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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赤橙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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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橙黄绿青蓝紫,雨后的天空,总是呈现出多彩的缤纷的颜色。
浅蓝的天空上,一抹漂亮的彩虹。水蒸气折射出大约几个指头宽的彩色。
这是这个小地方最漂亮的时候,马路上的污垢被雨点打湿,雨水是乌黑的,从山上流下去,下水道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夏谷晴在恋爱之后学会了诚实。这是很宝贵的品质。
她以往不知道诚实有什么好处,她只知道察言观色、仔细斟酌,也许十次里能猜对一次,但她没试过直接说。
夏谷晴从来没有坦诚的勇气。
但恋爱之后就不一样了,最根本的原因是田鹏坤听不懂。他们用的不是一套语言逻辑。
即使从小被教育要诚实,但想要做到,尤其是想要放过自己那颗追求所谓完美的心,还是很难的。
不过她学会诚实,是在一次晚饭。
田鹏坤非要做什么雪花鸡蛋,其实就是猪油汪起来,中间的鸡蛋噼噼啪啪,被炸成雪白的样子。蛋黄不破,蛋白洁白而又蓬松。
理应如此,但现实往往不是这样。
其实按照夏谷晴好面子的态度,她首先会在田鹏坤提出这件事的时候用一种迟疑而又委婉的态度表达拒绝,她认为这样既不会伤害到两人之间的感情,也不会显得她的本意是拒绝。
但她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因为田鹏坤看起来真的很期待。
第二次机会是在一切还没下锅之前,说出自己更想吃什么,或者鸡蛋过敏,总而言之,用一种事不关己,外界压迫,而自己无可奈何的理由,拒绝掉这件事。
夏谷晴最能抓住的就是这种理由,她对一切她不爱吃的东西过敏。但她无法解释为什么番茄炒蛋不过敏,猪油炒蛋就过敏,总不可能是番茄化解了一切。
于是她没能力挽狂澜,还让田鹏坤皱了皱眉,这不是个好印象。
诚实在接口后面摔了一大跤,却没能跌出真相的门槛。
一口鸡蛋下去,并不难吃,也不是夏谷晴所想象的味道。
她的眉头松开了,又因为另一件事打结。好吃反而落在了另一个落点,让夏谷晴开始责怪自己,或许就是因为自己这种想要拒绝的态度,导致会错失很多良机。
一切与这件事有关、无关的事都因为这样的归因,落入雪白的鸡蛋里。
田鹏坤夹开蛋黄,尝了一口,“咸了。”
“配饭吃很合适。”夏谷晴转头看他的筷子,“你做饭很好吃。”
面对这句赞美,田鹏坤笑了笑,他脸上有一圈皱纹,随着他的笑容,会把这样的笑意扩散成更大的一圈。
“你其实不想吃吧。”
这句让夏谷晴最害怕的话还是被田鹏坤说出来了。夏谷晴理了理自己耳旁的碎发,“没有啊。”
“怕我伤心?”田鹏坤看着已经快光盘的蒸鱼和只夹了一筷子鸡蛋,端起碗,把鸡蛋和猪肉倒进碗里,站起来找酱油。
夏谷晴惊讶于他竟然问都没问自己一句,就把所有东西都倒进碗里,这样的行为让夏谷晴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生气了。
东西拌好了,桌子上的氛围反而搅不动了。夏谷晴咬了咬筷子,不知道该夹什么东西吃了。
田鹏坤吃了一口,“你想不想吃,我都会做,因为我做饭。”
这种话语在夏谷晴听来,就是带着情绪的话,逼迫着她说出:“对不起。”
但她面前坐着的并不是喜怒无常的春天,也不是偶尔出现的冬天,是漫长又稳定,太阳出现时间最长的夏天。
“干嘛道歉啊。”田鹏坤吓了一跳,把碗放在桌子上。
他摸了摸后脑勺,笑着说:“我说真的,你想吃或者不想吃都可以和我说,不然我不知道怎么配菜。”
夏谷晴不明所以地抬头,看着他吃那碗油润的酱油拌饭,“怎么说?”
“不想吃,我就做一道你爱吃的;想吃,我就做一道我爱吃的。”田鹏坤把嘴里的饭咽下去。
夏谷晴忽然说:“给我尝一口。”
那饭混杂着猪油、酱油和鸡蛋的味道,很普通,又很丰润。夏谷晴咽下去之后,盯着田鹏坤吃饭的样子,捏着自己的筷子,“我不爱吃。”
田鹏坤点点头,“那明天给你加一道小排。”
学会一件事,就会在生活里的各个方向扩散开来,因为生活的界线本就没有那么明确。
晕染之后,往往是不同于两种颜色的第三种颜色。
雨后,夏谷晴趴在田鹏坤的背上,很小声地抱怨:“查去年的文件,最后,有个同事拿了,没拿给办公室,最后他竟然说是我负责的。”
“什么时候的事?”田鹏坤问道。
夏谷晴吸了口气,“去年七月。”
“七月你不在啊。”田鹏坤把她往上挪了挪,看着她的高跟鞋,“这鞋看着就滑。”
夏谷晴气鼓鼓地说:“我就是这么说的,我说我都不在。他就说扔我抽屉里了,我说我所有抽屉都是指纹锁。然后领导就来各打五十大板了。”
“他得背处分了吧。”田鹏坤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两声。
夏谷晴想到这里,也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嗯。”
“挺厉害。下次领导来你也这样。”田鹏坤说道。
夏谷晴却从中品出奇怪的意思,她问:“你阴阳怪气我?”
“哪能啊,”说完,他想了想,补了一句,“你现在这样特别好,什么都问,什么都说。”
“以前就很差?”夏谷晴捏了捏男人的耳垂,“听起来你很不满啊。”
田鹏坤笑笑,道:“以前总怕你把自己憋成个河豚。”
河豚?夏谷晴摇了摇头,“我感觉自己像扑棱蛾子,不是被青蛙袭击,就是被蜘蛛网埋伏。”
“真不知道你是自恋还是什么,”田鹏坤把她放下来,伸手去掏钥匙,“还青蛙蜘蛛扑棱蛾子,宝贝,那叫蝴蝶。”
夏谷晴抬头,“我是蝴蝶吗?”
“嗯。”田鹏坤开了门,从嗓子里挤出一句这样的话。
进了房间,夏谷晴仍然有些不满,她跟在田鹏坤身后,跟着他从客厅到厨房,从冰箱到灶台。
她站在田鹏坤身后,抱着手,看他手脚麻利地切切洗洗。过了一会儿,夏谷晴说:“蝴蝶比我好多了。”
在她的想象和认知里,蝴蝶美丽、吸食花蜜、传播花粉,比她不知光鲜亮丽到那边去了。
不料,在油烟里,田鹏坤笑嘻嘻地说:“蝴蝶跟你差不多啊,弱小、穿个伪装色,还危机四伏的。”
听到他说蝴蝶不好,夏谷晴反而有些生气,“也没有那么糟糕吧。”
“你知道我之前在河西学过点生物吧。”田鹏坤把菜装盘,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凑过来亲了她一下。
“然后呢?”夏谷晴坐在桌子边上。
田鹏坤把围裙解了,揉成一团,隔着很远的距离扔进脏衣篓里。随后,转身抬着两盘菜走到餐桌前,坐了下来。
他说:“蝴蝶一开始生活在一片潮湿炎热的热带雨林里,它是非常弱小,又脆弱,食物链的底层,每个捕食者都可以轻易把它吃掉,区别在于,想不想。”
夏谷晴添了两碗饭,把一碗放在他面前,有点忿忿地抱怨:“如果你说我像蝴蝶,又憋不出什么好话,我真的会让你闭嘴。”
“行。那我跳跃点。在一场大雨之后,世界变得不一样,蝴蝶遇到了花。”田鹏坤用筷子把最上边那一层米夹进嘴里,草率地给故事一个结尾。
这种没头没尾的故事除了能让人觉得对面这个人大概率是忘词或者怯场外,没有任何调剂气氛的作用。夏谷晴顿了一会儿,决定把这个故事作为下饭的佐料,“从头,重新讲。”
“是,长官。”田鹏坤把饭碗放下,看出她的意思,把这个蝴蝶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
夏谷晴不是学生物的,所以她不记得什么卡尼期洪积事件,也不知道什么叫协同进化。她只记得那是田鹏坤给她编的一个童话,和拇指姑娘差不多,浪漫而简单。
故事的开始是一场雨,一场漫长不休,仿佛没有尽头的雨,然后是布满世界的绿意。这样的开头本身就过于童话。
一个犹犹豫豫,错过了很多机会的主角,在叫做生态位的竞争里一败涂地,总是错过,总是没有抓住每一个机会。
可即使这样,也没关系,因为,“花开了。”田鹏坤喝了一口水,用这么简单三个字作为今天下饭故事的结尾。
夏谷晴吃完了,她颇有不满,“花开了,这也是好故事吗?”
“是啊。她没有错过任何,只是好结果来得晚一点。”田鹏坤干脆不讲蝴蝶了。
“我问的是蝴蝶,花开了之后呢?一切就好起来了吗?”夏谷晴却打破砂锅问到底。
田鹏坤扒了两口饭,说:“你对好的要求太苛刻,蝴蝶所认为的好,只是活下来而已。”
“花开了,它有了新的生态位,能够不再夹缝中生存,甚至还演化出漂亮的鳞片,以花蜜为食,飞在花丛中,这不好吗?”田鹏坤站起来,收拾了几个碗,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夏谷晴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在他身后,抱住了他的腰,她用头在田鹏坤肩胛骨上拱了拱,“听起来一点也不爽。”
“那什么爽?蟑螂吗?”田鹏坤的声音从水声中漏出来。
夏谷晴被这个答案逗笑,“我的人生就不能像那些爽文一样吗?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身前的男人长久地沉默。就在夏谷晴从这个拥抱里平静下来的时候,一双湿漉漉的手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她,“爽文主角也会因为极品亲戚之类的事烦恼。”
“那,人生没有幸福吗?”夏谷晴抽出了自己的手,她对这个听起来绝对正确,挑不出什么毛病的答案不满。
田鹏坤转过身,拉住她的手,把她抱进怀里,忍不住用手捏了捏她的下巴,“那什么时候你会觉得幸福?”
夏谷晴看着他,也只能看他,满眼只有他,她小声说:“现在。”
这是夏谷晴亲口定义的幸福:吃了爱吃的东西、在一个不太热的天气,站在爱人的怀里,听他说一些东西。
用两个字概括,和活着也没有太多区别。
接吻过后,气喘吁吁的怀抱里,夏谷晴忍不住问:“河西远吗?带我去看看吧。”
“很远,而且,我也不知道具体那时候在哪儿。”田鹏坤用手指摩挲她嘴唇下面微微凸起的地方,“而且又热,又常常下雨。”
“听起来你当时更像在热带雨林。”夏谷晴微微垫脚,贴着他。
“嗯,所以我是花,你是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