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不对劲》小眼绘子

10、10

　　　　程氏集团的员工自杀风波，喧嚣了整整大半个月。

　　各大媒体争相报道，自媒体博主们像是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产出各种分析视频和文章。评论区里骂声一片，有人说这是资本家的冷血无情，有人说这是职场压榨的典型案例，还有人扒出程氏集团过往的各种负面新闻，恨不得把这家公司钉在耻辱柱上。

　　然而程氏终究是块硬骨头。

　　公关部连夜开会，法务团队加班加点，一套组合拳打下来，舆论风向开始慢慢转变。先是几个大V收到律师函，删掉了相关微博；接着一篇篇“客观分析”的文章出现在各大平台，指出事情可能存在误会；最后，一笔慰问赔偿金送到了死者家属手中。

　　家属签了保密协议，不再发声。

　　没了当事人持续输出热度，网友们很快就被新的瓜吸引走了注意力。热搜降了，讨论少了，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这场轰动一时的职场悲剧，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被压了下去，彻底淡出了大众的视野。

　　外界看似风平浪静，但业内人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用金钱压下的表面和平，所有潜藏的矛盾和怨气，压根就没有真正消散。

　　秦舒画靠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上，整个人松松散散地倚着椅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一支银色圆珠笔。笔身在指间飞速打转，光影一闪而过，枯燥又单调。

　　办公室很大，装修也很豪华，但这地方对她而言，是个精致的笼子。

　　门突然被人推开，没有任何预兆。

　　秦舒画抬眼看去，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来人是江美如，程晚的奶奶，程氏集团的董事长。

　　将近六十岁的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旗袍衬得她气质冷厉威严，常年身居高位的气场压得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她的一双眼睛，深邃暗沉，目光自带博弈的厚重压迫感，视线落在秦舒画身上，锋利又沉静。

　　“你以为在记者面前随便说两句模棱两可的片面之词，就能扳倒程家？”江美如的声音不大，自带一股居高临下压人的气势。

　　秦舒画耸耸肩，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知道不能。但总能让你们吃点屎吧。”

　　这话说得粗俗至极，江美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江美如眼底的寒意瞬间更重，胸口微微起伏，明显是被气得不轻。

　　她活了大半辈子，执掌程家内务数十年，圈内谁见了她不是恭恭敬敬、礼让三分？唯独秦舒画，次次都敢明目张胆地顶撞她，能把她气个半死，偏偏还拿她没办法。

　　不是因为秦舒画有多厉害，而是因为程渺一意孤行要留着秦舒画，甚至不惜给她股份、给她高职，将人硬生生绑在程家。

　　非必要情况下，江美如几乎不和秦舒画见面，连话都不想说。工作上的事也有专人对接，她宁愿绕道走也不想看到这张让她堵心的脸。

　　“秦舒画。”江美如盯着她，“无论怎么样，你已经为程家延续了血脉，你跑不掉的。你尽管做，你掀起的小风小浪，程家都能搞定。”

　　这番话，是警告，也是宣判。

　　宣判秦舒画所有的反抗，终究都是徒劳。

　　江美如懒得再跟她浪费口舌，多看一眼都觉得心烦。

　　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

　　关门的瞬间，她脑海里又浮现出方才和女儿程渺的通话内容，心头的火气再次窜了上来。

　　她今天特意来找秦舒画对峙，本想敲打一番，让这人收敛锋芒，可到头来，依旧被气得浑身不适。

　　程渺实在太执迷不悟了。

　　秦舒画心底藏着对程家的恨，根深蒂固，早晚是一颗埋在程家内部的定时炸弹，今日不炸，来日必爆。

　　可程渺偏偏不肯放手，不仅处处维护，还要给权给位，拼命把人留在身边。

　　江美如走出办公楼层，站在电梯口等着电梯，心底满是无奈又愤怒的暗骂。

　　秦舒画就是个勾人的狐狸精。

　　不仅能拿捏男人，连心思通透、向来理智的女儿程渺，都被她迷得团团转，一个个心甘情愿为她让步、为她撑腰。

　　简直荒唐至极。

　　夏日的燥热慢慢褪去，漫长的暑假转瞬即逝。

　　金秋九月，开学季如期而至，诺顿高中恢复了往日的热闹。

　　沉寂了一整个假期的校园，再次被少年人的欢声笑语填满。

　　米嘉结束了为期两个月的骑行之旅，回到学校报到。

　　她确实晒黑了一点。

　　原本白皙的皮肤变成了微微的小麦色，不过她本来就是个活泼开朗的姑娘，这点变化反而让她看起来更有活力了。

　　同学们见了她都忍不住打趣。

　　“米嘉你这是去非洲了吗？”

　　“哎呀我们的小仙女怎么变成小黑炭了？”

　　“哈哈哈你这样子还挺好看的，有种野性的美！”

　　米嘉笑着回应，露出那两个标志性的梨涡，甜得能把人腻死。

　　下课铃响后，她拉着程晚的胳膊，凑过去小声问：“程晚，我真的黑了很多吗？”

　　程晚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确实比假期前黑了不少，和自己白皙透亮的皮肤对比，差距格外明显。

　　“好吧。”米嘉撇撇嘴，但很快又笑起来，脸颊两侧浅浅的梨涡陷下去，甜度依旧满分：“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多健康的肤色嘛！”

　　程晚看着她的笑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米嘉丝毫没有因为变黑而闷闷不乐，很快又恢复了活力。她随手拉开自己的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装订精致的硬壳相册。

　　相册封面是干净的白色，边角打理得整整齐齐，是她去骑行前特意定制的。

　　她熟门熟路地伸手拉开程晚的书包，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摆弄自己的东西，没有半点生疏和客气，将相册稳稳塞了进去，随后认真拉好书包拉链。

　　“这是我这一路拍的所有风景，全部洗出来装订好了。”

　　没有阻拦，没有不满，她似乎慢慢习惯了米嘉这种毫无边界感的亲近。

　　班里同学都觉得，米嘉活泼开朗、性格讨喜，人缘极好。

　　连向来冷淡寡言的秦舒画，也格外偏爱米嘉，对她总是多几分耐心。

　　可只有程晚自己心里清楚，她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的米嘉。

　　她心底藏着一层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嫉妒。

　　她觉得米嘉的乖巧是装的，懂事是演的，所有的甜美开朗，都是刻意伪装出来的模样。

　　就是这样一副完美无害的样子，骗了所有人，包括秦舒画。

　　秦舒画讨厌孤僻阴郁的亲生女儿，偏爱热情鲜活的米嘉。

　　这份差别对待，像一根细小的针，时不时就轻轻扎一下程晚的心，酸涩又憋屈，无人诉说。

　　教室里的热闹氛围没持续多久，一股诡异的流言气息，悄然蔓延开来。

　　一个坐在后排不远处的女生，她是齐青青的跟班，此刻抱着手机，慢悠悠走到程晚课桌旁，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程晚，没想到你家里还有这么多事啊。”

　　程晚抬眼，眸光冷淡，看得人心头发紧。

　　女生见状，不大自然地笑了笑：“我刚刷到网上的爆料，说你妈妈秦舒画，高中的时候，霸凌过同班同学，是真的假的？”

　　后排的座位上，齐青青正低头玩手机，嘴角却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默默看着这场好戏。

　　经过上一次走廊推搡的事情，大家都默认程晚不好招惹，而齐青青是被欺负的弱势一方。如今旧事叠加新料，只会让程晚的处境更加难堪。

　　米嘉脸色微沉，往前半步，挡在程晚课桌前，冷冷出声：“你别乱说话，没有的事不要造谣。”

　　“我可没有造谣。”

　　那女生挑眉，晃了晃手里的手机，理直气壮。

　　“网上都爆出来了，发帖的人自称是秦舒画的同届校友，说得清清楚楚，连当年的班级、事情经过都写得明明白白，细节特别齐全，根本不像假的。”

　　说着，她点开班级群，把帖子链接直接转发了进去。

　　“你们自己看，全网都在传，可不是我凭空抹黑。”

　　程晚垂眸，拿出桌肚里的手机，点开了群里的链接。

　　帖子内容很长，条理清晰，细节详实，帖子下面的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写道：“难怪网传那个自杀的女员工说遭遇职场霸凌呢，原来领导就是这样的人啊。”

　　程晚的手微微颤抖。

　　原本已经平息的事情，因为这个帖子，再次掀起了轩然大波。

　　秦舒画又一次陷入了舆论漩涡。

　　而这一次，程晚也被卷了进去。

　　有人在背后议论，说程晚仗着家里有钱，在学校里横行霸道。还有人翻出前段时间她和齐青青推搡的视频，说她霸凌齐青青。一时间，齐青青成了最可怜的受害者，而程晚则成了仗势欺人的富二代。

　　社交软件上，私信和评论像潮水一样涌来。

　　“你妈是霸凌者，你也是个小霸凌狂吧？”

　　“有其母必有其女，一家人都是垃圾。”

　　“滚出我们学校，这里不欢迎你！”

　　“你怎么不去死啊？”

　　一条条恶毒的消息，像刀子一样扎进程晚的眼睛。

　　她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放学的时候，有个男生故意撞了她一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说着脏话。程晚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差点就要动手。

　　幸好老师及时赶到，才阻止了这场闹剧。

　　班主任了解了情况后，叹了口气，让程晚先回家休息两天，等事情处理好了再回来上课。临走前，班主任特意叮嘱：“让你家长尽快处理好这件事，不然你没法正常上学。”

　　程晚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收拾好自己的书包，沉默离校。

　　傍晚时分，程晚回到家里，秦舒画今天也没有去公司。

　　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太过猛烈，即便程家公关速度再快，也挡不住源源不断的黑料和谩骂，她干脆暂停工作，待在家里，暂时避开外界的风口浪尖。

　　秦舒画握着手机，屏幕亮着，全是网上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她眉眼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外界所有的诋毁，都与她无关。

　　听到开门声，她从沙发上抬起头，看了程晚一眼。

　　“老师说让你处理好，不然我没法上学。”程晚站在玄关处，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秦舒画皱了皱眉：“嗯。”

　　就这么一个字。

　　程晚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委屈。

　　“你就没什么要和我说的吗？”程晚的声音有些发抖。

　　秦舒画抬起头：“说什么？”

　　“我遭遇到了网暴。”程晚一字一句地说。

　　秦舒画的心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难得放软了些：“这几天先不要看手机。”

　　程晚愣住。

　　心里那片常年冰凉荒芜的角落，突然涌过一股暖意，软软的，熨帖着所有委屈。

　　这是秦舒画第一次用这么温和的语气和她说话。虽然还是毫无温度可言，但比起以前的冰冷，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嗯。”程晚应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秦舒画的期待变得这么卑微了。仅仅是一句稍微温和的话，就能让她感到满足。

　　程晚放下书包，坐到书桌前，拿出课本准备写作业。

　　打开书包的时候，她看到了米嘉塞进来的那本相册，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拿出来翻了翻。

　　照片拍得很好，山川湖海，日出日落，澄澈的晚霞、蜿蜒的公路、漫天的星空，还有山野间肆意盛放的野花，每一张照片都拍得极具质感，光线、构图都恰到好处，看得出来，米嘉一路都格外用心。

　　照片间隙里，穿插着不少米嘉的自拍。

　　少女迎着阳光笑得眉眼弯弯，脸颊梨涡浅浅，干净又明媚，浑身都是鲜活热烈的少年气，看得人心情不自觉放松下来。

　　程晚一张张慢慢翻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她继续往后翻，才发现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有米嘉亲手写下的注释。

　　字迹工整清秀，带着少女独有的软嫩笔触。

　　每一张的落款都不一样。

　　正午拍摄的照片，背面就写着：中午好，程晚。

　　清晨拍摄的日出云海，背面就写着：早上好，程晚。

　　暮色时分的落日山河，背面则写着：晚上好，程晚。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多余的描述，却贯穿了整本相册，程晚的指尖轻轻落在那些清秀的字迹上，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