般规律来说,老板应该姓王。不过江盼从来没有求证过,一直很有礼貌地叫他老板。

      几分钟后,老板把卤子面端上来。这种偏僻的小店铺大都不怎么讲究卫生,盛面的碗的外壁上染着星星点点的油污,老板把碗放到桌子上的时候,还有一点卤汁撒了出来。

      江盼朝老板笑笑,接着忽然大胆地问出了那个他一直很想问的问题:“老板,你姓王吗?”

      “啊不。”老板用沾了油污的手擦了擦额角的汗,“我姓李。”

      毕竟跟大众想象有偏差,江盼本来觉得这种话之后会跟上几句解释,但老板并没有多说的意思,江盼便也没追问,只点点头,道:“好。”

      老板转身走了。趁老板背对自己的空档,江盼无声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洒在桌上的卤汁,接着才抽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扯开塑料袋,把筷子掰开,安静地吃起面来。

      吃完面,他走出面馆,沿着人行道继续走,走到一个宽度约为一点五个他的狭窄小巷前,他一拐弯,钻了进去。

      小巷两侧的墙壁是一种脏兮兮的黑褐色,实话实说有点像是被泼了粪水。在小巷中间有一扇刷了绿漆的铁门,铁门上方有个写着“幸福出租屋”的灯牌,然而“屋”字早就没电了,只有“幸福出租”四个字在灯牌上一闪一闪。江盼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将铁门打开,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一楼空间很小,楼梯以外的地方堆放着一些蛇皮袋装着的杂物,还有一把少了一半刷毛的扫把,一把拖把头已经黑得不堪入目的拖把,一个矮小的、生了许多锈的垃圾铲,和一个破破烂烂的水桶。江盼走上楼梯,习以为常地踩着高矮不一的台阶上了二楼。

      他家住203,上楼后左转,左手边第二道门就是。他扭开锁孔,推门走进去,把背着的包放到陈旧的床头柜上,拿出包里湿漉漉的制服,丢进洗衣机里,倒了点洗衣粉,按下启动。

      洗衣机立刻开始在原地蹦蹦跳跳地嗡鸣起来。江盼对此见怪不怪,收下阳台上挂的衣服,走进厕所洗澡。

      洗到一半,花洒“噗呲噗呲”地叫了两声,然后出水的方式瞬间从喷洒变成了挤牙膏,细微的水流从花洒孔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碰到江盼的皮肤就直愣愣地往下掉。

      “唉。”江盼叹了口气,把花洒贴到自己的肌肤上,用微弱并且已经变凉了的水流洗完了这个澡,穿上很少有机会穿的白T和卡其色长裤,套上一件薄外套,踩着一双拖鞋,又走出了自己的房门。

      像这种待在户外不会出汗的天气,他习惯洗完澡后穿着自己的衣服出来转一转,散散心。

      天已经黑了,远处的路灯稀稀拉拉地亮起来,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江盼走到附近一家便利店里,买了个老冰棍,坐在便利店门口一言不发地吃着。

      凳子很矮,他大张着腿坐着,觉得自己有点像那种摆在宅子门口用来辟邪的石狮子,又觉得自己即使下班了也像是个保安,在无偿帮这个便利店看大门。

      他正吃着,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拿出来看,是刘成五给他打电话。

      这个时间找他,估计没好事。

      他撇了撇嘴,滑过接通,好声好气地问:“怎么了刘队长。”

      “今天你那儿有个小孩落水了?”刘成五嗓门很洪亮,让江盼庆幸自己没开免提。

      “是。”江盼低着头回答。老冰棍被他捏在手里,一滴水顺着冰棍往下流,再不舔掉,就要掉到地上了。

      他作了一番心理斗争,最后还是把老冰棍举到嘴边,舔了一口。

      “这么大的事你都不跟我说?”刘成五有些气愤地质问他,“无组织无纪律!”

      江盼把手机拿远了一些,为自己辩解道:“没来得及……有人去投诉了吗?”

      “哼,算你小子命好。”刘成五应该是用鼻孔出了口气,“他家长来给你送锦旗。”

      这下江盼有些受宠若惊了。老冰棍的水滴到他的拖鞋鞋面上,他也没管,问刘成五:“真的吗?”

      “对!送锦旗!”刘成五没好气地说,“写着什么,‘舍己为人,英勇有加’,还说想当面感谢你。”

      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下午刚出事晚上就拿到锦旗的,可能他们家刚好做这个吧。

      “那我……”江盼有些迟疑地说,“现在去公司?”

      “那还用说!还不赶快过来,难道让人家干等着?”刘成五劈头盖脸说了一句,接着就挂了电话。

      江盼撇了撇嘴,三两口把老冰棍塞到嘴里。一股寒气侵袭他的口腔,他用舌头“嘶哈嘶哈”地卷着老冰棍,把棍子丢进垃圾桶里,拿出手机打车。

      伟路安保公司的大楼离幸福出租屋大概十公里,而且由于昌山不发达,路上红绿灯少,车子也少,汽车要赶过去并不困难。

      困难的是打车,江盼在便利店门口苦等了五分钟,终于有一个离他五公里远的司机接了单。他一看,司机还在他和公司中间,恨不得让司机停在原地,自己长出翅膀来飞过去。

      上车后,他坐在副驾驶后面,侧头看着车窗。不像大城市的夜晚灯火通明,昌山这座城市,夜晚只会比白天更加昏暗,有路灯的街道没有几个,最大的光亮是不同店铺里渗出来的灯,影影烁烁地飘到店铺前的地面上。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落叶和垃圾,见不到几个行人,漆黑的夜空只是沉默地浮在城市上方,就仿佛已经抽走了这里所有的活力。

      到了公司,江盼急急忙忙下车,匆匆往大楼里跑。他的外套被风吹得往后飘,头发也扬起来,露出他还算光洁的额头。从公司大门到大楼门口的这一段路很空旷,只有他的拖鞋“啪啪”地响着。

      跑进大楼,他看到今天落水的小男孩和小男孩的母亲站在一起,女人手里拿着一面锦旗,见他跑进来,往前迎了两步。

      江盼跑到女人面前,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刘成五站在旁边三四米,用一种不服气的眼光看着他,他没管。

      女人把锦旗递到他手里,道:“今天真是谢谢你,没有你的话,我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江盼大方地接过了锦旗,但嘴上的客套话还是要说:“都是我应该做的,而且我也有疏忽,没有看到他们去水边玩。”

      女人轻轻拍了拍男孩的后脑勺,道:“快谢谢哥哥。”

      男孩应该是今天被他凶怕了,不太敢看他的眼睛,只弱弱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

      江盼温柔地笑了笑。这时候突然闪起一阵光亮,他们转头看,是公司的某个同事在给他们拍照。

      见他们看过来,同事对江盼说:“宣传用的,还得给你们拍张合照。”

      于是江盼和女人一起转向手机镜头,江盼把锦旗举在胸前,女人轻轻掰过不太懂情况的男孩的脸,朝镜头恬静地笑着。

      拍完照,女人又紧紧握了握江盼的手:“真是谢谢你。”
      “没事,没事。”江盼有些词穷,只能重复道,“都是我应该做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锦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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