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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黄土 看着平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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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车在山湖村南边的村口停下,回山湖村的乘客陆续下车,三两成群地往村里走。
村口有骑三轮车和摩托车拉客的司机,甘岭看到,跟江盼说:“那我走了哥。”
“嗯,再见。”江盼说。
甘岭找到一辆去西塘的三轮,把自己的行李放上去,然后朝江盼挥挥手,扬长而去。
江盼无视了朝他吆喝着“帅哥去哪儿”的司机,走到路边上,低着头,往自己家走。他家离村口很近,走路十几分钟就能到。
山湖村的路是那种凹凸不平的水泥路,灰扑扑的,路上还有不少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石子。江盼边走,边把脚下的石头往前踢,他想试试看能不能把一颗石头从村口踢到自己家。
一个不小心,石头滚到了大路旁边的田地里,江盼没去捡,换了颗石头,继续踢。
他就这样踢着石头走到了家门口,门口没人,他也没喊,推开门走了进去。
胡二黑和江厚伟正在客厅里看电视。
轮椅上的江厚伟看到他,抬头说:“回来了?”
胡二黑也跟他打招呼:“小盼。”
“嗯。”江盼点点头,去搬了个矮脚木头椅子来,在江厚伟旁边坐下,问,“你们吃饭了吗?”
“还没。”江厚伟说。
“家里有没有菜?”江盼又问。
江厚伟扭过头,看向胡二黑。胡二黑尬笑着说:“没有了。”
江盼闻言,也面无表情地看着胡二黑,说:“那等下吃什么?”
“吃……吃饭,吃饭。”胡二黑的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江盼,“我现在去买菜。”
江盼微笑了一下:“那麻烦你。”
“不麻烦,嘿嘿。”胡二黑讪笑着站起来,走了出去。
胡二黑走后,江盼问江厚伟:“他每天都这样?”
江厚伟像是听不懂,反问他:“哪样?”
“对你的事一点都不上心。”江盼只好直白地说,“连买个菜都要别人叫。”
“这有什么的。”江厚伟看着电视屏幕,满不在意地说,“大不了出去吃,反正不会饿死。”
江盼定定地看着他爸,说:“他每个月是收了我八百块钱的。”
江厚伟这时候转过头,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又把头转回去,说:“八百块而已。”
“什么叫八百块而已?”江盼依旧定定地看着江厚伟,“如果不是我,他连一分钱的收入都不会有。”
胡二黑以前是个小偷,经常偷邻居家的东西,这是整个南口人尽皆知的事情。村干部和民警来劝过许多次,也惩罚过许多次,他都不改。有一次他偷了别人家的手机,被人拿刀架在右手大拇指骂了半小时,这才收敛了一些。
收敛归收敛,他依然保持着不学无术并且死皮赖脸的性子,整天赖在村里啃老,不出去找工作。江厚伟摔断腿后,江盼急需找个人照顾他爸,才找到了胡二黑。
江厚伟自己有保障金,还时不时能从村里领点福利,再加上江盼平时打回来的钱,虽然不富足,但活着总归是没问题。
江盼自己也只是勉强活着而已。
“你别说别人,你自己的收入高得到哪儿去?”江厚伟说。
江盼吸了口气,用略有些凶狠的语气说:“这是两回事。”
“一个月才八百块,还想让别人伺候这伺候那,怎么可能。”江厚伟又说,“还没我的补偿金多。”
江盼闭了闭眼,然后站起身,开始检查这个房子。
地上积了一层灰,墙角垃圾桶旁边还有没扔进去的纸巾和烟头,厨房的泔水桶满了一半,锅铲上的油没洗,看来还是会开火的。
江盼在家里转着,江厚伟大声喊:“你现在一个月工资多少?”
“三千二。”江盼走回来,站在江厚伟的轮椅旁边,“你要不出去晒晒太阳。”
“怎么还是三千二。”江厚伟“啧”了一声。
江盼没理他,把他推到院子里。隔壁胡二黑的父母已经吃完饭了,也在门前坐着闲聊,看到江盼,打了声招呼。江盼便也打招呼回去。
江厚伟摇着轮椅到了胡百跟许胜男旁边,寒暄道:“中午吃的什么?”
“吃面。”胡百说,“她懒得做饭。”
许胜男没说话。
江厚伟点点头,又说:“下午来打牌。”
“行啊。”这次许胜男应了,“我们三个打。”
江盼闻言,走过来,问:“你们打牌打钱吗?”
“打牌肯定要打钱啊。”胡百说,“不打钱没意思知道吧。”
江厚伟侧头看了江盼一眼。江盼也看着他,继续问:“打多少钱?”
“一块一块地打,不多的,你放心好了。”许胜男笑着说。
江盼说:“哦。”
三个长辈聊着天,江盼走到旁边,拿出手机,给杨柳岸发了个信息。
【水杯】我到家了
【杨柳岸】吃饭没?
【水杯】还没
【水杯】你吃了吗
【杨柳岸】我吃的炒粉
【杨柳岸】好好吃啊
江盼勾起嘴角笑了一下,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水杯】好吃可以多吃点
【水杯】吃到腻
【杨柳岸】那肯定,那么便宜
【杨柳岸】不多吃一点都对不起我自己
【杨柳岸】下午打游戏吗?
【水杯】看情况吧
【水杯】大概率可以
【水杯】你太颓废了吧,老是打游戏
【水杯】不是说要出去逛吗
【杨柳岸】我晚上出去
【杨柳岸】晚上没那么热
【水杯】哦
十几分钟过后,出去买菜的胡二黑骑着摩托车回来了,江盼便把江厚伟往房里推。
胡二黑跟江厚伟两个人平时在家琢磨,倒也琢磨出了一点能保证基本生理需求的厨艺,而江盼自己是不会做饭的,所以他也不敢对胡二黑太强硬,怕哪天胡二黑在饭菜里给江厚伟下毒。
开玩笑的,胡二黑当然不敢下毒,不过江盼也确实不会对胡二黑太严肃就是了。
胡二黑提着菜进了厨房,老家的厨房还在用灶,江盼便去帮着生火,江厚伟继续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简单炒了三个菜,江盼和胡二黑把饭菜端上桌。江厚伟的轮椅容易滑走,吃饭的时候要用几块砖头固定住。
胡二黑准备把墙角的砖头搬过来,江厚伟却朝他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等下要去看电视。
“那我给你夹点菜。”江盼说着,站了起来,弯下腰,帮着夹菜到江厚伟碗里。
“可以了可以了。”江厚伟看着江盼手里的饭碗说,“我吃不了那么多。”
江盼最后多夹了一片肉,然后把碗送到江厚伟手里。江厚伟端着饭碗,把轮椅摇到电视前面。
小时候每次吃饭,江厚伟都跟江盼说别看电视,只要他的视线在电视上多停留几秒,江厚伟的筷子就会落到他手臂上,打出两道红痕。
江盼的视线在江厚伟的后脑勺上停留了一段时间,然后又飘走了。
吃过午饭,江盼去洗碗,洗完碗出来,胡二黑不见了,江厚伟在院子里坐着。
“他人呢。”江盼问。
“回家睡午觉去了。”江厚伟说。
江盼眯了眯眼睛,他记得以前回来胡二黑是没有睡午觉这个习惯的,不过江厚伟自己没意见的话,他也懒得管了。
“你要不要睡会儿?”江盼又问,“睡够了我叫你。”
“不要。”江厚伟摇摇头,“你推我出去走走。”
“哦。”江盼把手放上轮椅的椅背,慢慢推着往外走。
江盼家门口有一个坡,差不多二三十度的样子,略微有点陡。只靠江厚伟自己是肯定上不去的,如果胡二黑不帮忙推的话,江厚伟的活动范围就局限在这段坡下面的空间里。
上了坡,是南口住宅和人口最密集的地方。江盼在老家的时间少,跟这些人大都不怎么熟悉,看到了也只是浅浅点一点头,没办法深入交流。
江厚伟倒是很放松,靠在椅背上,对着周围的人大声打招呼:“阿生,又在放鸡啊!”
“诶对!你儿子回来啦?”放鸡的叔叔扭过头。
江盼把江厚伟推了过去。
“是。”江厚伟说,“刚回来,我让他推我出来转转。”
“是要多转转,对身体好。”阿生叔说着,一拍大腿,“你等会儿哈,我去给你拿点鸡蛋来。”
江厚伟还没回答,阿生叔就风风火火地跑进房里,又风风火火地拿了一袋子鸡蛋出来,放到江厚伟短促的大腿上,然后跟江盼说:“你推的时候小心点啊,别给鸡蛋挤碎了。”
“嗯,谢谢叔。”江盼点了点头。
南口的人对江厚伟还是蛮照顾的,一路上江盼收了不少东西,鸡蛋大蒜之类。江盼推着江厚伟走出那段路时,江厚伟的轮椅上已经挂满了袋子。
江盼推着江厚伟走到一面湖旁边,江厚伟说:“在这儿停一下。”
江盼便停了下来,把江厚伟转了个圈,让他朝着湖面。
江厚伟靠在椅背上,看着平静的湖面,许久,冒出来一句:“你妈最喜欢在春天来这里。”
江盼微微低头,盯着江厚伟的后脑勺,不知道说什么。
他妈妈在他还没满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只在家里的老照片上见过她的名字和样子。她叫陈新新,长得并不好看,眼睛和鼻子都小小的,总让人觉得有些委屈。
听江厚伟说,他妈妈某一天一个人出门,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后来是警察叫江厚伟和江盼的外公外婆去认尸,告诉他们,陈新新遇到了抢劫犯,被杀害了。
江盼听到这件事时,也不知道说什么。
他对自己妈妈的感情,说淡也不淡,但要说有多深,又确实算不上,他对陈新新这个具体的人没什么特别浓厚的情感,只是一直很想“妈妈”这个角色能够出现,很想要自己有一个妈妈。
在他的想象里,他的妈妈应该是温柔明媚的,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体贴又温婉的气质,像一汪清澈而清凉的潭水。
“她要是投胎成人的话,现在也只比你小一岁而已。”江厚伟又说,“说不定哪一天还能认识你。”
“我都不认识她。”江盼看着湖边空空如也的土地,恍惚地说了一句。
这面湖周围一直空空的,江盼在二中读初一的时候,江厚伟觉得这里应该种点树,跟村里反映了一下。村干部告诉江厚伟,他们请一个先生算过,说这面湖周围是不能种树的,要不然会坏了风水。
江厚伟是不信这些的,村里不种,他就在某天晚上自己种了一棵树苗下去。一个月后,有个小孩玩水时掉进湖里了,所幸被救了上来。再之后某天暴雨,一道雷劈下来,把刚冒头的树苗劈了个焦烂,那之后,江厚伟就没再去种过。
“你想什么时候找对象,我二十四岁都结婚了,你现在连个女朋友都没有。”江厚伟又突然说。
“急什么。”江盼随意地敷衍着。
“找个人一起生活啊。”江厚伟扭头来看他,“就你现在这么点钱,想吃顿好的都不行,而且自己也不会做饭,还不赶紧找个别人帮你做。”
江盼收回目光,看着江厚伟,说:“对象不是只用来做饭的,再说,这是想找就能找的吗?”
“你又不努力,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江厚伟说,“你是个男人,总不能想着别人来找你。”
江盼微微摇摇头,叹了口气,没接话。
江厚伟把头转了回去,看着湖说:“早点找个对象,我也能早点放心。”
这声音在江盼耳边转圈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江盼听完,无声地嗤笑了一下,心道你本来也没有多操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