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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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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秦舒画被梦惊醒,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只有心脏骤然收紧的窒息感密密麻麻裹住四肢百骸,她猛地睁开眼,心跳剧烈,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梦里那些画面碎片似的在脑海里翻涌——婴儿的啼哭、惨白的灯光、自己颤抖的双手。
脑海里还残留着梦境里模糊又崩溃的画面,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抬手,指腹蹭过眼尾,触到一片微凉的湿润。
怔怔地盯着指尖的水光看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翻身看了一眼旁边的程晚。
程晚睡得很熟,呼吸平稳,一只手搭在枕头边上,毫无防备的模样。
秦舒画不敢再躺下去,怕残存的梦境缠上来,怕夜里失控的情绪打乱所有控制。
秦舒画轻轻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一点声响。她弯腰整理好程晚身上滑落的被子,然后走到房间另一端的单人沙发前,坐了下来。
沙发很小,勉强能容纳一个成年人,她侧身躺下,双腿曲起,闭上眼睛。
她微微阖眼,靠在柔软的靠背上,强迫自己清空脑海里零碎的画面。
睡。
什么都不要想。
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微弱车灯,转瞬即逝。
不知过了多久,后半夜气温渐凉。
程晚是被生理性的尿意憋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还处于混沌状态,习惯性地往身侧靠了靠,想要贴近让她贪恋的温度,掌心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空荡。
程晚瞬间清醒了大半,她睁开眼,睡意全无。
床头的小夜灯亮着微弱的暖光,刚好照亮卧室的方寸之地。
床上空空荡荡,被褥平整,没有半点有人躺过的痕迹。
程晚一愣,目光下意识扫向整个房间,最后落在了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秦舒画的身体缩成一团,沙发太小,她的腿几乎悬在外面。睡姿很不舒服,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
程晚愣在那里。
她咬住下唇,眼眶有点发酸。
明明是她叫我过来睡觉的。结果自己跑沙发上去了。
就这么讨厌我吗?那又何必叫我过来呢?
那她也没有必要拿热脸贴冷屁股。
程晚动作干脆地掀开被子,下了床。她没有再看秦舒画,走出房间,回了自己卧室。
门轻轻合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沙发上的秦舒画动了动,但没有醒来。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
秦舒画是被痛醒的,脖颈因为蜷缩一夜,带着难受的酸胀感。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被子掀开着,人已经不在了。
秦舒画眼底没有意外,也没有波澜。
她大概能猜到,程晚半夜醒来看见她在沙发,心里定然是闹了脾气。
也好,省去了彼此相对的尴尬。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走进浴室洗漱。
秦舒画慢条斯理地化妆、打理仪容,将所有负面情绪尽数藏于平静外表之下,恢复成一贯冷静自持的模样。
换好正装,她拿起包下楼。
程渺和程晚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早餐。程渺正给程晚夹一个小笼包,嘴里说着什么,程晚低头听着,偶尔点头。
秦舒画在楼梯口站了两秒,她实在不想跟她们共进早餐。
于是没有拐进餐厅,走向玄关,换了鞋,推门出去。
沈梦已经等在门口了,靠在车边刷手机。看到秦舒画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体,拉开后座车门。
“秦总早。”
“早。”
秦舒画弯腰坐进后座,沈梦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早高峰,路上有点堵。
车子走走停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秦舒画透过车窗看见对面路边有个煎饼果子的摊位。一个阿姨戴着口罩和手套,利落地摊饼、翻面、刷酱,手法娴熟。
“绕到对面去,”她说,“买两个煎饼果子。”
沈梦愣了一下:“啊?可是这一来一回,打卡就来不及了。”
“我什么时候打过卡?”
沈梦闭嘴了。
老板当然不在乎打卡,她说的可是她自己。这个月马上就要结束,全勤眼看到手了。
秦舒画从后视镜里看到沈梦纠结的表情,猜到了她的心思:“每个月给你开那么高工资,还在乎这几百块?”
沈梦立刻赔笑:“当然不是,一切以老板为主。”
她打了转向灯,绕到对面停好车,小跑着去买了两份煎饼果子,回来递给秦舒画一份,自己也吃一份。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坐在迈巴赫里,啃着煎饼果子。
沈梦偷偷拿出手机,对着方向盘拍了一张照片,又举起煎饼果子拍了张特写。画面里,煎饼果子和迈巴赫的标志同框,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秦舒画也在拍照。
她拍了一张煎饼果子的照片,发给米柔。
米柔回得很快:“看起来好香。”
秦舒画打字:“没有以前咱们学校门口那家好吃。”
米柔:“我都忘记了什么味道了。”
秦舒画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上扬。
秦舒画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没有再继续回复,低头咬了一口煎饼果子。
酥脆的口感在舌尖散开,却终究少了记忆里的那份纯粹香甜。
零碎的回忆顺着味觉缓缓翻涌上来。
那时候的米柔,是被家里精心规训出来的标准乖乖千金。举止优雅,谈吐得体,衣食精致,从未沾过半点街边烟火气。
第一次跟着她吃校门口的煎饼果子时,米柔是带着几分嫌弃的。
不是嫌弃味道,是嫌弃小摊简陋破旧的模样。
即便摊主阿姨全程佩戴手套口罩,所有工具每时每刻都清洗得干干净净,整洁卫生,可老旧的推车、简单的摆设,依旧让从小养尊处优的米柔心生抵触。
家里把她管束得面面俱到,逼着她做端庄懂事、毫无瑕疵的名门淑女。
可越是被压抑,她心底的逆反心理就越重。
是在遇见秦舒画之后,她才敢偷偷释放藏在骨子里的叛逆。
秦舒画笑话她:“不敢吃煎饼果子的千金大小姐有什么用,花瓶一只。”
米柔气得当场把一个煎饼果子全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瞪着眼睛看她。
秦舒画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回想过去的少年时光,真是幼稚又可爱。
秦舒画垂眸,眼底浮起一抹郁色,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车子继续驶向公司,一路平稳前行。
时间流逝,转瞬到了傍晚放学时分。
连日来,程渺每天都会准时开车来诺顿国际高中门口接程晚。
程晚走出校门,一眼就看到了程渺的车。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程渺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冲她招了招手。
程晚走过去,上了车。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程渺问。
“还行。”
“有没有人找你麻烦?”
“没有。”
程渺点点头,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驶入主干道,程晚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昨晚和妈妈睡得怎么样?”程渺状似随意闲聊。
程晚顿了一下:“挺好的。”
她没有说半夜回自己房间的事,她不想把自己的失落和委屈摊开给别人看,哪怕对方是对她最好的姑姑。
程渺看不出异样,只说:“那就好,你妈妈心里还是很爱你的。”
这句话落在程晚心底,沉甸甸的,带着几分讽刺。
爱她?
程晚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沉默着,眼底漫上浓浓的自嘲。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过往画面。
每次争吵,秦舒画永远是一副冰冷淡漠的模样,寸步不让。
每次她小心翼翼讨好时,秦舒画始终视而不见。
就像昨夜。
她满心以为可以拉近一点距离,最后只换来无声的冷落和疏远。
爱?
程晚轻轻反问自己。
她翻遍记忆的每个角落,居然找不出半分可以证明秦舒画爱她的痕迹。
所有的温柔都是短暂的,所有的亲近都是转瞬即逝。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冷淡和捉摸不透的态度。
见她久久沉默,神色恹恹,程渺再次轻声开口,打破车厢的安静:“小晚,你每天放学回家,都做些什么?”
程晚收回纷乱的思绪,回道:“回家写作业,看书,然后玩手机。”
程渺皱了皱眉:“未免太单调了。干嘛不找朋友玩呢?”
程晚沉默了几秒:“我……没什么朋友。”
“你跟米嘉不是从小就认识吗?”
她犹豫了短短几秒,直白说出心底最真实的想法:“我不太喜欢她。”
程渺微微讶异,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几分探究和玩味:“为什么?你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程晚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就直说了:“因为妈妈很喜欢她。”
简单一句话,道尽了所有症结。
她介意的从来不是米嘉本人。
她介意的是,秦舒画看向米嘉时,那份温和、包容、欣赏,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你对你妈妈占有欲还挺强。你妈喜欢谁,你就不喜欢谁啊?”
被一语戳中心思,程晚脸颊微微一热,连忙小声辩解:“也不是……”
程渺笑着摇了摇头:“好了,不逗你了。公司今天新开了一家商场,我带你去凑凑热闹。”
“好。”
车子停在商场地下车库,乘坐电梯上一楼。程晚抬头看了一眼——星隅荟。
三个大字镶嵌在玻璃幕墙上,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着光。商场外观设计得很现代,流线型的线条,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入口处摆满了花篮,红色的横幅上写着“热烈庆祝星隅荟盛大开业”。
程家主业深耕五星级酒店行业,门店遍布全国各大城市,口碑和规模都稳居行业前列。近几年开始拓展版图,跨界涉足地产、商业等领域,新开的商场便是程家最新的产业。
商场定位高端新潮,引入了很多新兴品牌和年轻化业态,招募了大批思维新颖、能力出众的年轻团队运营。刚开业没多久,口碑和热度就一路飙升,反响极好。
而米家同样深耕地产、商业商圈领域,产业重合度极高,两家自然而然成了商圈市场里的直接竞争对手。
走进商场,里面人不少。开业第一天,很多店铺都在搞活动,到处是打折促销的招牌。中庭搭了一个小舞台,有乐队在表演,音乐声和人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先去吃饭。”程渺带着她直接上了顶楼。
顶楼有一家中式餐厅,装修得很雅致,古色古香的屏风,暖黄色的灯光。服务员领着她们到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整个商场的全景。
程渺点了几道菜,摆盘很精致。一道糖醋小排,一道清蒸鲈鱼,一盅老鸭汤,还有几样小菜。
程晚握着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忽然开口:“姑姑,前段时间跳楼自杀的那个女员工,是我们班班长的姐姐。”
程渺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闪过讶异,随即恢复平和:“这么巧?”
她稍作回忆,淡淡开口:“我助理之前确实跟我汇报过这件事,只是最近我刚上任,事务太多,一时忙忘了。”
“我们呢,也确实有责任。她也确实是在家完成工作后跳的楼。”程渺叹了口气,“如今这个社会,很内卷,工作压力大。但她自杀的根源是抑郁症。我助理去了解过她家里的情况,说是她父母从小把她逼得很紧,工作了也处处管着她,甚至管着她的工资。家庭氛围极度压抑,这才得了抑郁症。可惜了,一个很有才华的年轻人。”
程晚听完,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心里泛起阵阵酸涩。
她想起那个安静内敛、沉默寡言的班长,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不爱说笑,眉眼间常年萦绕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从来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和明媚。
班里同学都说,班长是凭着顶尖的成绩,硬生生考进学费昂贵的诺顿高中的。
她的父母只是普通工薪阶层,收入微薄,为了供她读书,掏空了家里大半积蓄,倾尽所有,把全部希望、全部压力,都压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又是这样的家庭,被父母寄予全部厚望、被压力裹挟、活得喘不过气的孩子。
程晚心头闷闷的,说不出的压抑。
她忽然觉得,很多人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被无形的枷锁困住,身不由己。
一顿饭吃完,心底的惋惜和沉重久久不散。
饭后,程渺带着程晚逐层逛。
一路上,商场的管理人员、店员高层遇见程渺,无一例外都会停下脚步,恭敬地称呼一声“程总”,态度谦卑有礼。
程渺淡淡颔首回应,从容淡然,气场沉稳。
逛了大半圈,程渺给程晚添置了不少衣物、饰品和零食,尽数让人打包收好。
走到一层休息区时,程渺忽然停下脚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张黑色的贵宾储值卡,递到程晚面前。
“拿着。”
程晚抬头看着她,微微迟疑。
“拿着随便花,以后多结交几个朋友,不要总一个人待着,如果不喜欢米嘉的话,那就断掉来往。”程渺说,“宝贝,你才十七岁,以后会认识很多人。”
程晚捏着卡片,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你看。”程渺扶着她的脸颊,轻轻将她的头转向左边。
程晚顺着她指引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奶茶店门口,两个女孩正站在一起说笑。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爆米花,另一个捧着奶茶,两个人靠得很近,说说笑笑地往电梯方向走,大概是去看电影的。
那个拿着爆米花的女孩,是米嘉。
程晚的目光追随着她们的背影,一直到电梯门合上。
她捏着卡片的手紧了紧。
骗子。
她明明说过,她没兴趣认识别的朋友。
她明明说过,她只有她这一个朋友的。
程渺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回家了。”
程晚跟着她走出商场。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片,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霓虹灯。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撕开细小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