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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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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房间,枕边微微一沉。米柔俯身,在秦舒画光洁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动作轻柔,生怕惊扰她熟睡。
她没有叫醒秦舒画,悄然收拾好自己的衣物,轻手轻脚带上门离开月歌。
秦舒画睡到自然醒,起身洗漱整理,换上正装,沈梦早就在楼下等候多时,接上她去集团上班。
刚到办公室坐下,电脑自动弹出全员最新推送邮件。
标题简洁醒目——《关于规范员工作息、杜绝无效内卷、落实上下班制度的通知》。
内容条理清晰,措辞公正严明。
大致内容:公司严禁各部门强制员工无偿加班,禁止熬夜内卷消耗身体,所有工作以高效完成为基准,不鼓励无谓耗时长、熬精力的恶性竞争,严格保障员工正常休息时间。
落款人:执行总裁,程渺。
全员邮件推送的瞬间,整个程氏集团各楼层员工齐齐哗然。
谁都没有想到,只抓顶层大局的执行总裁,竟然会亲自过问底层员工的作息问题,还特地下发全员邮件,整顿公司多年改不掉的内卷风气。
往日里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无偿加班、通宵内卷,就这么被一纸明文彻底叫停。
办公室里一片窃窃欣喜,人人心头松了重负,对这位新任执行总裁满心敬佩。
秦舒画指尖顿在鼠标上,眸光微沉。
这封邮件看似公正无私、为员工考虑,实则心思极深。
基层员工内卷严重、各大部门常年通宵加班、高压透支是常态,高层从来视而不见。
偏偏在她听完沈梦诉说过往、内心震动、开始反思公司制度问题的第二天,公司就出台新规、整顿风气。
不用多想,秦舒画也看透了她的目的。
邮件正式落地、传遍整个办公区之后,程渺的专属助理特意走到各层员工办公区。给全体在岗员工免费点了咖啡、奶茶。
热闹的氛围里,助理适时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所有人听清:
“这次公司整改作息、禁止无效加班、取消内卷制度,其实并不是公司本意,是秦总观察到大家工作辛苦、长期熬夜透支,主动向董事会提出建议,希望改善基层工作环境。”
“公司只是按照秦总的想法,帮忙落实执行而已。”
原来拯救所有人于水深火热加班制度的恩人,是秦舒画。
程渺和公司,只是单纯执行、顺水推舟。
一时间,办公区内的所有员工嘴里念叨的、心里感激的,全都是秦舒画。
秦舒画当然看得出来。程渺这是故意做给所有人看,体现她不争不抢,甚至让助理过来把所有光环、所有民心全部推给她。
从前紧绷压抑的氛围消散大半,大家暗自松了一口大气,脸上是藏不住的轻松。
“终于不用熬夜加班了。”
“以后准点下班也不用慌了,太感动了。”
“秦总太体恤我们了!简直是我们的女神!”
员工的微信小群里一片称颂。
没人提及程渺。
程渺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
她要的从不是员工的感激称颂,而是想借着这件事,把秦舒画牢牢捆缚在程家这张大网之中,叫她再也难以抽身逃离。
几乎同一时间,同城本地热搜悄然更新。
一条#程氏集团新规保障员工作息#的词条悄然登顶,热度稳步飙升。
视频新闻配文客观温和,大肆夸赞程氏集团人性化管理、企业文化温暖、体恤基层员工。
顺带一笔带过,提及早前网传的员工抑郁自杀事件,顺势洗白:职场压力只是次要因素,归根结底是个人心理问题。
与此同时,关于秦舒画年少校园霸凌的旧黑料,也被公关部彻底兜底摆平。
统一对外说辞:年少嬉闹,只是朋友间的普通摩擦,被恶意放大造谣,并非网传霸凌。
程氏集团口碑回暖,秦舒画的公众形象也顺势扭转,风评肉眼可见变好。
一切看似皆大欢喜。
只有秦舒画心底通透澄明,程渺打得一手好牌。她先做好人、立人设、改制度,再借舆论洗白自己,不动声色,将所有烂摊子全部抚平。
手段温和,却步步为营。
秦舒画盯着电脑屏幕,眼底掠过冷讽,越发厌烦程渺这步步算计的手段。
傍晚时分。秦舒画准时下班,没有回别墅,提前和米柔约好共进晚餐。
高档轻奢西餐厅内,环境静谧雅致,米柔难得没有迟到,早早抵达,不过身边还带着米嘉。
三人围桌而坐,气氛愉快。
米嘉性格活泼乖巧,全程主动找话题搭话,叽叽喳喳聊着学校的趣事、班里的八卦,米柔偶尔应声,听着小辈说笑。
吃到一半,一个人影走了过来。
是张浩,米柔的丈夫,米嘉的小姨夫。
张浩穿着一身休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文尔雅,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长相清秀,两个人站得很近。
“这么巧。”张浩的手放在米柔的椅背上,低头和她说话,夫妻俩亲密无间。
米柔微微一笑,算是回应。
米嘉熟稔地挽住张浩的胳膊,笑着将他拽到米柔身边的空位坐下。
“小姨父,坐这里,跟我们一起吃。”
米嘉动作自然,神色天真,看着完全是孩童偶遇长辈的单纯热情。
做完这一切,她顺势换到秦舒画身边坐下,挨着秦舒画,继续热络说笑,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桌上氛围瞬间变得微妙僵硬。张浩神色尴尬,进退两难,碍于脸面只能硬着头皮坐下。
他的情人站在不远处,脸色难堪,最终只能转身离开。
全程,米柔神色平静,没有半点异样。
可秦舒画坐在对面,看着眼前的郎才女貌,哪怕他们是佯装恩爱,她也觉得心底堵得厉害。
眼前这虚假平和、各怀心思的场面,让她彻底没了半点吃饭的胃口。明明满桌精致餐点,她一口都咽不下去。
没坐多久,秦舒画随意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淡淡开口:“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
不等几人回应,她直接起身,转身离开餐厅。
走出大门,夜风吹过来,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
手机震了一下。
米柔发来微信:“别怪米嘉,她不知情。”
秦舒画打字:“不会。”
停顿了一下,又打了两个字:“没事。”
然后关掉手机,上了车。
秦舒画回到别墅的时候,刚过九点,踏入玄关的那一刻,屋内清晰传来两道轻快的说话声。
程晚的清脆软音,混着程渺温柔的嗓音,一唱一和,欢声笑语,格外融洽热闹。
温馨和睦的氛围,刺得人眼睛发疼。
随着秦舒画的脚步踏入屋内,客厅里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两个人都转过头来看她。
程晚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半挂着,显得有些尴尬。程渺倒是神色如常,甚至还笑了笑。
“回来了?”程渺主动开口,“我们在聊小晚将来是出国还是留在国内。”
秦舒画没接话,在心底冷淡嗤笑,我并没有问你。
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视线淡淡扫过两人,没有停留,很快漠然移开。
张妈从厨房探出头:“秦总,您吃了吗?”
“吃过了。”
秦舒画换了拖鞋,目不斜视地穿过客厅,上楼,她懒得看着姑侄俩虚假的温情。
秦舒画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热水哗哗地流下来,蒸汽弥漫开来。
她脱了衣服,站到花洒下面,让热水从头淋到脚。水流顺着脸颊滑下来,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洗完澡出来,她穿着真丝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
门外传来说话声和脚步声。
是程渺的声音:“快去洗漱,早点睡。”
然后是程晚的回答:“知道了姑姑。”
脚步声朝这边走来,又停住了。
秦舒画鬼使神差地站起来,拉开了门。
走廊里,程渺正站在程晚的房间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正准备进去。
又是这样,自从程渺回来,她无时无刻不在侵占程晚的生活,秦舒画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好胜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不爽。
她看不惯程渺这般堂而皇之霸占程晚的模样,更看不惯自己的女儿,对程渺这种渣滓亲近。
不管是赌气、是不甘、是占有欲,都好。
秦舒画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响起,清晰明确,不容拒绝:“程晚,今晚过来跟我睡。”
程晚整个人彻底愣住,瞳孔微睁,呆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的错愕和意外。
她怔怔看着站在房门口的秦舒画,大脑一片空白。
跟妈妈一起睡觉?
这是她从小到大,几乎不敢奢望的事情。
在她模糊零碎的记忆里,她几乎没有和秦舒画同床共枕、安稳睡觉的清晰画面。
偶尔零碎的碎片,模糊不清,甚至让她一度以为,那些温馨的画面,只是她年幼时凭空幻想出来的梦。
她从来不敢奢求秦舒画的陪伴。
可现在,秦舒画居然主动开口,让她过去一起睡。
巨大的震惊过后,心底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欣喜。
秦舒画看着她呆愣的模样,没有多余耐心,重复了一句:“洗完澡过来。”
说完,不等程晚反应,她转身回房,合上了房门。
走廊里只剩下程渺和程晚两人。
程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变幻,失落,转瞬即逝。
很快,她恢复一贯温柔从容的模样,转头看向身侧失神的程晚,抬手抚摸她的长发:“去吧,去跟妈妈睡,好好跟妈妈培养感情。”
她轻声细语叮嘱:“记住,你妈妈心里,是爱你的。”
程晚用力点头,眼底亮得发烫,重重点头:“嗯!”
她心底压抑了十几年的期盼,在这一刻,终于落地。
她快速转身冲进浴室,匆匆洗漱完毕,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
片刻后,她站在秦舒画的房门口,指尖微微攥着衣角,局促又紧张,小心翼翼抬手敲门。
得到应允后,她推门进去。
秦舒画靠在床头,头发披散着,卸了妆,面容素净。没有了白天那种凌厉,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程晚看着她,觉得不像平日里那么冰冷了。
“愣着干嘛,睡觉了。”秦舒画头也不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
程晚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被褥柔软温热,一靠近,就有一股淡淡的馨香包裹住她。
不是市面上的那种香水味,而是独属于秦舒画的体香。和程渺身上刻意高级、精致商业化的香水味完全不同。
这是她从小到大,梦寐以求的、属于妈妈的味道。
程晚静静躺着,不敢乱动,生怕惊扰身边的人。
她以为秦舒画也准备休息,可躺了半天,身边人没有动静。
她悄悄偏头,余光偷瞄。
秦舒画没有睡,靠在枕头上,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在玩消消乐。
关卡停在一百多关,秦舒画反复尝试,画面来回切换,始终过不去。
她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指尖反复点击屏幕,试了好几次,依旧卡在原地。
程晚偷偷看了半天,她觉得妈妈有点笨,但是又有点可爱。
她忍了又忍,实在看不下去那卡了半天的关卡。
犹豫几秒,程晚悄悄伸出手,纤细的食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卡点瞬间突破,关卡顺利通过,屏幕跳出通关特效。
秦舒画动作一顿,看向身侧的程晚,表情有点微妙。
这关她卡了整整好几天,玩了无数次,居然被程晚随手几下轻松过关。
颜面尽失。
“赶紧睡觉!”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故作严厉。
“哦。”程晚听话地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秦舒画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翻身声。程晚的动作很轻,似乎怕吵到她。
慢慢地,没了动静。
秦舒画也放松下来,困意渐渐袭来。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面朝程晚的方向。
微弱的灯光下,少女睡得很安稳,呼吸均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脸型轮廓还很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大人的模样,睡着的时候卸下了所有心事、别扭和敏感,干净又纯粹,乖巧得不像话。
看着这张十七岁青涩漂亮的脸,秦舒画的视线渐渐失焦。
恍惚之间,时空仿佛重叠。
她透过这张熟睡少女的脸庞,竟然看见了十几年前,那个躺在婴儿床里、小小一团、脆弱的新生儿。
记忆毫无预兆地汹涌而来,那是程晚刚出生的第三天。
私立医院VIP病房,消毒水味道浓重。
她刚做完剖腹产手术,刀口剧痛,浑身无力,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旁边的婴儿床里,软软小小,一团粉嫩,安静躺着。
月嫂在一旁冲奶粉,低声和值班医生交谈。
细碎的说话声,传入她耳中。
“妈妈说不喂奶啦。”
私立医院的医生以产妇意见为主。走到病床前,伸手摸了摸秦舒画的胸,已经发涨了。
“那我就开回奶药吧,避免堵奶发炎。”
秦舒画别过头,眼泪悄无声息地滑下来。
做完手术的这几天,医生护士轮番过来摸她的胸,护工给她清理护垫。她觉得自己像一块案板上的肉,毫无尊严可言。
眼泪几乎快要流干了。
她时常想,如果她死在手术台上就好了。
夜里,月嫂去了洗手间。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微弱声响。
秦舒画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极其难受。
那种难受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巨大的、无处可逃的绝望。像溺水,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喘不过气。
一度想寻死。
她忍着伤口的剧痛,艰难地扶着床沿下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腹部的伤口牵扯着全身的神经。
她一步步挪到婴儿床跟前。
小程晚睡着了,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梦里吃奶。
秦舒画伸出手,放在了婴儿孱弱的脖子上。
她的手指逐渐用力。
她想,掐死了这个孩子,她就立马跳楼。她什么都不管了,死了就好了。人世间的所有一切,她都不要管了,不去理会了。
可指尖落在细嫩肌肤上,微微用力的瞬间,她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心底的恨意、绝望、不忍,疯狂拉扯、撕裂。
就在她濒临崩溃、彻底丧失理智的那一瞬,病房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一道急促的身影冲了进来。
是米柔,她的头发有些乱,像是急匆匆赶过来的。当她看清秦舒画在做什么时,脸色瞬间白了。
她冲过来,一把抱住秦舒画。声音也在发抖:“求你别做傻事,你不能不要我。”
秦舒画的手从婴儿脖子上滑落,她站在那里,浑身颤抖,然后失声痛哭。
哭了很久很久,哭到值夜班的医生护士都赶过来看怎么回事。米柔抱着她,一遍遍抚摸她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深夜的医院长廊,灯光惨白冷清。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走廊,谁都没有说话,却十指紧扣,从未松开。
米柔指尖轻轻抚摸着她手腕上的留置针,抬头看着她憔悴虚弱的面色,眼眶湿润通红,心疼得不停掉眼泪:“疼吗?”
秦舒画看着她,露出极其浅淡,近乎苍白的笑容,是她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笑。
她摇头,声音沙哑微弱:
“你来了,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