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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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疗养院花园里的风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像是某种陈旧的、发霉的记忆被强行翻了出来。
秦舒画双手握住轮椅把手,慢慢推着自己母亲,沿着铺着碎石的小路往前走。老人手里攥着一块绿豆糕,吃的时候很小心,手掌摊开放在下巴底下,接着往下掉的糕点渣。吃到一半,便会抬起头,冲着秦舒画露出一个毫无杂质的笑。
“囡囡,你看没看到我的囡囡呀?”老人突然停下咀嚼,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在秦舒画脸上搜寻着什么。
秦舒画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感顺着喉咙往上涌。她弯下腰,替老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银发,勉强扯出一个笑:“看到了,囡囡说她一会儿就过来找你。”
老人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快乐地吃糕点,嘴角沾着绿色的豆沙,天真得近乎残忍。
“只有在阿姨面前,我才能与你同处一个空间。”
程渺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打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秦舒画直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她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前方被风吹得乱颤的树叶:“我说过,不要出现在我妈面前。”
程渺走到轮椅旁,任由几滴零星的雨水落在她的发梢,目光贪婪地扫过老人的脸,声音放得很轻:“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来看看阿姨。”
“看过了。”秦舒画转过身,挡在轮椅前,眼神如刀,“你可以走了吗?”
程渺扯了扯嘴角,淡淡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轰隆——”
天空像是被撕裂了一道口子,闷雷滚过头顶,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程渺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天空。
“要下大雨了,把阿姨送回房间去吧。”
秦舒画没有理会她,推着轮椅转身就走。
雨势渐大,风裹挟着雨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秦舒画加快了脚步,冰冷的雨水溅在母亲苍老的脸上,老人受惊般地缩了缩脖子。
回到房间,秦舒画顾不上自己湿透的头发,抓起毛巾细心地为母亲擦拭脸颊和手背。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
“妈,擦干了,暖和了吗?”秦舒画轻声哄着。
老人却突然躁动起来,眼神慌乱地在房间里搜寻,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囡囡呢?我的囡囡呢?她怎么不来接我?”
秦舒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近在咫尺的母亲,心里泛起一阵悲凉。囡囡就在她眼前,可她已经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秦舒画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母亲的手。
“妈,我是囡囡啊。”
这时,程渺不知何时跟了进来,她收起滴水的雨伞,径直走到床边,伸手握住了老人的手:“阿姨,我在这儿呢。”
老人愣了一下,盯着程渺看了许久,突然咧嘴笑了,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秦舒画站在一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看着母亲对眼前这个女人露出如此依赖的神情,只觉得荒谬至极。
“妈,我是囡囡啊。”秦舒画蹲下身,握住母亲的另一只手,声音颤抖,“妈,你看看我,我是舒画,是你的囡囡。”
老人转过头,用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仔细打量了她一番,然后,毫无预兆地推开了她的手。
“你不是。”老人固执地摇头,指着程渺,“她才是,她手里有糖。”
母亲情绪开始躁动不安,身子不停扭动,嘴里吐出一堆逻辑混乱、含糊不清的话语。门外听见动静的护士立刻快步冲进来,简单安抚过后,给老人注射了一剂镇定剂。
秦舒画的手无力地垂下,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雨水滑落。耳边是母亲混乱不清的呓语,她开始剧烈地挣扎,尖叫着要去找她的“囡囡”。
几分钟后,房间终于安静下来。母亲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绵长。
程渺从包里拿出一把黑色雨伞,递给秦舒画:“走吧,让阿姨好好休息。”
秦舒画没有接伞,起身冲出了房间,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雨幕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却浇不灭心头的火。
程渺立刻跟上来,撑开雨伞举到秦舒画头顶,想要替她挡住瓢泼雨水。
秦舒画抬手,一把将雨伞推开。
程渺没有放弃,又快步追上去,雨伞再一次挪到她头顶。
一次,两次。两个人就在疗养院露天走廊外,来回拉扯。
秦舒画忍无可忍,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推:“别他妈装了!”
程渺踉跄了几步,重重地摔在泥水里,昂贵的风衣瞬间被泥浆染脏,狼狈不堪。
周围路过的护工和家属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
几缕湿发贴在秦舒画脸颊,她抬手随手把凌乱的头发向后捋了一把,眼神凶狠,狠狠瞪着跌坐在泥水里面狼狈不堪的程渺。做完这一切,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着自己停车的方向迈步走去。
就在她要打开车门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程渺的眼神沉了下来,平日里那副文雅得体的面容被彻底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戾气。她不顾秦舒画的挣扎,像拖拽一个破布娃娃一样,不管不顾地将她扯向自己的车。
砰!”
车门被重重关上,落锁的咔嗒声在车厢内格外清晰。
车外暴雨滂沱,雨幕模糊了窗外所有景物,世界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秦舒画伸手去拉车门把手,金属把手来回晃动,车门已经被彻底锁死,根本打不开。
程渺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而是倾身压了过来,一只手牢牢捏住秦舒画的下颌,强迫她抬眼看向自己。
“我回来这么久,你有正眼看过我吗?”程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疯狂,“你知不知道这十几年我是怎么过的?我真的很想你,想听一听你的声音,给你打电话,可你都不愿意接。”
她顿了顿,眼眶迅速泛红,泪水蓄满眼底,顺着眼角滚落。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呢?嗯?你在和她上床对不对?”
悲伤和嫉妒交织在一起,程渺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她耳边低低地呜咽。她的嘴唇颤抖着,凑近秦舒画的脖颈,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秦舒画浑身僵硬,那股熟悉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疯狂让她感到恐惧。
程渺看着水珠顺着秦舒画的脖颈滑进衣领,心头一热,鬼使神差地低下头,伸出舌尖去舔舐那滴冰凉的水珠。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车厢内炸响。
程渺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半边脸颊迅速浮现出手掌红印。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发烫的脸颊,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笑了起来,她抓起秦舒画的手,强行贴到自己另外半边脸上。
“再摸摸我。”
秦舒画心中只有厌恶,抬手又是一记耳光。
连续两巴掌,没有熄灭程渺心中疯狂的执念,反而让她情绪愈发失控。她再次死死捏住秦舒画的下巴,俯下身,就要吻上她的嘴唇。
秦舒画不愿意接受这份触碰,暗自咬紧牙关,用力咬破口腔内侧软肉。淡淡的血腥味立刻在嘴里弥漫开来,鲜血顺着嘴角慢慢溢出来,一抹猩红衬得她肤色愈发惨白,透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程渺动作骤然停住,看着那一抹血色,眼底疯狂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浓浓的自嘲。她伸出指尖,轻轻沾取秦舒画唇角溢出的鲜血,将指尖送进自己嘴里。
“就当,你吻过我了。”
说完这句话,程渺直起身子,坐回到驾驶座位上。抬手简单整理自己被雨水泡得凌乱的衣服,神态转瞬之间又变回那个外表得体冷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个情绪癫狂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车厢里面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声响。
秦舒画指尖死死抠住车门内侧扶手。
“开门,我要下车。”
程渺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漫不经心地开口:“米柔和她那个丈夫是形婚,对吧?”
听到米柔,秦舒画瞳孔蓦地收缩,眼神陡然变冷,目光牢牢锁在程渺身上,心里飞快地往下沉。她没有开口说话,可身体已经暴露内心的不安。
“听说米柔最近正在被家里催生。”程渺继续慢悠悠往下说,“结婚两年,如果再不要孩子,外界议论也不会少。”
秦舒画看向程渺,眼底翻涌毫不掩饰的怒意,指节因为用力已经泛白。
“别这样看着我。”程渺淡淡说道,“如果让外界知道米氏集团这位大小姐是同性恋,并且还在进行一场形婚,你猜猜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不等秦舒画作答,她自顾自继续推演后续结局。
“具体会闹到什么程度我不清楚。但我可以确定一件事,米柔父母一定会勃然大怒。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你们两个人见面,逼迫米柔离婚,再挑选合适男人让她入赘,逼着她生出一个可以继承米氏家产的儿子。”
秦舒画手掌紧紧攥住车门内侧把手,指节发白,整张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程渺抓住的,恰恰是她最大的软肋。
“还有一件事情,想来米柔应该没有跟你提起过。”程渺话锋一转。
“她父亲外面还有一个私生子。米柔母亲之所以这么急着催促米柔生子,就是害怕未来米氏的财产,最后会落到私生子手里。”
程渺侧过头,望着窗外茫茫大雨,低笑了一声。
“不是所有私生子都像我有这么好的运气——原配生的孩子被人打死,我才能顺理成章地上位。”
话音落下,一道惨白闪电划破厚重乌云,短暂光亮穿透车窗,一瞬间把车厢里面两个人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明暗交错。
之后程渺解锁车门。秦舒画一言不发推开车门,冲进雨幕,回到自己车上,一路驱车回到别墅。
浑身衣物全部浸透,冰冷雨水贴在皮肤上,寒意钻进骨头缝。张妈听见大门响动,连忙快步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条干净厚毛巾,脸上满是担忧。
“哎呦,秦总,您这是去哪里了,出门没有带伞吗?快点拿毛巾擦擦身子,千万不要感冒。”
秦舒画精神恍惚,整个人仿佛魂魄离体,机械伸手接过毛巾,眼神空洞,完全没有听进去张妈的话语。
“秦总?”张妈看见她一副失魂落魄模样,又轻声唤了一声。
身后传来程渺的声音,清晰地响彻客厅。
“以后叫她太太。她和我都是这栋房子的女主人,听明白了吗?”
张妈愣了一下,看了看秦舒画惨白的脸色,又看了看程渺,最终低下头,应了声:“知道了,太太。”
秦舒画感觉一阵眩晕,她推开张妈,跌跌撞撞地跑上楼,冲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
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随后换了身干净衣服,坐在床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她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给米柔发了一条信息,完全忘了对方此刻正身处国外。
【我想杀了程渺。】
发送键按下的那一刻,她几乎要虚脱。
秦舒画盯着屏幕,胸口堵得喘不上气,又打下几个字发送。
【我忍不了。】
几分钟等待,新的消息弹出来。
“那这次,我陪你一起。”
短短一句话,压垮秦舒画强撑许久的心理防线,眼泪大颗大颗往下坠落。她用力掐住自己眉心,鼻尖不停抽缩。
卧室房门被轻轻敲响。
秦舒画压下自己哭腔。
“进来。”
推门走进来的人是程晚。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淡淡热气的姜茶,缓步走到床边,把杯子轻轻放在床头柜桌面上。
“张妈煮的,怕受凉感冒。”
“知道了。”
秦舒画浑身脱力,什么都不想思考,端起杯子,直接小口喝起姜茶。温热茶水滑进喉咙,却驱散不了心底寒意。
程晚站在原地,没有转身离开。
“还有事?”秦舒画抬眼看她。
程晚摊开自己手心,小小的一瓶口腔降火喷雾静静躺在掌心。
“张妈看见你嘴角有血迹,秋天天气干燥,嘴唇容易干裂破皮,喷一点这个会舒服些。”
秦舒画看着那瓶喷雾,视线渐渐模糊。
很多年前,只有五岁的程晚也是这样,受着张妈的教导,怯生生地过来给她送退烧药。那时候,白色的药丸躺在肉乎乎的手心里,小程晚低垂着脑袋,不敢看她,生怕惹她生气。
那一刻,秦舒画的内心怎么可能没有波动?母爱像决堤的洪水,一点一点往外漫,几乎要将她淹没。
可恨终究赢过了爱。
记忆里面,那一回,她的语气冷得像寒冬冻硬的冰棱,直接叫孩子出去。五岁的小姑娘关门之后,就在门外偷偷抹眼泪。
秦舒画沉默片刻,这一次,她没有使用那种刺骨冷漠的语调,声音平平淡淡的。
“放在这里,你出去吧。”
程晚如释重负,又有些失落。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秦舒画一眼。
今天的秦舒画很脆弱,像一张被雨水浸透的薄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成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