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不对劲》小眼绘子

9、9

　　　　下班时间到了，各部门员工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短短十几分钟，白天忙碌紧绷的办公区域瞬间就冷清了。

　　唯独副总办公室的灯光还亮着。

　　沈梦收拾好自己手头最后一份文件，习惯性抬头看向对面紧闭的办公室，心里隐隐有些疑惑。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往常这个点，秦舒画早就拎包走人了，今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今天反常得离谱。

　　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窗外的晚霞褪尽亮色，化作灰蒙蒙的暮色，沈梦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去敲门。

　　“秦总，下班了哦。”

　　推开门，秦舒画正靠在椅背上，手指来回划拉屏幕，小游戏玩得正欢。

　　“嗯。”秦舒画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桌上的文件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动未动，显然一下午都没有处理过公务。

　　“您不走吗？”沈梦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秦舒画的手指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再待会儿。”

　　“好的，秦总。”沈梦不敢再多问，识趣地退了出去。

　　回到工位上，她托着腮发呆。说是助理，其实她什么都干。秦舒画的生活起居、工作安排、甚至有时候还得帮她处理一些私事，身兼数职，堪比全能保姆。

　　跟着秦舒画这几年，她看得最清楚。

　　这位高高在上的秦总，看似拥有财富与地位，性情高傲清冷，生人勿近，身边围着无数想要攀附讨好的人，可真正能让她放下戒备、说上几句真心话的人，寥寥无几。

　　细数下来，除了秦舒画心里无人能替代的米柔，大概就只有她这个跟了多年的老助理了。

　　沈梦其实一直很庆幸。

　　外界传闻秦舒画骄纵傲慢、脾气古怪、不好相处，可只有真正待在她身边的人才知道，秦舒画人品极正，恩怨分明，待人极其爽快。

　　只要是分内工作，她从不会苛责刁难；哪怕是超出工作范畴的私事，只要沈梦办妥了，报酬福利绝对给得足足的，从不亏待半分。

　　这么好的老板，碰上了就是赚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整个楼层安静下来。沈梦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她正准备再去提醒一下，秦舒画已经拎着包出来了。

　　“走吧。”

　　两人关了灯，下了楼。楼下巡逻的保安看见秦舒画，有些稀奇地笑了：“哟，今儿这么晚呢？”

　　“是呀，老板一心只为工作。”沈梦笑着接话。

　　保安常年值守，早就眼熟这位集团最年轻的女副总，也清楚她向来准时下班，极少加班到这么晚，他没忍住乐了两声。

　　秦舒画斜眼瞅她，调子懒洋洋地：“夸张了沈梦，谁不知道我游手好闲。”

　　“别这么说，您这叫不参与重大决策，减少公司损失。”

　　“……”

　　秦舒画也忍不住笑了。这沈梦越来越贫了。记得刚进公司那会儿，文文静静的，说话都不敢大声，见谁都喊“您好您好”。现在拍马屁的功夫一套一套的。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那么死气沉沉的。

　　黑色豪车平稳驶出地库，汇入夜晚的车流之中。

　　沈梦开车把秦舒画送到家，正要告辞，秦舒画开口了：“留下来吃个晚饭吧。”

　　“这多不好意思。”沈梦嘴上客气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跟着往里走。

　　“张妈还挺喜欢你的。”秦舒画说。

　　“是吗？”

　　“因为你吃她做的饭吃得特别多。”

　　“……秦总，您这话说得我好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秦舒画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进了门，张妈迎上来打招呼，看见沈梦顿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正如秦舒画所说，她特别喜欢这个小助理。不为别的，就因为沈梦吃东西的样子特别香，每次都能把她辛辛苦苦做出来的饭菜吃得干干净净，还不停地夸好吃。

　　这种感觉叫什么来着？对了，情绪价值。

　　在这个偌大又冷清的别墅里，张妈其实一直很期待沈梦的到来。

　　不像秦舒画母女俩，每回吃饭就跟在完成任务一样，从未给过半点反馈。

　　对于费心钻研厨艺的张妈来说，沈梦这份直白的喜爱和认可，就是最珍贵的情绪价值，让她日复一日的忙碌有了意义。

　　沈梦坐下来吃饭，正吃得香，忽然听见二楼传来动静。她抬头一看，程晚正从楼上下来。

　　沈梦赶紧擦了擦嘴，站起来打招呼：“小晚好。”

　　以前都是跟着张妈喊“小姐”的，但秦舒画嫌难听，说什么像旧社会的封建残余，硬是不让她喊，让她直接叫名字。

　　程晚穿着简约的家居服，高挑纤瘦，肩颈线条流畅，长腿占了大半身形，肢体动作慢悠悠的，一身松弛的贵气，面无表情地垂着眸子，视线淡淡扫过沈梦，极其冷淡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沈梦重新坐下，心里却在琢磨。难怪秦舒画今天不想回来呢。往年这时候程晚都在国外，家里就她一个人清静。今年倒好，程晚居然在家里待着。秦舒画本来就对这个女儿没什么感情，这下好了，天天都得见面，确实够难受的。

　　说起来，关于这对母女的传闻，沈梦作为贴身助理，也略有耳闻。

　　程晚并不是秦舒画自愿所生，而是被逼迫和算计，一场利益捆绑下的意外产物，只是可怜了程晚。

　　自出生起，就活在母女疏离的夹缝里，从未感受过温暖的亲情，但万幸，程晚命好，出生在富贵之家，起码衣食无忧，若是生在普通家庭，带着这样的原生隔阂，这一生，怕是更难熬了。

　　吃完饭后，沈梦告辞离开。秦舒画随便扒拉了几口饭，全程没有和程晚有过任何眼神交流。

　　程晚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程渺发来的消息：

　　【今年为什么不来纽约】

　　程晚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说，我就是想在秦舒画面前晃悠，天天恶心她吧？

　　想了半天，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寒假来】

　　很快，程渺的消息又来了：【小晚，我快回来了。】

　　程晚看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回。

　　日子就这么在每日的冷漠中度过。

　　城市的另一端，夏日的晨光格外刺眼，炙热的阳光洒满整条滨江跑道。

　　米嘉跟着车队每天在外面骑行，风吹日晒的，整个人黑了一圈。跟米柔视频的时候，米柔差点没认出她来。

　　俩人随意闲聊了几句日常，吐槽了几句夏日酷暑，便匆匆挂断了视频。

　　米柔放下手机，摇摇头轻笑一声，正准备重新投入手头的工作，手机屏幕忽然弹出一条刺眼的娱乐社会新闻弹窗。

　　黑体标题触目惊心：【深夜悲剧！某集团员工凌晨加班后坠楼自杀，遗书仅留一句：我真的好累。】

　　米柔随意扫了一眼标题，心里毫无波澜。

　　现如今职场压力巨大，熬夜加班、过劳抑郁、职场悲剧早已屡见不鲜，类似的新闻层出不穷，早就见怪不怪。

　　她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处理工作，渐渐将这条新闻抛之脑后。

　　直到夜幕彻底降临，夜色深沉，又是一轮新闻推送弹窗突兀跳出，精准映入眼帘。

　　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一顿，她立即停下手头工作，点开新闻详情页。

　　短短几分钟，她快速浏览完所有内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确认！坠楼自杀员工，任职于程氏集团！】

　　程氏集团。

　　新闻下面全是负面评论，骂公司的、骂领导的、骂资本家的，什么难听话都有。还有一些自称是程氏前员工的人跳出来爆料，说公司加班严重，职场霸凌严重，各种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全被翻了出来。

　　米柔没有丝毫迟疑，快速翻动通讯录，找到秦舒画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通。

　　还没等米柔开口，听筒里就传来秦舒画平静无波、早已了然的声音：“你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还好吗？”

　　“好不好的我又不在乎，”秦舒画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程家的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惨就惨在……”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那个自杀的员工，刚好归我名下分管的营销部。”

　　她手握股份，但其实并无实权，可外界并不知情，出了性质恶劣的人命事件，舆论矛头直指公司，她身为直属上级，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注定要被卷入这场风波，承担所有连带责任。

　　挂了电话，秦舒画站在落地窗前往下看。公司大门外面围满了记者和自媒体博主，长枪短炮架了一排，把门口堵得水泄不通。还有人拉了横幅，上面写着血红色的大字：“还我女儿的命！”

　　事态发展严重，死者家属闹到公司了。

　　秦舒画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她实在想不通公司为什么要冷处理，赔钱不就完事了？非要拖着，拖到现在闹得满城风雨。

　　她受不了了。总不能一直待在办公室里。

　　“沈梦，走。”

　　沈梦立刻会意，带着她从地下车库走。两人刚坐上车，还没来得及发动，突然有人敲车窗。

　　秦舒画扭头一看，车窗外面挤着好几张脸，全是记者。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摸进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

　　话筒一下子怼到她嘴边。

　　面对密密麻麻的人群和镜头，秦舒画神色平静，姿态从容：“关于此次员工不幸离世的事件，公司会彻查全部真相，后续会给公众、给死者家属一个公正的交代，绝对不会逃避责任、敷衍了事。”

　　话音刚落，尖锐犀利的追问立刻接踵而至。

　　“秦副总，网传程氏集团长期逼迫员工通宵加班，实行超负荷工作制度，导致员工身心崩溃，请问这件事是否属实？”

　　“有大量离职员工爆料公司存在严重职场霸凌，请问您怎么解释？”

　　一个个问题直白尖锐，字字句句都在逼她盖章认罪，秦舒画下意识想要开口否认，可就在话到嘴边的瞬间，她忽然硬生生哽住了。

　　她为什么要辩解？她凭什么要替程家辩解？

　　程家的名声、程家的利弊、程家的死活，从头到尾，都和她秦舒画没有半点关系。

　　甚至，这场舆论风波，也许是她顺势报复程家的绝佳机会。

　　想到这里，秦舒画嘴角微微上扬。

　　她抬眸直视镜头，坦然迎上所有媒体的视线，唇角微扬，狂妄又傲慢：“如今的社会，各行各业竞争激烈，一个岗位千人争抢。想要站稳脚跟、拿到回报，就要努力付出，拼命拼搏，难道不是成年人该懂的规则吗？”

　　这句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记者们眼神骤变，立刻捕捉到了话里的漏洞，连忙追问：“所以秦副总的意思，是变相承认公司压榨员工、强制超负荷加班了？”

　　“话说到这里，各位自己体会。”

　　说完，秦舒画不再理会任何人的追问，转身弯腰坐进车内，直接关上了车门。

　　沈梦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发动车子。记者们追在后面拍车窗，但她不管不顾，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车子驶出地库，沈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些记者还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愤怒。

　　沈梦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发紧，满脸担忧地侧头看着身侧的秦舒画，焦急又无奈：“秦总，您刚刚不该这么说的！”

　　“这番发言太容易被断章取义了，网上一定会大面积发酵，您会被全网网暴，个人声誉也会彻底受损，真的太不值得了！”

　　秦舒画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底一片荒芜淡漠。

　　“我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怕。”

　　沈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沈梦启动了车子，载着秦舒画消失在夜色中。

　　时间快进数日。

　　地球另一端，纽约。

　　高端公寓的落地窗前，程渺坐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指尖滑动平板屏幕，双眉微蹙，浏览着国内的新闻资讯。

　　忽然，一则置顶热搜新闻闯入视线——【程氏副总秦舒画回应员工自杀事件，言论引全网争议】。

　　她点开视频，看完了秦舒画面对镜头的那段发言以及全网铺天盖地的负面舆论，然后又把进度条往回拉，重新看了一遍秦舒画那句“自己体会”。

　　程渺面无表情地合上平板，眼底掠过一抹深沉难辨的暗色。

　　拿起手机，熟练拨通了国内的电话，打给了在程家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