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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暗箭藏锋
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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吏部衙门今日的气氛比平日更压抑了几分。
天还没亮透,考功司、文选司、验封司三个主事已在值房里吵了两轮——
起因是靖北军递交上来的将校考评名册,里头有五名校尉的晋升资格需要吏部会勘兵部一同批复。
兵部的批复已经到了,吏部文选司却压着不放,理由是“北境军饷账目不清,将校考评暂行搁置”。
消息传到京郊玄甲军营地时,萧玦正在用早饭。
一碗清粥,两个粗面馒头,配一碟边军惯吃的腌菜。
他在边关待了十年,饮食起居早已和普通士卒无异。
秦烈在旁禀报此事,语气里压着火:“吏部文选司郎中说,军饷账目不清,是户部那边递过来的说法。末将去户部问过了,户部说账目是吏部调阅的,他们只负责配合。”
“罗圈话。”萧玦放下筷子,“推来推去,最后推到哪个衙门都说不清。这就是京城官场。”
他擦了擦手,站起身从案上拿起一封文书,递给秦烈:“把这个递到吏部去。”
秦烈接过一看,是靖北军近五年的军饷账目誊本,厚厚一摞,每笔拨付、每项开支都记录在案。
账目是昨夜萧玦连夜誊抄的,正本还在北境大营,这些誊本虽然不具备正本的勘核效力,但足以表明靖北军愿意接受核查。
“王爷这是要……”秦烈迟疑了一下,“主动交账?”
“他卡军饷,我给账目。他再卡,就是他理亏。”
萧玦的语气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谢清辞想试探我的底线,我就让他看看我的底线——我靖北军的粮草,是战场上一刀一枪换回来的,不是他在京城几间暖阁里拨几下算盘就能卡住的。”
秦烈接过账本,转身要走,又被萧玦叫住。
“另外,京城里有消息说,吏部谢侍郎昨晚调了山东、河南两道的漕运文书。”萧玦的指尖在案上敲了敲,“他要调漕粮北上,但发文的落款是吏部同户部联署,走的是内阁的批文流程。最快也要半个月。”
秦烈瞪大了眼睛:“他想用漕粮卡我们半个月?”
“不。”萧玦眯起眼睛,“他想拖半个月,看看北境急报什么时候到。如果北狄趁大雪封山后发动奇袭,军情急报到京,他就有了压我们一头的新筹码。如果北境太平无事,他照样可以拿漕粮做人情,顺势拨付,落一个‘为国纾难’的好名声。”
秦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深的算计。”
萧玦没有接话。
他其实还有一句没说出口——谢清辞的算计不止于此。
漕粮调拨牵扯山东、河南两道,沿途漕运由地方官府与漕帮分段把持。
这两道的地方官中,有不少是沈家的门生故旧,也有不少是谢清辞自己在历年考评中提拔上来的人。
他用漕粮布了一条线,一条贯穿整个北方漕运线路的权力线。
如果能顺着这条线摸下去,说不定能摸出谢清辞在地方上的所有暗桩。
萧玦将这事记在心里,准备传信给北境那边,让夜莺在回程途中留意山东、河南两道的动静。
——
此刻,吏部衙门西暖阁,谢清辞正看着案上那摞厚厚的军饷账目,沉默不语。
柳明远站在一旁,面色也有些变了:“五年,十九项开支,每一项都有明细、有权责人签字画押、有边军内部勘核印章。这份账目……”他顿了顿,“是真账。”
谢清辞慢慢翻着账页,指尖划过一条条数字,脑中迅速比对过去三年他从其他渠道零星获得的情报。
全部吻合,无一差错。
这不可能是临时造的假账——五年跨度的账目,牵扯数十个经手人和关卡,若要造得如此滴水不漏,至少需要小半年的时间。
也就是说,萧玦手里一直备着详细账册,随时等着朝廷核查。
这位靖王殿下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文官集团的刁难,却不曾主动交出过——他在等,等一个必须交账的时机。
而自己逼迫军饷,恰好给了这个时机。
谢清辞将账册合上,推开案边那只青瓷茶盏,将双手交叠在膝上,沉默了很久。
“柳明远,”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靖北军安插在京中的谍报网,我们摸清了几成?”
“不到三成。”柳明远难得地露出几分难堪,“秦烈那帮人做事很干净,单线联络、定期换口令、不落文字,谍报司几次想渗透,都没能突破。”
三成。
这意味着萧玦在京中的暗桩数量远超预估,之所以不轻易动用,是因为不需要——靖北军在战场上足够强大,朝堂上的博弈只要兵权在手,便立于不败之地。
而如今他主动交出账本,看似退让,实则将难题踢回了吏部:军饷,批还是不批?
批了,吏部认了靖北军的账目,此前的冻结就是自打嘴巴,而且萧玦会得到一个文官体系的“认可”,往后在京中的动作更加名正言顺。
不批,账目已交,再卡军饷就完全是吏部理亏,内阁可以越过吏部直接请旨调拨粮草,届时自己的处境反而被动。
进退两难。
谢清辞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凛冽的寒风灌入暖阁,将案上的考评册吹得哗哗作响。
他望着窗外白茫茫的庭院,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沈渊今日在何处?”
“沈相今日休沐,在府中。”
“叫人去沈府传话,就说吏部会同户部勘核北境军饷,请沈家把户部这几年的拨款留底一并送来。”
“记住,要大张旗鼓地去,让满朝都知道沈家也插手了这事。”
柳明远会意,领命而去。
谢清辞关上窗户,重新坐回案后。
他翻开谢家旧案的卷宗,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录着当年谢怀远案的关键证据之一:北境边贸账册缺失,缺失部分据说被谢怀远销毁。
可记录旁有一行被反复划去、只残留几个零散墨迹的批注——“萧正缨已阅,账目无误。”
萧正缨。
萧玦的生父,当年的靖北侯兼北境都护使,边贸账册的最终审核权在他手里。
他阅过无误的账册,后来怎么就成了“缺失”?他在谢家被构陷的过程中,究竟扮演了什么人?
这些疑问他查了十年,始终无解。而今萧玦入京,带着一支足以颠覆朝堂的军队,带着一份天衣无缝的军饷账册,也许还带着他父亲留下的秘密。
谢清辞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缓缓呷了一口,茶水冰凉苦涩,恰好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需要萧玦活着,需要萧玦继续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因为只有萧玦身上的线索才能解开谢家旧案的死结。
但他也需要萧玦受制于人,因为一个手握重兵又无牵无挂的亲王,随时都可能变成第二个萧正缨——在关键时刻保持沉默,成为构陷谢家的帮凶。
棋要一步一步下,刀要一寸一寸落。
吏部去沈府传话的人很快就回来了,带回了沈渊的口信:“户部拨款留底下午送到吏部,沈相请谢侍郎今晚过府一叙。”
谢清辞将口信记下,派人回复说公务繁忙,改日再登门拜望。
他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单独见沈渊——萧玦的谍报网一定盯着沈府,一旦他今夜进出沈府,明天就会有人放出“谢清辞与沈渊密谋对付靖王”的流言。
到那时候,他再想在萧玦面前保持骑墙的姿态,就不可能了。
可沈渊显然不会让他那么轻易脱身。
傍晚时分,沈府送来了一份“诚意”——登州布政使司送来京城的考评自陈表,周显的署名赫然在列,洋洋洒洒三千字,全是歌功颂德,末尾附了一份登州各级官员联名保举周显的名单,长达二十余人。
这是在打他的脸。
他刚把周显的考评驳为下下,沈家就送来地方官员的联名保举,这是告诉谢清辞:你想动周显,整个登州官场都不答应,而登州官场后面站着的,是沈家。
谢清辞看完那份名单,面不改色地将它折好收进袖中。
他这些年在考评中遇到的明枪暗箭不计其数,沈家这点手腕算不上高明,只是时机掐得准——恰好是他与萧玦初次交手、不能轻易树敌的当口。
但他还是不能退。
周显的事必须查下去,因为周显不仅是沈家在登州的利益代理人,更是登州边贸的经手官员。
谢家旧案的很多线索都指向登州,因为当年的北境边贸物资中,有一批货物是从登州起运的,而经办这批货物的谢家管事,正是谢怀远被定罪后第一批被处决的证人。
周显若被调离登州,这条追踪了多年的线索就彻底断了。
所以他不仅要卡住周显的考评,还要将周显钉在登州,扣上贪墨的帽子后派人彻查他的账册——不是为了查贪腐,而是为了找当年那批货物的原始运单。
而这些算计,他一个字都不能对任何人说。
夜色渐深,谢府书房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谢清辞坐在案后,左手握着一块碎了一角的玉扣,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面,思绪却早已飘远。
那块玉扣是谢家满门被押赴漠北那天,叔父偷偷塞给父亲的。
叔父说,这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是谢家祖上在北境边关的第一家商号——“玉关号”——的印信。
后来谢怀远通敌案发,玉关号被查抄,这块印信成了唯一留存下来的东西。
父亲临死前将玉扣交到他手中,断口处留着干涸的血痕,说:“谢家的血不能白流,玉关号的名头不能白没。将来若有机会,去北境看看,那里有该还回来的东西。”
那时的谢清辞还太小,不懂什么叫“该还回来的东西”。
如今他查了十年,隐约拼凑出一个轮廓:玉关号名义上是边贸商号,实则是先帝与谢怀远联手布在北境的谍报据点。
谢家被构陷的真正原因不是通敌,而是玉关号查出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比如朝中大员与北狄秘密交易的通敌铁证。
那些人必须先除掉谢家,才能毁掉证据。
而玉关号被封存的所有卷宗、往来账册、密信原件,很可能就藏在先帝密旨中提到的那个地方——
北境密库。
他将玉扣重新贴在胸口,感受到那块微凉的玉石被体温慢慢焐热。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一片片落在窗纸上,无声无息。
——
就在谢清辞沉思的时候,京郊三十里铺的营地中,萧玦同样没有入睡。
他盘膝坐在营帐的火盆前,左手平放在膝上,露出那道从虎口延伸至手腕的狰狞旧疤。
军医刚为他换了药,伤口边缘的淡紫色仍未消退——那是余毒侵蚀肌理的痕迹。
军医说,这□□很古怪,不像是中原常用的几种暗器毒药,倒像是北狄萨满巫师才会调配的毒,掺杂了漠北独有的几味药草,经年累月渗入骨髓,极难根除。
可他的伤口是在京城留下的。
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他在宫门前遭人暗算,一剑从背后刺来,他回身格挡,那人手腕一翻,剑尖划开他的虎口,又顺势刺入他的左臂——这一剑力道刁钻精准,分明是高手所为。
他反手劈翻了刺客,那人却咬碎了齿间的毒囊,转瞬间七窍流血毙命。
刺客身上没有任何信物,面容也无从辨认。
萧玦压下了这件事,暗中调查了三年,唯一的线索指向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名字——谢家旧案的主审官,当年那位升任刑部尚书后暴毙的前朝老臣。
因为刺客用的剑招,是谢家独门的“玉关十三式”变招。
谢家。
又是谢家。
萧玦缓缓握紧左手,伤口被牵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那股熟悉的麻木感又涌上来,沿着手臂蔓延到肩胛。
军医说,余毒在体内潜伏越久,发作就越频繁,等到哪一日毒素攻入心肺,便是神仙难救。
“谢清辞。”他在火光中轻轻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眸中却透出刀锋般的冷意,“你我之间,恐怕不止是朝堂上的旧账。”
帐外的雪越下越大,漫天飞絮将整片营地笼罩在无边的白幕之中。远处京城城楼的灯火在雪夜中明灭,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而天明之后,迎恩亭前,百官齐聚,两个人将会第一次站在彼此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