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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世界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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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失去颜色之前,夏谷晴很愤怒。
她从梦里醒过来,梦里的她坐在沙发上,学着视频里的动作锻炼她的四肢。
“九九新,零损耗的关节。”田鹏坤坐在她的瑜伽垫上,手摊开,眼睛盯着她,生怕她跌倒。
夏谷晴转头,很不满,说:“你话好多。不要打击我锻炼的积极性。”
“我只是觉得你之前问我的那些废话有点没必要。”田鹏坤眼疾手快地借住了那只发力错误而掉下来的膝盖。
夏谷晴耍赖一样地在瑜伽垫上滚来滚去,“你除了说些煽风点火的话,还有没有别的要说?”
他从身后拽起夏谷晴的腿,煞有其事地帮她活动关节,“我只是觉得,你的四肢从来没吃过什么苦,别折腾它们了。”
醒过来的时候,夏谷晴茫然地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她的记忆时好时坏,有时候能想得很远,有时候什么也没办法思考。
夏谷晴这时候回想起那个蝴蝶的童话。
以前她偶尔回想起来这个故事,想到的时候,总觉得田鹏坤称呼自己是花感到滑稽,一个一米八九的高个子男人,身上肌肉一块一块,和花基本上是八竿子打不着。
现在却常常想起这个童话,她一遍一遍想着这个故事,如同刚刚工作的时候,每天她都在算命,试图从命理学里选一个最好的概率事件去相信。
夏谷晴试图把自己放进这个童话里,构想自己也许是其中的某一个阶段,然后说服自己,会遇到花,会符合人生先苦后甜。
“小夏,今天感觉如何?”石竹走进来,她的眼神满是关切。
夏谷晴忽然发现,她看不见了。世界变成了模糊的黑白色。像是蝴蝶翅膀的花纹,由无数个鳞片组成的图案。
她很无助,却说不出话。脑子的清醒更深地加重了她的绝望,她将要这样死去吗?
“小夏!小夏!你可以听见我说话吗?”
夏谷晴听着医生着急慌乱的声音,随后,声音也变得模糊。
她清醒无比的大脑开始回忆,她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所有的事情在她脑海里放映,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纤毫毕现。
她不知道。
那是不是忘了做什么?
她又一次开始回忆,无数遗憾一点一滴,像是穿过石头的水,越过了时间,又一次敲打在她不安的心脏上。
随后,她连回忆都做不到了。
因为,她忽然想到了田鹏坤,在她荒芜的大脑里,忽然层叠地回忆起那些片段,那些不同感官的象征。
那些爱情的碎片,看上去竟然真的有几分像花。
夏谷晴忽然感到无比的生气,愤怒和痛苦交织在一起,她忽然感觉自己淋了一场雨。
可是她分不出情绪去感受,她只是憎恶所谓的命运,无论是算命的逻辑,还是童话的安慰,她只感觉到命运的不可违背。
可是凭什么呢?
她恨命运不可一世的态度,恨它没有给自己任何决定的力气。
夏谷晴绝望地躺在病床上,脑海里带着那么多、那么美好的回忆,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将要目睹自己走向死亡。
而她总在这种时候忽然想起田鹏坤的只言片语,随后发现记忆里幸福的自己却把目光投向了那么一点点不幸的地方。
此时此刻躺在病床上,一无所有的自己,想到的幸福,竟然真的是活着,她活着,田鹏坤也活着。
一滴水,落在她的头顶,是一滴滚烫粘稠的水。
夏谷晴被这种陌生的触觉唤醒,她想要去河西。
她不知道河西在哪儿,河西发生了什么,但她想去河西。
夏谷晴觉得滑稽,她临死之前,竟然是想要去河西,河西代表着田鹏坤,她害怕死亡,害怕孤独。
害怕到了想要躲进另一个人的过去里。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被炙热而潮湿的液体淹没了。
“初代病毒是在河西扩散,当时感染迅速,发病快,几乎没有任何幸存者。”石竹拿出资料,和郝琳讨论。
她拿出几张照片,“你看,这几张都有明显的特征,也就是感染集中在前额叶。”
郝琳看了看,“是。我以为它更多地会破坏海马体。”
“夏谷晴也符合这个特征,而且,由于她本身患病,所以,情况更特殊。”石竹双手交叉,“她目前没有任何转好的迹象,我不知道我能做到哪一步。”
郝琳看了看她,轻声说:“别这样说。我们都会竭尽全力。”
见她这样,石竹趴在自己的手上,“和你说个秘密。”
“你的超能力吗?”郝琳脸上挂着调笑。
“差不多吧。我发现,夏谷晴会把我的那部分超能力‘吃’进去,换言之,和她身体接触的时候,她会把我的精力吞噬。”
郝琳看了看石竹脸上的皱纹,随之也笑了笑,“好吧,我相信你。”
这句话从一个心理医生嘴里说出来,几乎等同于你继续讲,我来分析分析你的病情加重得有多严重。
石竹挑了挑眉,继续说:“其实之前不同程度接触病人,我都会有被消耗的感觉,但是只有接触夏谷晴,让我感觉精力透支。”
“有考虑过感官过载的可能性吗?”郝琳依旧是那样,脸上挂着职业微笑,甚至把肢体语言换成了更温和,更专业的态势。
不过石竹不怎么在意,她没地方可倾诉,哪怕是把郝琳真的当做心理疏导来倾诉一会儿,也未尝不可。
所以,石竹往椅子的靠背上靠了靠,眼睛闭上,说:“我又没有和你说过关于精神体的事?”
“你是说小说里那种人的意识可以变成动物实体的事吗?”见她似乎只是想倾诉,郝琳也放松下来,用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头,继续说。
石竹睁开眼睛,眼神放空,看着天花板,小声说:“我第一次看到精神体,却不是所谓的‘动物’,而是一片海,海底关着一团火,靠近火,就看见了那个人的记忆。”
很有文学性的一段表达,郝琳笑了笑,“你真的没有考虑过挂个号之类的吗?来我的诊所的话,出于回避原则,我会让我最好的合伙人给你做咨询。”
石竹笑了一声,笑声像穿过水的泡泡,“嗤,你到底听不听?”
“行吧,请继续。”郝琳换了个态度,“我以朋友的立场表示对你过去的经历很感兴趣。”
石竹笑了一下,挂着发自内心的笑意,缓慢地说:“谢谢朋友的好意。”
她趴在桌子上,继续回忆,“后来我转到医院之后,接触的就是你说的那种,更接近动物的形态,但是没有完整的形态,你知道的,我没学过什么动物学,绘图更是一团糟,所以我压根说不出来那是什么动物。”
“听起来还挺惨。”郝琳笑了起来,“你没有试着画一两个显著特征之类的吗?”
“当然画过,”石竹摆着手指头,“但是,没人能认出来,别人都说什么‘石竹,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考虑过认知失调的可能性吗’,‘是不是反移情太强烈’之类的话。”
听到石竹这样说,郝琳忍不住低下头笑了一会,笑声把句子挤得支离破碎,“抱歉,我没考虑过你在心理障碍科工作过,我以为梦境干预科的人会更考虑生理健康而不是心理健康。”
“唉。”石竹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缓了一会儿,才把话题拉回她想说的地方,“但夏谷晴的不一样,很完整,而且很明显。”
“会动吗?”郝琳搭起二郎腿,想到了另一件事,“之前我在病房门口,有一件事,还挺灵异的。我站在门口,忽然感觉被那种很细小的雨打到。我老家把毛毛雨叫做‘雨粉’,那一秒,我真的感觉到了粉末一样的雨。”
石竹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点了点头,“是的,那是她的‘精神体’,是一只巨大的蝴蝶,黑白色,扇动翅膀的时候,粉末会掉下来。”
郝琳很难形容那一秒自己切身感觉到的酥麻而又惊悚的感觉,她在那一刻看见又回忆起了许多痛苦的事,所以她转过头,把话题往前拨了几个刻度,“你说的力量透支,难道是指她吸收了你的那个什么、‘精神力’、‘精力’之类的东西吗?”
“嗯。”石竹点了点头,“我只想救下她,其他的代价,我现在暂时不做考虑。”
郝琳轻轻叹了一口气,“我能理解。”
“也许那只蝴蝶长大到现在,我也加了几份力,但是结果是好是坏,我不清楚。”
和郝琳说完,石竹心里松了一口气,她站起来,耸了耸肩膀,说:“我去看看她。”
她现在的状态明显不对,郝琳不放心,于是也跟着她站了起来,“行,我送你一截。”
走向病房的路上,郝琳心里隐隐不安,但看石竹的表情还好,所以也没有过多提醒她保重身体,只是讲了一些别的,例如她们之前的同事现在调去那里了之类的话。
石竹的脚步踏在瓷砖上,发出难听的咯吱声,像是某种悬疑片的开头。
石竹推开病房,夏谷晴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看起来和之前并没有什么异常。
“蝴、蝴蝶!”
石竹转过头,看见郝琳捂着嘴,指着天花板。
她连忙回过头去,看见天花板上伏着一只巨大的蝴蝶。在她的目光注视下,一点一点扇动翅膀,鳞片飘落,在夏谷晴的身上,像是一场雪白的雨。
石竹连忙冲过去,握住了夏谷晴的手,她几乎是顷刻就脱力,栽倒在地板上。
郝琳来不及为此刻混乱的场面做些什么,就看见蝴蝶破碎又重塑,变得只有手指那么大,随后,它坚定地飞了起来。
往窗外,坚定而又努力地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