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 ...
-
秦舒画这一路再没闭眼。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副驾驶皮质扶手,全程透过后视镜,时不时留意一下后排的动静。
后座的两个女孩各自望向不同的窗外,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安静无声。
秦舒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闷的,却又找不到源头。她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视镜,后座的两个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任何交流。
刚才米嘉的眼神有些奇怪,似乎透着某种捉摸不透的深意。
秦舒画移开眼,她觉得自己多虑了。像米柔这样的豪门千金,名贵首饰不计其数,少了一两个或者掉在哪儿都正常不过。
“到学校了。”沈梦停下车,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寂静。
米嘉先有了动作,她利落地背好书包,推开车门,弯腰看向副驾驶的秦舒画,清脆明亮的声音带着这个年纪女孩子特有的活力。
“秦阿姨,沈梦姐姐,再见。”
“好的,上课认真听讲。”秦舒画应声道,尾音放得格外舒缓,那是独独给米嘉的语调,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程晚紧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坐在后座上。
她没有像米嘉那样干脆地下车,而是倔强地望着秦舒画。
秦舒画等了片刻,见程晚还是没有动作,心里的不耐开始一点点蔓延开来。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你也一样。”
就这四个字,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程晚眼底的光亮,逐渐暗淡下去。
她没再说话,垂着眼推开车门,沉默地转身走进校园,背影单薄落寞。
车子重新启动,扬长而去。
沈梦偷偷瞄了一眼秦舒画,她已经习惯了这对母女奇怪的相处模式。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秦舒画对程晚的态度——那种刻意的漠然,刻意想要撇清关系的冷血。
她不明白为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她该问的。
学校午间下课,走廊里回荡着学生们的笑闹声,唯独一楼的女厕所,藏着一处阴暗的闹剧。
齐青青搂着胆小内向的班长,笑得张扬又恶劣。她手里捏着一支正红色的口红,不顾班长的挣扎,粗暴地拉长班长的唇角,硬生生画出两道扭曲的红痕,把一张干净清秀的脸,画得滑稽又丑陋,活像个蹩脚的小丑。
“好了好了,看看多漂亮。”齐青青满意地端详着自己的“作品”,然后掏出手机,对准班长的脸按下快门。
旁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起哄,有人捂着嘴笑,有人拿出自己的手机跟着拍照。
“上次没拍好,再拍一张。”齐青青恶劣地笑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整角度,继续拍摄。
班长终于忍不住啜泣起来,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把那红色的妆容冲出一道道痕迹,看起来更加狼狈不堪。她伸手想去擦,却被齐青青一巴掌拍开。
“别动!还没拍完呢!”
手机的快门声咔嚓作响,一张张狼狈屈辱的照片被定格保存。
那些刺眼的照片,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班长的自尊里。
积压的委屈和羞耻感彻底压垮了她,她肩膀剧烈颤抖,终于控制不住,细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哽咽的声音可怜又无助。
就在这时,厕所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程晚大步走进来,二话不说,一把抢过齐青青手里的手机,狠狠砸向墙壁,瞬间四分五裂。
全场死寂。
齐青青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立刻暴怒,瞪着程晚,尖叫出声:“程晚!你是不是有病?!你凭什么砸我手机!”
程晚没理她,转头看向蹲在角落里的班长,眉头皱了皱,却没说话。
事情很快闹到了办公室。
班主任吴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头疼地看着眼前这几个女生。齐青青哭哭啼啼地对她控诉:“老师,程晚她砸了我的手机!”
吴老师揉了揉太阳穴,看向程晚,语气里满是无奈:“程晚,怎么又是你!离你上次打架才过去多久,安分一点不行吗?”
她教了这么多年书,头一回碰见程晚这种类型学生,性格孤僻,从不主动与同学交流,但总容易卷入各种冲突,麻烦不断,并且屡教不改。
程晚站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赔她手机就是了。”
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彻底点燃了吴老师的怒火。
“你以为这只是赔手机的事?”吴老师脸色沉了下来,声色俱厉,“当众损坏同学财物,暴力解决问题,你的行为已经非常恶劣了!”
程晚抬眼,漆黑的双眼毫无波澜,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漠然。
吴老师气得脸都绿了,抓起桌上的手机准备拨通秦舒画的号码。
就在拨号的前一秒,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米嘉快步走了进来,声音温和却坚定:“吴老师,您先别打电话,事情不是这样的,是齐青青先霸凌班长在先。”
她条理清晰,不慌不忙地将洗手间发生的一切全盘说出,从齐青青最开始欺负班长,强行给班长涂口红逼迫她拍照,上传社交平台,教唆同学肆意羞辱,把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
吴老师听完,面色凝重,转头看向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班长:“是这样吗?”
班长怯生生地点了点头,眼圈又红了。
“我这是跟班长闹着玩呢,没欺负她,就是拍个照而已。”齐青青急忙辩解,音量小了很多,“闹着玩嘛……”
“你这是闹着玩吗!”吴老师一拍桌子,声音震得窗户都在响,厉声呵斥:“羞辱同学,践踏别人的自尊,你管这叫闹着玩?”
齐青青被训得不敢抬头,死死抿着唇,缩了缩脖子,再也不敢反驳一句话。
吴老师看着怯懦胆小的班长,轻声问道:“受了委屈,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老师?”
班长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吴老师什么都明白了。
诺顿高中是有名的私立高中,学费昂贵,能在这里读书的大多是家境优渥的孩子,班长是少数的例外。她的父母只是普通工薪阶层,倾尽半生积蓄,咬牙送她来这里读书,只为让她能拥有更好的未来。
在这样的环境里,她不敢惹事,不敢得罪家里有钱有势的同学,只能默默忍受。
心中了然,吴老师收回情绪,转头看向程晚,严肃且公正:“程晚,我理解你是打抱不平,但我绝不赞同你的处理方式。遇到霸凌,第一时间应该求助老师、求助学校,而不是用暴力解决问题。你损坏了别人的财物,照价赔偿,你有异议吗?”
程晚轻轻摇头,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
吴老师又看向齐青青,沉声说:“你回去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下周班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班长郑重道歉,能做到吗?”
齐青青垂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行了,都回教室上课吧。”
下午放学,夕阳斜斜洒在教学楼的林荫道上,晚风裹挟着夏季的黏热。
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走出校门,清脆笑语遍布校园,唯独程晚孤身一人,脚步不快不慢地往前走。
班长快步追上程晚的脚步,她的脸上褪去了白天的怯懦窘迫,露出真诚感激的神情,双手捧着一个礼品袋,递到程晚面前:“谢谢你程晚,我不知道送你什么,这是我亲手做的。”
程晚看了她一眼,说:“不用。”
她出手帮班长,从来不是什么见义勇为、好心打抱不平。
她只是故意找事,故意闹出这场风波。
从小到大,秦舒画永远看不见沉默寡言的她。只有不断惹事、不断出错,才能换来秦舒画为数不多的关注,哪怕那些关注,永远带着冷漠和厌烦。
这只是她卑微又偏执地博取母亲目光的手段而已。
她算不上好人,却也绝不会无缘无故欺负弱小。今天出手,不过是再次借题发挥,谁知道,米嘉突然冒出来了,充当烂好人。
班长尴尬地收回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接过了那个礼品袋。
“收着呗,班长的一片心意。”米嘉笑眯眯地说。
班长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转身跑了。
米嘉看着手里的礼品袋,好奇地问:“我能打开看看吗?”
里面躺着一朵针织的向日葵,针脚细密工整,每一缕线条都做得格外用心,颜色鲜亮温暖,看得出来制作者花费了很多心思。
“好漂亮啊。”米嘉由衷赞叹。
“你喜欢你收着。”程晚说。
“我不要,这是班长给你的。”米嘉说着,不由分说地拉开程晚的书包拉链,把那朵向日葵塞了进去。
程晚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往校门口走去。
米嘉快步追上她的脚步,看着她好看的侧脸,轻声开口:“程晚,你以后会不会有别的朋友?”
程晚脚步未停,语气平淡无波:“没兴趣。”
米嘉闻言,扬起唇角,脸颊浮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眉眼温柔又澄澈:“我也没兴趣。”
她不想要别的朋友,有程晚一个,就够了。
同样的,她希望程晚也不许有别的朋友。
程晚侧头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看到停在路边的自家轿车,她说了句“我走了”,便径直上了车。
米嘉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米嘉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电路已经修好了。负责照顾她生活起居的阿姨正在客厅里打扫卫生,看到她回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小嘉回来了?饿不饿?厨房里有刚煲好的汤。”
“谢谢阿姨,我先写作业。”米嘉换好拖鞋,拎着书包回自己房间。
经过米柔的卧室时,她停了停,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整洁,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摆放得整整齐齐。米嘉拉开抽屉,把校服口袋里那枚耳坠放了进去,和其他首饰混在一起。
几天后,米柔回来了。
米嘉正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写作业,听见脚步声,立刻抬头,眼里亮起光亮:“小姨,你回来啦!小姨父呢?”
米柔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公司在京市有业务,他过去忙了。”
米嘉立刻放下笔,朝着她伸出双臂,抱着她的腰身蹭了蹭,软语道:“小姨,你回来真好。”
米柔弯腰轻轻抱住她,温柔地抚摸着她的长发,眼底满是宠溺:“不打扰你写作业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给你做。”
“都可以。”米嘉乖乖应声。
米柔回到卧室,她今天参加了一个宴会,推杯换盏,曲意逢迎间,很是疲惫。一件件卸下繁琐奢华的首饰,随手放进首饰台。
目光无意间一扫,她的动作骤然顿住。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枚熟悉的碎钻耳坠。
这是去年她生日时,秦舒画亲手送给她的礼物。耳坠是一对,前段时间不小心弄丢了一只,心里惋惜了好久,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可是现在,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米柔拿起耳坠,仔细端详着,心里涌起一股异样感。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秦舒画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了,那头传来秦舒画温柔的声音:“这么晚还没睡?”
“我今天发现了一件事。”米柔的声音很平静,“那只丢了的耳坠,突然出现在我的首饰盒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奇不奇怪,”米柔继续说,十分困惑,“明明丢了好久了,怎么会突然出现?难道是和别的首饰混在一起,我没注意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随即传来秦舒画清淡的声音:“不是,是米嘉在我车上捡到的。”
米柔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不说话了?”秦舒画问,“是有什么问题吗?还是米嘉发现了什么?一枚耳坠而已,应该不至于吧。”
她和米柔的关系一直藏得很好。对外,她们是最好的闺蜜;私下里,她们维持着一段不能见光的恋情。这些年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应该不会被人察觉才对。
米柔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秦舒画开始不安。
“没事。”米柔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最近还好吗?
“想你。”秦舒画软声撒娇。
米柔心头一软,所有的顾虑和慌乱尽数散去,柔柔笑了笑:“那明天,我们见面。”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