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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太和殿争,泾渭分明 紫禁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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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太和殿。
金銮宝座上,坐着年仅二十二岁的景和帝。
他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清秀,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坐在宝座上,目光扫过殿下的百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冕冠上的旒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暴露了他的局促。
殿下,文东武西,百官按品级列队,鸦雀无声。
文官队伍的最前面,站着谢清辞,依旧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温润端方,像一尊玉雕,半点波澜都没有。
武官队伍的最前面,站着刚入宫的靖王萧玦。
他已经换了一身石青色亲王蟒袍,五爪蟒纹用赤金线绣就,栩栩如生,腰间系着玉带,挂着亲王金鱼符,长发用赤金冠束起。
没了铠甲的杀伐之气,却依旧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场,站在武官队伍的最前列,哪怕是面对皇帝,也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样子,没有半分拘谨。
殿里燃着银丝炭,暖烘烘的,却依旧压不住那剑拔弩张的气氛。
“皇叔,”景和帝先开了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北境大捷,辛苦皇叔了。多亏了皇叔镇守北境,我大雍才能边境安稳,百姓安乐。”
萧玦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拱手礼,没有行跪拜礼,先帝亲赐的“入朝不趋,剑履上殿”,他有这个资格。
“陛下客气了。”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和殿,“镇守北境,是臣的本分。北狄主力已被臣击溃,残部退回漠北,十年之内,不敢南下牧马,陛下大可放心。”
“好,好。”景和帝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皇叔立下如此大功,朕一定要重赏。传朕旨意,靖王萧玦,北境大捷,战功赫赫,加封太傅,赐黄金万两,锦缎千匹,食邑三千户。”
“臣,谢陛下恩典。”萧玦再次躬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悦,仿佛这泼天的赏赐,在他眼里,不过是寻常物件。
就在这时,文官队伍里走出一个人,身着正二品户部尚书官服,是太后的亲弟弟,当朝首辅沈渊的亲弟弟,沈家的核心人物沈敬。
他躬身行礼,高声道:“陛下,臣有本启奏!”
景和帝看向他,点了点头:“沈爱卿请讲。”
沈敬抬起头,目光先看向龙椅上的皇帝,再扫过身侧的萧玦,语气带着义正辞严:“陛下,靖王殿下北境大捷,立下大功,理应封赏。可靖王殿下班师回朝,私带三万玄甲军入城,亲兵披甲带刃,违反祖制!”
“更有甚者,靖王殿下在北境,滥杀战俘,屠戮降兵,有损我大雍天威!臣恳请陛下,责罚靖王殿下,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这话一出,太和殿瞬间死寂。
百官们屏住呼吸,纷纷低下头,不敢说话。谁都知道,这是沈家要发难了,太后和沈渊,早就想削了萧玦的兵权,这次终于抓到了把柄。
景和帝的脸色瞬间白了,他坐在宝座上,手足无措,看向萧玦,又看向沈敬,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萧玦站在原地,没动,只是侧过头看向沈敬,眼尾上挑,带着浓浓的冷意,嗤笑一声:“沈尚书?”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淬了冰的狠劲,砸在沈敬的耳朵里,沈敬瞬间打了个寒颤,却还是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道:
“靖王殿下,臣说的句句属实!您带三万玄甲军入城,九门提督可以作证!滥杀战俘,北境送回来的降兵,都可以作证!”
“哦?”萧玦挑眉,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沈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身上的威压瞬间压了过去。
“本王杀的,是诈降的北狄兵。他们举着降旗开了城门,转头就屠了我大雍两个驿站,三百多驿卒、百姓,全死在了他们的刀下,沈尚书知道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狠劲:“本王在北境,和北狄拼命的时候,沈尚书在京城里,搂着美人喝着小酒,拿着北狄送过来的银子,现在倒来指责本王,滥杀战俘?”
沈敬的脸瞬间白了,腿都软了,厉声喊道:“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拿北狄的银子了!靖王殿下,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萧玦笑了,那笑里的冷意更重,他抬手从怀里拿出一卷纸,随手扔在地上。
纸卷散开,刚好滚到沈敬的脚边,上面的字迹,还有他的私人印章,清清楚楚。
“沈尚书自己看看,这是什么。”萧玦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和北狄私通的书信,还有你收北狄贿赂的账本,都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话说?”
沈敬低头看着地上的纸,瞬间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太和殿里瞬间炸开了锅,百官们惊呆了,纷纷看向地上的纸,又看向沈敬,谁都没想到,萧玦竟然手里握着沈敬通敌的实证。
景和帝也惊呆了,坐在宝座上,看着地上的纸,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回过神,厉声对殿外的侍卫道:“来人!把沈敬拖下去,打入天牢!”
侍卫们立刻冲进来,架起瘫软的沈敬,拖出了太和殿。
就在这时,当朝首辅沈渊,从文官队伍里走了出来。他身着正一品官服,须发半白,是太后的亲哥哥,权倾朝野。
他躬身行礼,语气平静,看不出半分慌乱:“陛下,臣弟糊涂,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臣难辞其咎,恳请陛下降罪。只是,臣弟有罪,不代表靖王殿下就没有违制之举。私带大军入城,违反祖制,这是铁一般的事实,还请陛下明察。”
一句话,先请罪自污,弃车保帅,把沈敬扔了出去,又把话题拉了回来,死死咬住萧玦违制的事不放。
姜,还是老的辣。
萧玦看向沈渊,嗤笑一声,没说话。
景和帝坐在宝座上,更慌了,看向百官,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谢清辞身上,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连忙开口:“谢爱卿,你是吏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深明律法,你来说说,这件事,该如何处置?”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谢清辞身上。
沈家的人看着他,带着期待,希望他能站在文官这边,借祖制弹劾萧玦,削了他的兵权。
武官们看着他,带着警惕,怕他帮着沈家,对付萧玦。百官们都看着他,想知道这位文官之首,会怎么落子。
就连萧玦,也侧过头看向谢清辞,目光里带着玩味,想看看这个谢清辞,这次要怎么破局。
谢清辞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礼仪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抬起头,看向景和帝,声音温润,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太和殿,不疾不徐,条理分明:“陛下,臣以为,此事当循祖制,分两断。”
“第一,户部尚书沈敬,私通外敌,通敌叛国,证据确凿,罪无可赦。当即刻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会审,从严处置,以正国法,以儆效尤。首辅沈渊,教弟不严,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以全君臣之义。”
这话一出,沈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谢清辞这句话,直接定了沈敬的死罪,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连他自己也被牵连罚俸,断了他后续捞人的可能。
萧玦的眼底,闪过一丝意外,看向谢清辞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
“第二,”谢清辞顿了顿,继续开口,语气依旧平静,“靖王殿下带军入城之事。按《大雍律·亲王典制》,亲王班师回朝,随行亲兵不得超过千人,大军需驻扎城外,无诏不得入城。靖王殿下此举,确实有违祖制。”
这话一出,沈渊的脸色又缓和了下来。百官们也愣住了,谢清辞这是,先断沈家臂膀,再按祖制问责萧玦?
萧玦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向谢清辞,目光里的冷意,重了几分。
谢清辞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开口,语气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只是,律条之外,尚有情理。”
“靖王殿下刚与北狄血战,北狄残部虽退回漠北,却已派刺客潜入京城,意图行刺凯旋将领,扰乱朝纲。此事,锦衣卫已有奏报,陛下御案之上,当有存档。”
“再者,先帝在世时,曾亲赐靖王殿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特许殿下执掌靖北军,便宜行事,临机决断。”
“殿下带亲兵入城,一则为防备刺客,护自身周全;二则为震慑宵小,护卫京城安危。此事虽有违制,却情有可原,于国于民,并无大害。臣以为,罚俸半年,以示惩戒即可,既全了祖制,也顾全了功臣体面。”
一句话,先引祖制定性,再用实据补全情理,既认了萧玦违制的事实,给了沈家台阶,又把违制的大事,化小成了罚俸半年的小事,堵死了沈家想借此事削萧玦兵权的路。
两边都不偏倚,两边都给了交代,每一句话都踩着律条的边界,挑不出半分错处。
满朝文武,都在心里暗叹,谢清辞这一手,实在是太高明了。
景和帝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意,连忙点头:“谢爱卿说的是,说得太对了!就按谢爱卿说的办!沈渊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靖王殿下,罚俸半年,其余封赏,照旧!”
“臣,遵旨。”谢清辞躬身行礼,退了回去,依旧站在文官队伍的最前面,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番搅动风云的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萧玦站在原地,侧过头看向谢清辞的背影,目光深邃,带着浓浓的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这个谢清辞,果然不简单。
看似温润端方,有礼有节,实则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每一句话都踩在点子上,既不站队,又牢牢掌控着朝堂的平衡,把所有人都算进了他的局里。
有意思,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沈渊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他没想到,谢清辞竟然会这么说。
他本以为,谢清辞会站在他这边,一起对付萧玦,却没想到,谢清辞不仅断了他救沈敬的路,还轻飘飘就把萧玦的违制之事揭了过去。
他看向谢清辞的目光,多了几分阴鸷。
太和殿里的气氛,依旧暗流汹涌。
景和帝坐在宝座上,松了口气,连忙宣布退朝。
百官们纷纷躬身行礼,等着皇帝先行离开。景和帝起身,快步走下宝座,回了后宫,像是多待一秒,都怕这朝堂的风雨,溅到自己身上。
皇帝走了,百官们也纷纷散去,各自离开了太和殿。
萧玦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谢清辞的背影,等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谢清辞的耳朵里:“谢大人,留步。”
谢清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萧玦,微微躬身拱手,语气平静有礼:“殿下,有何指教?”
萧玦朝着他走过来,石青色的蟒袍在金砖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他走到谢清辞面前,停下脚步,两人离得很近,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萧玦身上,是淡淡的松烟墨香,混着一丝北境风雪的冷意,还有淡淡的血腥味。谢清辞身上,是清雅的兰草香,混着墨香,温润干净,像他这个人一样。
“谢大人刚才在殿上,那一番话,说得真是好。”萧玦看着他,眼尾上挑,带着玩味,“本王倒是欠了谢大人一个人情。”
“殿下客气了。”谢清辞微微颔首,语气平静,“臣只是循律办事,为国分忧,不敢当殿下的人情。”
“是吗?”萧玦笑了,从怀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谢清辞面前,“既然谢大人说是为国分忧,那这本北境军饷的明细,还请谢大人过目。开春之后,军饷的事,就劳烦谢大人多费心了。”
谢清辞看着他递过来的册子,顿了顿,抬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册子的封皮,也触到了萧玦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温度。
“臣,遵旨。”他垂眸收了册子,再次躬身行礼,“殿下若是无事,臣先行告退,吏部还有公务要处理。”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殿外走去。
萧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带着浓浓的玩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趣。
谢清辞,我们来日方长。
他抬手抚了抚左手的手腕,那里的旧伤,因为在殿里站得久了,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的目光看向殿外的天空,朝阳正好,雪已经化了大半,可这京城的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