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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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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嘉第七次翻身的时候,程晚终于炸了。
她气呼呼的掀开被子坐起来,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小火苗直直瞪着旁边的人:“你再动一下,就给我滚地上去睡。”
米嘉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声音闷闷的:“我认床。”
“认床?”程晚冷哼一声:“认我的床,不认我妈的床是吧?”
这话说得太直接,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米嘉沉默了很久,久到程晚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才听见她轻轻开口:“程晚,我来你家住,不是为了抢你妈妈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像是在解释,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喜欢秦阿姨,是因为她真的是个很好的长辈。但这不代表我要占有她,我自己有小姨呢。”
很好的长辈。
这五个字落进程晚耳朵里,只觉得无比讽刺。
是啊,所有人都觉得秦舒画漂亮和善,待人周全,对晚辈包容体贴,是无可挑剔的长辈。
可这份温柔,从来不属于她程晚。
秦舒画可以耐心安抚幼年时期哭闹的米嘉,可以记得米嘉所有忌口喜好,可以温柔摸米嘉的头顶,唯独对她,永远冷淡、不耐烦。
程晚闭了闭眼,心口密密麻麻发疼,这种疼由来已久,从小扎根在骨子里。
程晚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如果秦舒画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她,从心底里厌恶她这个女儿,当初为什么要生下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可记忆这种东西,越是压抑就越是清晰。
她想起来小学三年级的亲子运动会,别的孩子都是爸爸妈妈陪着,只有她,来的是保姆张妈。张妈年纪大,跑不动,跳不高,两人配合的项目全都垫底。
她记得自己站在操场上,看着别人家的父母给孩子递水擦汗,而张妈只能气喘吁吁地坐在台阶上,一脸歉意地看着她。
最后一名,她拿了所有项目的最后一名。
她攥着皱巴巴的号码牌,憋了一肚子委屈,放学回家后,直接冲进客厅,当着秦舒画的面,红着眼质问她。
她当时哭着问,问秦舒画既然不喜欢她,为什么要生下她。
可秦舒画什么都没解释,连一句安抚都没有,眉眼冷淡,只是抬手指着卧室方向,语气冰冷,一字一句让她滚回房间。
那天她把自己关在卧室,从傍晚饿到深夜,一口晚饭都没吃。
都说孩子不吃饭是对付妈妈最有效的武器,可这一招对秦舒画完全没用。她在房间里饿了一整晚,门始终没有被敲响。
第二天早上她走出房间的时候,餐桌上摆着早餐,秦舒画已经出门了。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想到这里,程晚的眼睛有点发涩。她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酸楚逼回去。
程晚强行压下眼底的水汽,不想在米嘉面前失态,干脆敛了所有情绪,打算翻身背对米嘉,不再交谈。
刚准备翻身,就听见米嘉又开口了:“我就是想找你玩。”
“程晚,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米嘉声音放得更轻,“虽然你平时总是冷冰冰的,不爱搭理我,也没关系。”
程晚后背僵住,她心里一直讨厌米嘉,理由从来都不止一个。
第一,她觉得米嘉太假,永远一副单纯无害、阳光乖巧的模样,看似无心,却总能轻易博取所有人好感;另一个原因就是她嫉妒秦舒画对米嘉的好。
那种好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秦舒画会给米嘉挑衣服,会笑着跟她聊天,甚至会主动问她在学校过得怎么样。
这些在她看来奢侈到不敢想象的事情,米嘉却轻而易举地拥有了。
受不了秦舒画对别人好,更受不了那个人就在自己眼前。
可是米嘉刚才那句话,又让她没法不触动。
彼此唯一的朋友。
仔细想想,米嘉确实没什么朋友。从小到大,米嘉除了跟她走得近一些,和其他人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除了她,米嘉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程晚心绪复杂,心里的抵触、嫉妒、心软缠在一起,搅得她很乱。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米嘉突然问。
“六岁那年。”程晚说。
她记得清清楚楚。
六岁那年盛夏,秦舒画带着她去往米柔家里做客,她拘谨地坐在沙发角落,秦舒画和米柔进书房聊天,留下她和年幼的米嘉独处。
那是她记忆里,第一次见到米嘉。
米嘉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身子悄悄往程晚身边挪了一小截,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呼吸交织在一起。
“那是你有记忆的初见。”米嘉压着笑意,语气雀跃,“我们真正第一次见面,我九个月,你才六个月。”
“小姨亲口告诉我的。”米嘉想起小姨描述的画面,笑得眉眼弯弯,眼里盛着光亮,“那时候你刚学会坐,身子软乎乎坐不稳,一晃一晃,一头直接栽到我的尿不湿上了,特别好笑。”
她笑起来,笑声清脆,露出整齐的白牙。
程晚侧眸看向她,静静看着。
米嘉是被爱意滋养大的小孩,从小被米柔捧在手心里,所以性格坦荡,喜怒哀乐全都写在脸上,敢直白表达喜欢,敢直白诉说情绪,活得张扬又轻松。
可她不一样。
长期活在冷漠和忽视里,她骨子里长满阴郁和敏感,就算心里难过、在意、委屈,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诉说,只能全部憋在心里,自我消化。
一个向阳而生,一个困于黑暗,就像电视剧,反派就是会讨厌正义凛然的主角。
“程晚,”米嘉的笑声渐渐停下来,变得认真,“试着开心一点,好吗?”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头慢慢地靠了过来,枕在程晚的肩膀上。
程晚的身体僵了一下,极度不习惯这种近距离的肢体接触,心底本能抵触,抬手轻轻推开米嘉的脑袋,动作很轻,没有用力,随后直接翻身背对米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听见身后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夜浅眠。
次日清晨,天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天色彻底透亮。
程晚生物钟固定,早早醒了过来。
她轻手轻脚起身,坐在床边拿起叠好的白色校服衬衫,抬手穿上。
身后床铺传来布料翻动的声响,米嘉揉着眼睛翻身醒来,半眯着眼,视线朦胧,直直落在程晚后背。
少女身形单薄,脊背线条清瘦,后背肩胛骨凸起很明显,浅粉色的淤青浅浅印在皮肤之上,颜色已经淡了大半,眼看着快要痊愈。
程晚似乎感应到身后的目光,停下扣纽扣的动作,缓缓转头。
米嘉立刻闭上眼,装作还没睡醒的模样,睫毛轻轻颤动。
“起床了。”程晚淡淡地说。
两人简单洗漱完毕,一前一后下楼。
一楼餐厅灯火明亮,餐桌上摆满早餐,小笼包、牛奶、杂粮粥、切好的水果摆盘整齐,张妈手艺一如既往稳妥。
沈梦已经坐在餐桌侧边,一身干练通勤装,每天工作日,她都会准时过来,接送秦舒画上下班,风雨无阻,顺便蹭一顿营养可口的早餐。
“姐姐好。”米嘉甜甜地跟沈梦打招呼。
“米嘉早上好。”沈梦笑着回应,又转头看向程晚,“小晚早上好。”
程晚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拉开椅子坐下,拿起餐具安静吃饭,全程一言不发,眼神淡漠,不参与任何人对话。
早餐氛围平和,没人主动打扰程晚的沉默。
吃完早饭,秦舒画收拾好随身手包,出声安排:“沈梦,先送两个孩子去学校。”
上车后,秦舒画径直坐在副驾驶,留出后排宽敞座位,让程晚和米嘉落座。
程晚刻意拉开距离,坐在后排左侧靠窗位置,米嘉坐在右侧,两人中间空出一大截空位,互不说话。
秦舒画素来神经衰弱,常年睡眠不好,上车后便微微歪头,靠着座椅闭目小憩。
车厢里安静下来,米嘉百无聊赖看向窗外沿街倒退的街景,视线时不时无意飘向身侧的程晚,落在她的手臂上。
皮肤白得通透,手腕纤细,小臂内侧几根青色血管清晰凸起,看着纤细,却藏着不小的力气。
米嘉脑海不受控制闪过昨夜卧室画面。
昨夜争执拉扯间,程晚力气很大,直接抬手,将她整个人推倒在了床上。
力道强硬,情绪直白,和平日里冷淡隐忍的模样截然不同。
她走神片刻,视线随意往下一扫,落在后排脚垫上,瞳孔微顿。
一枚碎钻银质耳坠静静躺在角落,款式精致小众,米嘉一眼认出,这是小姨米柔常戴的耳饰。
米嘉弯腰,伸手捡起耳坠,指尖摩挲冰凉的金属材质。
开车的沈梦余光瞥见后视镜,瞬间留意到这个动作,反应极快,立刻笑着说:“哎呀,这应该是米总不见的那只耳坠吧?原来掉咱们车里了,今天正好找到了,米嘉你就带回去给米总吧。”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轻松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凑巧发现了失物。
但秦舒画听到这话,彻底没了睡意,睁开眼睛,从车内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
程晚面无表情地坐着,目光直视前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在意。
米嘉也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把那枚耳坠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好,谢谢沈梦姐。”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