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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吏部铨选,暗布罗网   景 ...


  •   景和三年腊月初七,离年关还有二十三日。

      京城的雪连下了三日,朱雀大街的积雪没了脚踝,两侧商铺都挂着厚厚的棉帘,门口烧着炭火盆。

      偶尔有行人路过,都裹着厚厚的狐裘,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寒风卷走。

      吏部衙门在天街西侧,与刑部、户部比邻而居,青砖灰瓦的大院,门口立着两尊落满积雪的石狮子,威严肃穆。

      院里的差役穿着厚棉袄,手里的扫帚没停过,扫出来的雪堆在墙角,像一座座小小的雪山,融水顺着墙根往下淌,在阶下冻成了滑溜溜的冰面。

      西暖阁里,炭盆添了新的松节,温度比清晨高了两分。

      谢清辞换了一身月白色锦袍,领口袖口绣着暗纹兰草,长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束起,没戴官帽,少了几分朝堂上的端严,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逸。

      他面前摆着今年地方官“大计”的册子,整整三十六本,堆起来有半尺高,是全国十三个布政使司、一百五十八个府、二百三十四个州、一千一百三十四个县的官员考核名册,每一本都要由他亲自批注,再提交内阁、奏报皇帝,是吏部开年最重要的政务。

      “大人,山东布政使司的大计册子,柳郎中亲自送过来了。”门外传来书吏的通报声。

      “让他进来。”谢清辞头也没抬,指尖划过册子上的名录,目光落在“登州知府周显”一行上。

      册子上写着:

      周显,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景和元年任登州知府,在任两年,兴修水利,安抚流民,开海禁通商,政绩卓异,山东布政使司给的考评是上上,拟升山东按察司副使。

      门帘被轻轻掀开,文选司郎中柳明远捧着一叠厚厚的册子,躬身走了进来,将册子放在案上,躬身道:“大人,山东布政使司的大计册子,全在这里了。

      “另外,都察院李大人又派人来问,您发回的弹劾靖王的折子,究竟该如何处置。李大人说,满朝文官都盯着呢,靖王带三万玄甲军入京,违制带甲入城,若是不弹劾,日后武将必生骄纵之心,文官集团的脸面也没地方放。”

      柳明远在吏部待了十五年,从一个从九品的主事,一步步熬到正五品的文选司郎中,最懂这位年轻尚书的规矩,说话时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睛只敢看着地面,不敢乱看。

      谢清辞抬手翻开山东的册子,指尖再次落在“周显”三个字上,抬眼看向柳明远,语气平淡:“回李嵩,就说我说的,亲王乃国之宗亲,无实证而妄加弹劾,是言官失责。要么拿出萧玦滥杀战俘的实证,人证、物证、时间、地点,样样俱全,要么就把折子烧了,别在朝堂上惹是生非。”

      柳明远一愣,额头瞬间冒了汗。李嵩是谢家的门生,也是文官集团里的老人,向来唯谢清辞马首是瞻,这次弹劾萧玦,是满朝文官的共识,萧玦拥兵自重,武将集团势力大涨,已经打破了开国以来“以文制武”的规矩,文官们早已坐不住了。

      “大人,”柳明远躬身,声音压得极低,“满朝同僚都看着呢,您这么回李大人,文官们怕是会有怨言。

      毕竟靖王这次带了三万玄甲军回京,居庸关守将上报,他的亲兵皆是披甲带刃,本就违制,咱们吏部掌百官考核,连亲王违制都不发声,日后如何约束百官?”

      谢清辞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柳明远瞬间闭了嘴,躬身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违制?”谢清辞放下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划过,语气平淡,“先帝亲赐萧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特许他掌靖北军便宜行事,临机决断。他带亲兵入城,就算违制,也轮不到我们吏部来管。”

      “御史台掌监察,大理寺掌刑狱,兵部掌军政,我们吏部只管官吏铨选、考核,手伸得太长,只会引火烧身。”

      他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声音放低了些:“柳郎中,你在吏部待了十五年,该懂什么叫枪打出头鸟。沈家巴不得我们先和萧玦对上,他们好坐收渔利,你觉得,我们要遂了他们的意?”

      柳明远瞬间醍醐灌顶,后背惊出一身冷汗,躬身行礼:“属下愚钝,谢大人提点。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回李大人。”

      “不急。”谢清辞摆了摆手,指尖重新落回大计册子上,“登州知府周显的卓异考评,驳回去。让山东布政使司重新核评,另外,让考功司派两个人去登州,暗查周显的政绩,记住,是暗查,走驿道换民服,不要惊动山东布政司的人,更不要让沈家知道。”

      柳明远一愣,忍不住抬头道:“大人,周显是沈相的门生,山东布政使张怀安也是沈相的人,咱们驳了卓异考评,又派人暗查,怕是会直接和沈家对上。”

      “对上便对上了。”谢清辞的语气依旧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冷意,“吏部掌大计,核的是官员政绩,不是看谁的门生。他周显若是真的政绩卓异,查多少遍都不怕;若是欺上瞒下,贪墨枉法,就算是沈渊的亲儿子,我也照样革了他的职。”

      柳明远看着谢清辞平静的眉眼,心里瞬间了然。这位年轻的尚书,看似温和端方,实则步步为营,一点都不糊涂。

      压下弹劾萧玦的折子,是不想被当枪使,转头就动沈家的门生,是要借着大计的由头,削沈家在地方的势力,一收一放之间,全是算计。

      “是,属下这就去办。”柳明远躬身应下,捧着册子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炭盆里的松节偶尔爆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谢清辞抬手从暗格里拿出一封密报,是他安插在山东的暗线三日前送回来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周显在登州任上,私吞漕粮三万石,勾结海寇劫掠商船,借着开海禁的名义,与北狄、倭寇私通,每年输送铁器、粮草、火药出海,获利百万两白银;山东布政使张怀安收了他五万两白银,才给了卓异考评,登州港口的市舶司,全是周显和沈家的人,每年给沈府的孝敬,不少于二十万两白银。

      张怀安是沈渊的门生,周显是沈家放在登州的钱袋子,更是沈家与北狄私通的中转站。他这次动周显,不止是断沈家的财路,更是要抓沈家通敌的实证。

      他不是要帮萧玦,也不是要帮沈家,他要的是朝堂制衡,是谢家的存续,更是这大雍江山的安稳。

      景和帝年少,太后干政,外戚专权,武将坐大,这江山早已千疮百孔,稍有不慎,就是改朝换代的乱世。

      他坐在这个吏部尚书的位置上,从接过先帝临终前的那道密旨开始,就注定要走这一条步步惊心的路。

      “大人,”谢砚再次轻手轻脚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北境来的,夜莺送的。”

      谢清辞接过密信,火漆印是一只展翅的夜莺,这是他安插在靖北军里最高级别的暗桩,潜伏三年,从未暴露。

      他拆开信,里面是一张薄如蝉翼的宣纸,用明矾水密写的字迹,只有遇水才能显现,这是天衍山的密写术,除了他,无人能破解。

      他起身走到窗边的水盆前,将宣纸轻轻放进去。

      不过片刻,纸上显现出密密麻麻的字迹,全是关于萧玦的绝密消息:

      第一,萧玦班师所带三万玄甲军,皆是身经百战的亲兵,为靖北军五军之中的中军精锐,人人皆可一当十;另有五千精锐轻骑分十队走小路,已分批潜入京城,分散在南城各处民宅、商铺,由靖北军左军指挥使秦烈统领,暗掌京城动静。

      第二,萧玦在北境十年,与西域乌孙、月氏两国皆有私市往来,靖北军所用军械,半数出自西域匠人所铸,锋利程度远超工部所造,射程也比工部弓弩远三十步。

      第三,萧玦左手旧伤,并非北狄所伤,是景和元年先帝驾崩当夜,闯宫时被禁军弩箭所伤,弩箭喂了麻沸散,伤及筋脉,每遇阴雨天便会发作,严重时左手无法握剑,太医院院正吴谨言曾为其诊治,常年为其配药。

      第四,萧玦回京之前,已派人与锦衣卫指挥使陆峥秘密接触过,二人在居庸关见过一面,具体谈话内容未知。

      谢清辞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眼底闪过一丝锋芒。

      景和元年先帝驾崩,是京城最乱的时候。

      先帝暴毙,未留明发遗诏,太后与沈家拥立当时年仅十九岁的景和帝登基,萧玦星夜从北境赶回,却被沈家控制的禁军拦在宫门外,双方血战一场,萧玦最终硬闯皇宫,却也因此落下了病根。

      满朝文武都以为,那只是一场小冲突,萧玦受的不过是皮外伤,却没想到,竟伤及筋脉,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这是萧玦藏得最深的秘密,连他身边的副将,未必都知道详情。

      更让他在意的,是萧玦与陆峥的接触。

      锦衣卫指挥使陆峥,是先帝留给景和帝的暗卫,直接听命于皇帝,不隶属于任何部门,连沈家都插不进去手。陆峥竟然会和萧玦秘密见面,这意味着,要么陆峥是萧玦的人,要么,是景和帝,让陆峥和萧玦接触的。

      如果是后者,那这位看似年少怯懦、毫无根基的小皇帝,远比所有人想象的,要深不可测。

      他将宣纸从水里取出,放在烛火上,看着它烧成灰烬,风从窗缝里吹进来,灰烬散在地上,没留下半点痕迹。

      “还有别的消息?”他回头看向谢砚。

      “有。”谢砚点头,“沈相已经联合户部,准备等靖王入城后,在陛下面前发难,告他私带大军入城,意图不轨。

      禁军已经加强了皇城守卫,九门提督换了沈相的门生张承,十二卫禁军,有八卫的统领换成了沈家的人。

      另外,太后下了懿旨,今年的京察,提前到开春二月举行,由吏部、都察院共同主持。”

      谢清辞点了点头,走到书案前,拿起笔铺开宣纸,落笔写了一封信。字迹依旧是工整的小楷,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锋芒。信里只写了两句话,是给九门提督张承的。

      “把这封信,亲手交给张承。”他将信折好,封上火漆,递给谢砚,“记住,走后门,不要让任何人看见,包括谢家的旁支子弟。看完信,让他立刻烧了,不许留底。”

      “是。”谢砚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暖阁里又安静下来,谢清辞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寒风卷着碎雪吹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看向皇城的方向,太和殿的金顶在雪地里隐隐可见,像一座巨大的棋盘。

      萧玦,沈家,陛下,还有他自己,都是这棋盘上的棋子,也都是执棋者。

      三日后萧玦入城,这盘棋,就正式开盘了。

      他抬手抚了抚腰间的玉带,指尖触到里面软剑的冰凉,眼底的寒潭,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倒要看看,这位靖王,能不能接住这京城的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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