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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迎恩亭前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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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天光未亮透,德胜门外的御道两侧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积雪被连夜铲至道旁,堆成半人高的雪墙,墙头上插着明黄色的龙旗,在北风里猎猎作响。
禁军沿着朱雀大街布下三层岗哨,从德胜门一直排到太和殿前,甲胄在晨曦中泛着冷铁特有的寒光,每一张面孔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礼部官员天不亮便开始布置迎恩亭。黄绸铺案,香炉焚檀,一切按着迎接一品亲王的规制来——却在细节处做了手脚。
亭中本该设锦缎坐垫,礼部只铺了素面蒲团;案上本该摆八碟时果,如今只搁了四碟干果,品相也寻常得很。
有老臣看在眼里,暗暗摇头,却无人出声。
谁都清楚这是谁的意思,但谁也不会在迎恩亭前说破。
谢清辞站在文官队列的第三排。
以他的品级,本应站在第二排,但他刻意往后挪了半步,让前面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尚书挡住了大半个身形。
他今日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袍,腰间系着素银带,未佩玉也未挂香囊,浑身上下除了官袍制式必须的配饰外,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
低调得不像是来迎亲王,倒像是来上朝的寻常一日。
柳明远站在他身后半步,压低声音禀报:“秦烈天不亮就带人出营了。从三十里铺到德胜门,沿途布了三处暗哨,用的是换防的名义。另外,谍报司的人在城门口截获了秦烈手下一个人的密信,是送往沈府方向的。”
谢清辞的眉梢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平静:“信的内容?”
“被毁了。那人发现被盯,直接将信吞了。谍报司不敢暴露,只能放他走。”柳明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但送信的方向很明确,是往沈府去的。大人,萧玦的副将派人往沈府送密信——这是通敌还是联手?”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
秦烈不会自作主张往沈府送信,这只能是萧玦授意的。
可萧玦与沈渊,一个是拥兵自重的边关亲王,一个是把持朝堂的外戚权相,本该水火不容。
除非——萧玦也在试探沈家。
就像他用军饷试探萧玦一样,萧玦也在用某种方式试探沈渊。
而这场试探的棋子,可能会在今天的迎恩礼上落下来。
“不要轻举妄动。”谢清辞低声说了句,“让谢砚把人撤到外围。今天迎恩亭前谁先动手,谁就输了。”
鼓声忽然响起,沉闷而悠长,从德胜门上一直传到御道尽头。
三通鼓罢,城门缓缓洞开。
玄甲军的先锋队率先入城,十二骑黑甲精兵分列两行,马蹄踏在青石板铺就的御道上,发出整齐划一的脆响。
紧随其后的是两百步军,铁甲铿锵,步伐如一,在御道两侧列成雁翅阵型,将迎恩亭护在正中央。
百官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按规制,亲王入京,随行护卫不得超过百人。
萧玦带了两百甲士入城,说是护卫,实则是示威。
谢清辞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迎恩亭前那片空地上。
礼部官员已在亭中设好了香案,鸿胪寺卿手捧圣旨站在亭前,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额角却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马蹄声渐近。
一骑黑马从德胜门洞中缓缓走出,马上之人身着玄色蟒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氅角被风卷起,露出内里的银色软甲。
他未戴冠,只以一根墨玉簪束发,面色冷峻,眉骨高耸,一双狭长的眼睛在晨光中透出锋利的寒意。
萧玦。
他在迎恩亭前勒住马缰,翻身下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让任何人搀扶。
两百甲士在他身后齐齐停步,刀枪斜指地面,铁甲相撞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
鸿胪寺卿上前一步,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圣旨的内容无非是些场面话——靖王劳苦功高、镇守北境十年、朕心甚慰——萧玦跪听圣旨时面无表情,直到鸿胪寺卿念完最后一句“钦此”,他才起身,拱手道:“臣萧玦,谢恩。”
礼节周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有心人都注意到,他谢恩时没有说“吾皇万岁”,只说“谢恩”。这两个字的差别微乎其微,却足以让有心人咂摸出别样的滋味。
接下来是百官上前见礼。按规制,由内阁首辅率先上前,然后是六部尚书,再然后是各部侍郎。
沈渊今日没有来——他告了病假,只派了次辅代替。
这个安排很微妙:沈家既没有缺席落人口实,又没有亲自到场给萧玦撑场面。是避嫌还是另有所图,一时没人看得透。
萧玦与次辅寒暄了几句,面上始终挂着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淡漠表情。
轮到六部尚书时,他的神色反而松弛了些——兵部尚书是他昔日军中的旧识,两人简单交谈了几句边境军务,倒比方才的场面话多了几分真实。
谢清辞站在队列中,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没有急着上前,也没有刻意退后,只是按着自己的品级,在侍郎队列中缓步向前。
当他走到萧玦面前时,恰有一阵北风吹过,将他官袍的袍角掀起一角,露出里面的素白衬袍。
两人的目光在风中相撞。
谢清辞拱手行礼,声音不卑不亢:“吏部左侍郎谢清辞,见过靖王殿下。”
萧玦垂眸看着他。
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谢清辞行礼时手指的姿势——右手四指并拢,拇指内扣,指节微微泛白,是常年握笔的姿势。
但右手虎口处有薄薄的茧,位置在职官的拇指、食指、中指之间,分布却略偏向虎口外侧。
那是握剑的茧。
萧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握了二十年的剑,太清楚不同茧位对应的兵器了——拇指内侧的茧是练刀留下的,虎口正中是长枪,虎口偏外侧则是剑。
谢清辞手上的茧虽然不是特别厚,但分布极为均匀,说明此人练剑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一个吏部侍郎,手上却有剑茧。这意味着他不是一个单纯的文臣。
而萧玦记得很清楚,谢家独门的“玉关十三式”,正是当年边军赫赫有名的剑法之一。
“谢侍郎,”萧玦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本王听说,吏部近来在勘核北境军饷?”
这句话问得直接,直接到周围的官员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谢清辞却面不改色,答得不卑不亢:“回王爷,北境军饷账目已收到,吏部正会同户部勘核。勘核完毕后,军饷自会如数拨付。”
“如数?”萧玦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笑意未达眼底,“本王送去的账目,谢侍郎可看过了?”
“看过了。”
“五年账目,十九项开支,可有一笔不清?”
“账目明细,尚未勘核完毕。”
“尚未?”萧玦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不大,却刚好将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不足三尺。
他比谢清辞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微微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的寒意,“谢侍郎看账的速度,可不如卡饷的速度快。”
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质问了。
周围的文官纷纷别过脸去,假装没有听到。
武将那边却有几个老兵痞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
谢清辞抬头,与萧玦对视。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语气也不见丝毫波动:“王爷此言差矣。军饷拨付乃朝廷定制,吏部勘核账目本就是为了确保每一分军饷都用在刀刃上。王爷既然交了账目,想必账目本身并无问题,那么勘核完毕只是时间早晚的事。王爷在北境十年,想必不会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退让,也没有硬顶,把萧玦的质问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但最后那句“在北境十年”却藏着一根刺——十年都等了,急这几天做什么?
萧玦听出了那根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周围几排官员都能听见:“说起来,本王与谢家也算是故交。三十年前谢家在北境经营边贸,与靖北军往来颇多。谢侍郎如今掌着吏部考评,靖北军将校的考评也在你手里,倒也是缘分。”
谢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是试探。
萧玦当着百官的面提起谢家旧案,而且用的是“故交”、“缘分”这样的字眼,表面是叙旧,实则是想看他听到谢家旧案时的反应。
更毒的是,萧玦故意将谢家与靖北军扯在一起——三十年前谢家被定的罪名是通敌,如今萧玦统率靖北军,若有人说靖北军与“通敌世家”是故交,这话传出去,对靖北军是麻烦,对谢清辞更是杀招。
“王爷说笑了。”谢清辞的语气依旧平和,眼底却已冷了下来,“谢家旧事已过去三十年,下官年幼,对当年之事所知甚少。至于靖北军将校的考评——吏部考评向来讲究公允,既不会因私交而徇情,也不会因旧怨而苛责。王爷大可放心。”
“放心?”萧玦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的弧度深了些,“本王不太会放心,也不太会不放心。本王只是有些好奇——谢侍郎驳回的周显考评,是因为周显在登州贪墨,还是因为周显在登州查了些不该查的东西?”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骤然紧绷。
周显是沈敬的门生,登州是沈家的地盘,萧玦当众问出这句话,无异于在沈家和谢清辞之间横插一刀。
他是在告诉谢清辞:你以为你在暗中查登州的事,我不知道?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知道萧玦一定看到了。
他重新抬头时,面上的神色更加寡淡,像是一层结了冰的水面,看不出底下任何波澜。
“周显考评被驳,是因为贪墨属实,证据确凿。至于他查没查不该查的东西——”谢清辞微微一顿,话锋一转,“王爷对登州的事如此关心,莫非靖北军在登州也有旧部?”
这一句反问,与其说是回击,不如说是试探。
谢清辞在试探萧玦对登州到底知道多少,以及——三十年前谢家旧案的关键证据,是否真的藏在登州。
萧玦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谢清辞一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谢清辞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转过身,将大氅一甩,大步走向迎恩亭。
百官纷纷让道。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萧玦的背影,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剑茧在官袍的袖口上轻轻摩擦。
这个男人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他原以为萧玦是那种长于战阵、拙于言辞的武将,今日一见才知道大错特错。
萧玦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多重算计,明面上是在质问自己,暗地里却是在敲打沈家、试探谢家、向满朝文武示威——一句话当三句话用,滴水不漏。
而最让谢清辞警惕的,是萧玦最后那句话——“周显在登州查了些不该查的东西”。
这句话透露了一个危险的信息:萧玦知道他在查登州,甚至可能知道他在查什么。
这意味着夜莺之外,萧玦在京中还有别的谍报来源,而且这个来源比夜莺更深、更隐蔽。
柳明远无声地靠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秦烈刚才绕到了文官队列后面,和几个人说了话。都是京中世家的管事,不是官员本人。”
“查清楚那几个管事是哪家的。”谢清辞同样压低声音,“另外,传信给登州那边,就说周显考评被驳后可能狗急跳墙,让他们提前转移档案。所有与旧案有关的卷宗,全部送到京城来,走水路,分三批,不要集中在一起。”
柳明远领命,不动声色地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迎恩礼很快便结束了。
萧玦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前往太和殿觐见,百官各自散去。
谢清辞走出德胜门时,正看见萧玦翻身上马的动作——他左手按在马鞍上,身形微顿了一瞬。
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但谢清辞的目光极尖。
他看见了萧玦左手虎口处那一瞬间的僵硬,以及他发力时手腕微微向内侧偏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那个角度,是旧伤未愈的人在发力时下意识的保护性动作。
而萧玦左手虎口的位置,恰好有一道深色的疤痕从袖口延伸出来,没入玄色蟒袍的袖中。
谢清辞想起太医院那边压着的一份档案。
三年前先帝驾崩那日,萧玦曾闯宫面圣,被锦衣卫拦下后发生冲突。
据传他在冲突中伤了左手,伤得很重,太医院有他的诊治记录,但那份记录后来被人调走了——调走的人不是谢清辞,也不是柳明远。
他派人去查过,调档的人持的是慈宁宫的腰牌。
太后也在查萧玦的旧伤。
谢清辞将这个信息收在心里,决定回府后立刻调阅谍报司关于那晚闯宫事件的所有原始笔录。
如果运气好,也许能从中找到一些与谢家旧案相关的蛛丝马迹。
走出德胜门百米后,谢清辞上了青布小轿。轿帘落下的一瞬,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将它缓缓吐出。
今天这场交锋,看似两人打了个平手,实则他在信息上吃了暗亏。
萧玦查到了登州的方向,而他对萧玦进京的真实目的仍旧一无所知。
轿子行至朱雀大街中段,谢砚忽然从暗处闪出,贴在轿窗边低声说了句:“公子,太和殿那边传话来了。明日大朝会,沈敬要当面弹劾靖王。折子重新递上去了,这回走的是内阁明发,压不住了。”
谢清辞猛地睁开眼。
沈敬要在大朝会上当面弹劾萧玦。这意味着沈家不再玩暗箭,而是要当面撕破脸。
而明日的大朝会上,景和帝、太后、满朝文武都在场,萧玦无论会不会被弹劾倒,都将面临进京后最大的一次考验。
而自己,必须在这场大朝会上做出一个决定:是站在沈家这边一起弹劾萧玦,还是站在萧玦那边对抗沈家,又或者——继续骑墙。
三方势力即将在太和殿正面碰撞,而朝堂的裂痕,也将从明天开始彻底撕裂。
轿子在谢府门前停下。
谢清辞掀开轿帘,踏着积雪走进府中,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穿过回廊,径直走向密室,在密室的暗格里取出那封先帝密旨,展开看了看,重新收好。
然后他拿起案上的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信送往登州,密令谍报司的人提前转移所有与谢家旧案相关的档案,不惜代价。
第二封信送往吏部,密令柳明远在明日大朝会前,将周显贪墨的全部证据整理成册,随时准备在朝会上抛出。
这两封信发出去之后,谢清辞放下笔,在昏暗的烛光下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又飘起了雪,纷纷扬扬的雪片落在庭院那株老梅的枝头,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望着那株梅,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祖父被押解出京时,正是腊月,梅花也像今天这样开得正好。
祖父路过谢府门前时曾停下来,对着紧闭的大门磕了三个头,然后被人架走,再也没回来。
他不知道祖父在漠北流放路上死于哪一天,吏部存档的流放名单上,只有一行冰冷的备注:谢怀远,承运十八年三月,死于漠北野狼滩。
那一年他刚满周岁,连祖父的面都没记住。
夜渐深,雪渐密,京城的万家灯火在漫天飞雪中次第熄灭,唯有谢府密室那盏灯一直亮到四更天。
明天,太和殿上,一切都会开始变化。
——
萧玦在太和殿觐见之后没有立刻出宫。
他在宫墙外的廊道里站了一会儿,等着秦烈将几个边军旧将的口信传递完毕。
秦烈回来时面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说了句:“沈家送了一箱银子到吏部,说是边军将士的犒赏。谢清辞收下了。”
萧玦的眉头轻轻一挑。
“收下了?”
“银子入库,单据已开,犒赏的名义,没有任何问题。”秦烈顿了顿,“但属下觉得不对。沈家什么时候犒赏过边军?”
萧玦沉默了一瞬,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那个笑意像是刀锋上滑过的一缕寒气,转瞬即逝。
“他在给沈家攒证据。”萧玦说着,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些,“这箱银子走的什么账目,拨款的来源在哪里,收款的凭证在谁手里——他的每一笔入库都是将来清算时的铁证。沈家以为给他送钱是收买他,却不知道每一笔钱都被人记了账,等着秋后算总账。”
秦烈听得怔了一瞬:“那他这是在帮咱们?”
“帮?”萧玦转过头,看着秦烈,火光映着他的半边脸,明明灭灭,“他谁也不会帮。他只是在囤积所有人的死穴,等到需要的时候再一个一个捏爆。”
“现在是我和沈家斗,他袖手旁观;等哪一天我和他斗,他今天囤的这些证据就是刀。”
秦烈沉默下去。
他知道王爷说的是对的,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一个文臣能有这么深的算计。
夜风吹过宫廊,将廊下的积雪卷起,扑打在两人身上。
萧玦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虎口的旧伤又在隐隐作痛。
军医说,余毒在体内潜伏越久,发作就越频繁。
今天那一剑的僵痛,比平日里更剧烈了几分。
是因为天气太冷,还是因为今天在迎恩亭前看到了谢清辞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将左手拢进袖中,握紧了拳。
伤口在手掌的压迫下发出阵阵刺痛,像是在提醒他——还活着,还不能停。
——
三十里铺营帐的篝火在雪夜中明灭,远处城楼上的号角声隐约传来。
萧玦站在营帐外,望向京城的方向。
满城灯火已熄了大半,唯余宫墙深处的几点光亮,在漫天飞雪中固执地亮着。
明天就是大朝会,而他和谢清辞之间这场无声的对弈,已经从棋盘上的试探落子,变成了刀尖上的白刃相向。
迎恩亭只是初试锋芒,太和殿才是真正的战场。
而彼时还没人知道,在这场即将爆发的朝堂风暴中,真正执棋的人并不是沈渊,也不是萧玦,更不是那个冷面冷心的吏部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