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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第三十七章 ...

  •   第三十七章
      喻睢被他直白滚烫的目光看得心口骤然酸涩,慌忙偏过头避开对视,视线遥遥望向宫道尽头层层叠叠、望不到边际的朱红飞檐,眼底却悄然漫开一层释然。
      整整两年,他深陷朝堂权谋漩涡,事事步步为营,藏起真心、收敛情绪,独自扛下无数风险与委屈,自认伪装得天衣无缝,却不料褚肃衡短短一句话,便轻易戳破他埋藏心底、从不与人言说的酸涩苦楚。
      秋风再次席卷而来,掀起二人垂落的官袍衣摆,廊下瞬间陷入长久沉默。周遭百官往来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雾,天地间只剩下两人均匀起伏的呼吸,在萧瑟秋风里,渐渐重合同步。
      喻睢深深吸了一口裹挟着草木清息的秋风,再缓缓吐出,语气平淡无波,藏着早已看透世事的通透:“乱世洪流之中,多是身不由己,却也是我之本愿。”
      他抬眼远眺重重宫阙,心底默默梳理当下朝局:自此前昌王岭南叛乱平定,各地藩王纷纷收敛麾下兵权羽翼,安分蛰伏;朝中老牌勋贵忌惮帝王集权,暗中相互勾连;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伺机搅动风云。廉王手握京畿部分戍卫兵权,是邵渝用来制衡宗室诸王、压制世家勋贵的关键棋子,如今惨遭刺杀,看似一桩宗室命案,实则牵动整个大巍朝堂的权力平衡。动廉王一人,便是撼动整片朝局根基,背后牵扯的阴谋,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加凶险。
      北镇抚司衙门肃穆森然,青砖地泛着终年不散的冷凉,堂内烛火静静摇曳,映得满室明灭不定。
      褚肃衡与喻睢并肩落座,一身赤色官服规整严谨,周身气场沉敛凛冽。一位是战功赫赫、威震朝野的平定王,一位是执掌刑狱、决断刚正的朝堂砥柱,两个大人物同临镇抚司,连见惯了风浪的韩昀心中都暗自惊诧,暗道今日真是撞了大运,竟一次性迎来两尊无人敢轻拂其锋的大佛。
      堂内鸦雀无声,唯有韩昀清朗沉稳的汇报声缓缓响起,字字清晰,将廉王遇刺一案的查探详情细细禀明。
      自案发当夜起,西苑案发现场便被锦衣卫层层封锁,缇骑昼夜值守、寸步不离,周遭百里闲杂人等尽数驱散,地面草木、墙垣砖瓦皆完好如初,无一人敢擅自挪动分毫,只为保全所有蛛丝马迹。
      西苑高墙之下,查案的缇骑于墙头荆棘丛中,寻得一缕细碎布料。料子色泽暗沉,织着极淡的玄色暗纹,触感细密紧实,绝非寻常市井布衣、绸缎所能比拟,乃是军中密探专属的特制锦料,寻常人根本无从获取。
      众人循迹细查,又在墙外萋萋荒草间,觅得半个深陷的靴印。靴底纹路规整划一,肌理细密严谨,是大巍军中统一制式的官靴纹路,纹路深刻工整,绝非百姓劳作的粗布靴履、江湖游侠的软底布鞋所有,铁证直指军中出身之人。
      仵作呈上的验尸文书更是字字确凿。廉王致命伤为后背一处贯穿锐器伤,创口薄窄平整、边缘光滑,足见行凶兵刃极为轻薄锋利。凶手出手迅如电光,力道精准狠戾,一招便破骨穿腑、直穿心脉,瞬间毙命,招式干净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绝非混迹市井、手段驳杂的寻常江湖匪类所能企及。结合创口角度、入刃力度细细推演,凶手身形挺拔高挑,熟稔皇家禁军专属的近身刺杀路数,一招制敌、杀伐干脆,必然是久经严苛训练、纪律森严的专职杀手。
      当夜值守西苑的府兵也呈上了关键证词,言语间仍带着几分后怕:“昨夜戌时三刻,小人值守西侧角门,曾见一身着素色长衫的男子立在门外。那人身形颀长挺拔,身姿端正如松,谈吐温润沉静,神色坦荡无波,不见半分异常。彼时他手持一封密函,自称是奉旨传信,言辞礼数周全,我等未曾设防,放他靠近别院。可不过片刻光景,转瞬之间便没了踪迹,如今回想,此人定是借机潜伏、伺机行凶的刺客!”
      特制密侦衣料、军中制式靴印、专业刺杀手法、从容隐匿的潜入手段…… 一条条线索层层交织、环环相扣,尽数收拢汇聚。真相已然明晰:行凶者绝非散漫无根的江湖浪人,而是身负隐秘身份、受过正统严苛训练、专为刺杀而生的死士。
      夜色沉沉,残月西斜,天光将曙未曙。
      南城郊外,荒烟漫草,一座废弃破庙孤立于旷野之中,破败颓圮、人迹罕至。庙门朽烂倾塌,院内蛛网纵横密布,厚尘积地寸许,断壁残垣间落满枯枝败叶,满目荒芜死寂,唯有夜风穿堂而过,卷起簌簌风尘,添了几分肃杀萧瑟。
      一队锦衣卫缇骑连夜搜捕,踏遍城郊各处,终于将踪迹锁定在这座无人问津的破庙之内。
      庙堂昏暗的角落中,一道素色身影静静伫立。
      男子垂首而立,指尖握着一柄狭长长剑,正慢条斯理地擦拭刃身。清冷月色透过破败窗棂洒落,映得剑刃寒光森冽,刃间残存的暗红血渍尚未拭尽,在微光中隐隐泛着妖异的冷光,凛冽杀气无声弥漫,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几分。
      他身上一袭素色长衫早已沾染满尘土灰垢,边角褶皱破败,而左袖袖口处,恰好残缺一角,破损纹路、锦料质地,皆与西苑墙头荆棘勾落的玄色暗纹布料分毫不差,完美契合。
      “拿下!”
      韩昀立于庙门之外,眸光凌厉如霜,厉声喝令。
      话音未落,数名精锐缇骑骤然合围而出,长刀出鞘,寒光交错纵横,瞬间封死庙中所有进退之路,布下天罗地网。
      庙中男子闻声,方才缓缓抬眸。
      那双眸子漆黑死寂,无半分仓皇惊惧,无半分慌乱闪躲,只剩一片毫无波澜的漠然荒芜,仿佛生死荣辱、身陷囹圄,于他而言皆是无关紧要的浮尘。
      他不逃、不躲、亦不反抗,周身没有半分挣扎之意,只是缓缓垂落手中长剑,任由冰冷沉重的精铁锁链层层缠上四肢、锁住腰身,安安静静束手就擒,温顺得全然不似一名手刃亲王的亡命刺客。
      缇骑上前近身搜身,果然从其怀中搜出一柄轻薄短剑,刃身细窄锋利,与廉王身上的致命创口完全吻合。剑刃凹槽深处,残留着未干的暗红血迹,经当场比对核验,与廉王尸身血迹一模一样,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可除此之外,他周身空空如也。
      无银票细软、无密函手谕、无信物凭证,更无半分可以牵扯出幕后主使、同党接应的蛛丝马迹。显而易见,这名刺客早已抱定必死之心,提前扫清所有痕迹,只求一人包揽全部罪责,以自身一死,护住暗处真正的操盘之人。
      须臾之间,东方破晓,晨雾漫漫散去,澄澈天光铺满整座京城。
      廉王遇刺身死、凶手当场生擒的惊天消息,伴着晨间微凉的朝露,飞速传遍九重宫阙、朝堂内外,瞬间撼动整座洛都。
      原本暗流汹涌、派系暗斗不休的朝局,因这桩亘古罕有的刺王大案,彻底掀起滔天惊涛。朝野震动,百官惶然,各方势力暗流翻涌,无数隐秘的阴谋与算计,皆在这场风波中悄然浮出水面。
      诏狱深处,阴冷潮湿,寒气侵骨。
      刺客被沉重铁链牢牢锁在刑架之上,脊背依旧挺直如松,未曾有半分佝偻卑微。他头颅微微低垂,任凭狱卒厉声呵斥、轮番审问,始终紧抿双唇、缄口不言。
      无论狱吏盘问其姓名籍贯、师门来路,亦或是厉声逼问幕后主使、行凶缘由、潜伏同党,他皆置若罔闻,一字不吐。那双漆黑的眼底始终一片死寂荒芜,无贪生、无惧死、无悔恨、无辩解,俨然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求以己身沉寂,掩去所有真相。
      不过短短两日,尚未等镇抚司撬开其口、查出半分线索,这名死守秘密的刺客,便悄无声息自戕于幽暗牢中。
      消息传回北镇抚司大堂,喻睢静静立在堂中。
      就在这时,韩昀带着文书寻来,走到他的身边,“王爷,这人的身世查不清……”声音微小,只他们两人可听清。
      他一身官服凛然,面色沉冷如覆寒霜,一双眼眸锐利如出鞘刀锋,沉沉落定在虚空之中,眸光深邃,藏着万千思虑。
      满朝文武人人心知肚明,这名无名刺客,从来都只是一枚被人舍弃的台前弃子、一枚挡刀的死士。真正可怖的,从来不是这孤身行凶、甘愿赴死的刺客,而是那藏在层层黑暗之后、运筹帷幄、手段狠绝,竟敢在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刺杀当朝亲王,蓄意搅动朝局、颠覆平衡的幕后黑手。
      刺客身死,线索尽断。
      这桩牵扯朝堂派系纠葛、隐秘权斗阴谋、多方势力博弈的惊天大案,非但没有尘埃落定,反而真正拉开了彻查的序幕。
      深宫大殿内,龙颜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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