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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     夜里将近十点,程家别墅一片静谧。

      城市霓虹次第亮起,铺满整片夜空,屋内灯光柔和,唯独少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秦舒画还没有回来。

      程渺躺在程晚的床上,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床头灯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这几天的沉闷和委屈,在姑姑回来之后,终于悄悄散了大半。

      程晚看着身边温柔美丽的姑姑,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程渺是在她四五岁那年远赴纽约的,十几年间从未回国。两人平日里只能靠着手机联系,偶尔寒暑假,程晚会独自飞去国外找她小住。

      在程晚短短十几年的人生里,程渺是唯一一个无条件偏爱她、护着她、从不要求她懂事、从不苛责她分毫的长辈。

      她敬重程渺,依赖程渺,打心底里喜欢她。

      可这份喜欢,终究隔着一层,比不上她对秦舒画的执念。

      世人是否都这样?唾手可得的温暖永远不知满足,偏偏对那份冰冷疏离、永远得不到的偏爱耿耿于怀。

      秦舒画冷漠、强势、不近人情,可她还是忍不住一次次靠近,一次次期待。期待那个女人能多看她一眼,只对她温柔半分也好。

      “姑姑。”程晚开口,打破房间的安静。

      “嗯?”程渺低头看她,声音轻柔。

      “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回来就不走了。”程渺说。

      程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藏不住雀跃的欢喜:“真的吗?”

      “真的。”程渺笑了笑,伸手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

      “真好。”程晚胸口一暖,弯起嘴角。

      程渺回来,她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这栋房子里总算有一个真正关心她的人了,这些天,全网谩骂、同学非议、无人理解,她一个人憋着所有委屈,就快要撑不住。

      现在姑姑回来了。

      以后,她再也不用一个人承受所有东西了。

      程渺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欢喜,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快睡吧,明天还要正常去学校。”

      程晚皱了下眉,难免还有顾虑:“可是网上的事……”

      那些流言不会凭空消失,回学校注定要面对所有人异样的眼光。

      “没事。”程渺的声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所有事情,姑姑已经处理完了。”

      她看着程晚眼底的疑惑,继续安抚:“安心睡觉,等你明天放学回来,网上所有乱七八糟的舆论,都会彻底清零,相关人员也会公开声明道歉。”

      程晚怔怔看着她。

      她不知道姑姑短短一天时间做了多少事,可看着程渺笃定的眼神,所有不安都逐渐落地。

      “睡吧。”

      程渺俯身,细心替她掖好被角,她静静看着少女熟睡的眉眼,良久,她俯身,在程晚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极轻极轻的晚安吻。

      确认少女彻底睡熟,程渺才放轻动作,起身走出卧室。

      楼下有人在说话。

      程渺站在楼梯拐角,看见张妈站在客厅里,正跟刚进门的人说话。

      秦舒画回来了。

      “要不要给您煮点夜宵?刚温好的汤,养胃。”

      紧接着,一道淡漠的女声响起。

      “不用。”

      程渺脚步顿住,站在楼梯暗处,目光静静落在楼下那人身上。

      时隔十几年未见,秦舒画依旧是这副模样。

      冷漠,桀骜,万事不放在眼里,仿佛世间所有纷扰都撼动不了她半分情绪。

      秦舒画往楼上走,她穿着条纹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妆容精致,表情冷淡。

      走到二楼拐角,正好与程渺撞上。

      秦舒画没什么表情,她早就料到程渺会回国,这次风波,是程氏集团的舆论危机,可说到底,最无辜受牵连、最受伤害的,是程晚。

      程晚是程渺的底线。只要程晚好好的,程渺答应过她,任由她在程家作威作福,出了任何事都由程渺兜底。

      既然如此,她就想尽办法折腾公司,败家产。反正程渺说过,由她去。江美如也听她的,拿秦舒画一点办法也没有,无人能制衡她。

      程渺眼底压着久别重逢的悸动,说:“我回来了。”

      她沉寂十几年的心,见到秦舒画时,终于再次活了过来。

      “我没瞎。”秦舒画冷冷的。

      一如既往地对程渺冷漠。从少年到现在,一直都是这个态度。

      旁人看着都觉得难堪,可程渺甘之如饴。

      程渺看着她,说:“我不打算回纽约了。”

      秦舒画脚步未停,侧身就要越过她,敷衍吐出两字:“随你。”

      程渺伸手挡住她的去路,目光直直看着她:“我答应你的,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可你答应我的,照顾好小晚,你没做到。”

      网络谩骂、无端非议、流言缠身,小小年纪的孩子承受了所有恶意。

      秦舒画抬眼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程渺,你别自作多情。”

      “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你们姓程的,最擅长自我感动。”

      字字诛心,不留半点余地。

      程渺神色未变,依旧平静。

      她侧身,示意她进屋:“夜深了,休息吧。”

      两人一同走进秦舒画的卧室。

      刚关上门,秦舒画语气瞬间冷沉到底,逐客意味浓烈:“出去。”

      程渺站在原地,平静地看着她:“以后,我们在同一屋檐下生活,大嫂。”

      这一声称呼,彻底刺痛了秦舒画。

      她眼里寒意骤起:“你要长期住在这里?”

      “这是我程家的房子,我住自己家,理所应当。”

      秦舒画盯着她看了两秒,胸腔压着一股积年的戾气,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滚。”

      一个字,干脆利落。

      程渺站在原地,看着秦舒画那张绝情的脸。

      她早就习惯秦舒画的态度了。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开始,秦舒画就是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十几年的积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化解。

      她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那点苦涩,转身关上门离开。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七点,餐桌上准时摆着白粥、小菜、三明治、牛奶,集合了别墅所有人的口味。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程渺和程晚已经坐在桌边了。

      程渺穿着浅色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披散着,看起来很放松。她给程晚拿了一小块三明治:“多吃点。”

      程晚点点头,咬了一口。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秦舒画一身黑色长裙裹住身形,简约的版型摒弃一切冗余设计。布料哑光沉静,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脚踝。通体没有繁杂配饰,纯粹的黑将她冷冽的气质放大,每一次抬步,都裹挟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张妈见到她,恭敬出声:“夫人,早餐准备好了。”

      这一声称呼刚落下,秦舒画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极强的不适感和厌烦。

      她历来反感这个称呼,多年来反复强调,不许家里任何人喊她夫人。

      张妈愣了一下,下意识瞥了一眼程渺,没敢说话。

      程渺放下筷子,说:“在自己家,总是秦总秦总的多见外。”

      这话看似温和,实则是默许了张妈的称呼,刻意戳中秦舒画最抵触的点。

      秦舒画眼底寒意暴涨,她没说话,两步走到餐桌旁,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瞬间,俯身抬手,猛地按住程渺的后脑勺,力道猝然加重,直接将她的脸摁向桌面的餐盘。

      温热的早餐、细碎的餐食沾在程渺的脸颊、发丝和衣襟上。

      动作突兀、粗暴、不留情面。

      张妈吓得浑身一僵,捂住嘴,大气不敢喘,瞳孔骤缩,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

      程晚整个人懵住,心脏骤然一紧,立刻站起身,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和慌张:“妈妈!你太过分了!”

      秦舒画缓缓松开手,看向一脸紧张的程晚,唇角漾开讥诮的笑:“看到了吗?我以前,就是这么欺负她的。”

      坦然、冷血、毫无愧疚,像是在平静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程晚顾不上生气,连忙上前,拿起纸巾,慌乱又小心地替程渺擦拭脸上、衣服上的污渍。

      指尖都在发颤,眼底满是心疼和紧张。

      “姑姑,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

      程渺轻轻摇头,无怒无恼,拍了拍程晚的手,说:“我没事,小晚别害怕。”

      秦舒画冷眼旁观两人亲昵担忧的模样,只觉得格外刺眼,胸腔里的戾气愈发浓重。

      她嫌恶地低头擦了擦手,指尖力道很重,像是在擦拭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转身,走出别墅,大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程渺站起身,拍了拍程晚的肩膀:“吃饭吧,一会儿我送你去学校。”

      程晚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桌上那碗被打翻的粥,心里堵得慌。

      上午八点半。

      程渺开车送程晚到学校。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重新梳过,看不出早上那场闹剧的痕迹。

      两个人一起去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好几位老师,看到她们进来,目光纷纷投过来。

      程渺找到班主任,从容不迫地说明情况:“老师您好,我是程晚的姑姑程渺。前段时间网上关于程晚、关于程氏集团的舆论风波,我已经全部处理完毕;所有不实爆料、恶意造谣也已全部核查取证完毕。”今天下午,官方就会发布公开声明和当事人道歉视频,彻底澄清所有谣言。

      几位老师面面相觑,即刻了然。

      程渺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的程晚,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办公室所有人听清。

      “我侄女性子静,不善言辞,往后在学校,若是有人乱传闲话、刻意排挤、言语欺负,不用自己忍着,直接告诉姑姑。”

      “无论是什么人,无论是什么理由,姑姑都会替你出头。”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是长辈最踏实、最霸气的撑腰。

      程晚鼻尖微酸,用力点了点头,有姑姑在,她再也不用独自隐忍,离开办公室,程晚往教室的方向走。

      走廊里已经有几个同学在走动,看到她,目光都有些异样。有人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

      程晚装作没看见,低着头走进教室。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居然还敢来上学……”

      “网上那事儿你知道吧?她家公司把员工逼得跳楼了,然后她妈读高中时候还霸凌同学,真是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女儿。”

      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好奇、探究、鄙夷、看热闹,各样复杂的眼神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她身上。

      这几天的全网风波,全校无人不知,所有人都带着偏见看待她。

      程晚早已习惯,面无表情地走到自己座位。

      刚坐下,前排的齐青青就转过身,语气里夹杂着刻意的嘲讽:“程晚,你可真厉害啊,家里出这么大事,你还敢来学校?心理素质真不是一般的强。”

      “网上骂你妈的人那么多,你晚上睡得着觉吗?”

      程晚垂着眼,懒得搭理,无视她的挑衅。

      她现在心态已经平和,旁人的闲言碎语,再也刺激不了她。

      一旁的米嘉看不下去,眉心拧紧,正要替程晚怼回去,她从后排站起来,眼前突然一暗。

      一个女人的身影挡在了她前面。

      那人扯着齐青青的后领,把她从程晚桌前拉开。

      齐青青被拽得踉跄了一下,正要骂人,抬头一看——

      女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面料昂贵,浑身矜贵逼人,一看就身份不凡,绝非普通人。

      她有些发怵,到了嘴边的嘲讽硬生生咽回去,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造次。

      程晚抬眼,开口唤道:“姑姑。”

      程渺低头看着齐青青,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齐青青是吧?”

      齐青青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那些网络上的键盘侠,也有你一份吧?”程渺扬声,声音不大,但足够整个教室的人都听见,“要不要我把你的ID名报出来,让同学们避避雷?”

      齐青青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血色尽褪,浑身僵硬在座位上,手脚冰凉,难堪又惶恐。

      她以为自己匿名发言,无人知晓。没想到程家竟然全部查到了。

      她不敢想象,一旦ID曝光,大家知道她在网上恶意造谣抹黑同学,她会在班里彻底抬不起头。

      全班同学的目光从程晚身上,全部转移到齐青青身上,满是探究和诧异。

      程氏集团的网络技术部,早就查明了那些网络黑子的ID。一个个发了律师函,这才让网上的骂声偃旗息鼓。

      吴老师从办公室赶过来:“这位家长,你这样贸然跑到教室来不太合适吧。”

      程渺冷冷地瞥了她一眼,然后摸了摸程晚的头发,温柔地低语:“放学我来接你。”

      说完,转身走出了教室。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直到消失在走廊尽头。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午休过后,教室里突然骚动起来,所有人拿着手机,低声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米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程晚桌前,拉起她的胳膊:“走。”

      “干什么?”程晚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出来说。”

      米嘉不由分说地把她拉出教室,走到教学楼后面的树荫下。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你到底要干嘛?”程晚皱着眉。

      米嘉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一个女孩,红着眼眶,面对着镜头。居然是班长。

      “我姐姐是抑郁症自杀的,”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不是因为加班,更不是因为职场霸凌。”

      程晚怔怔看着屏幕,心口骤然一震,五味杂陈。

      原来,那位跳楼离世的程氏老员工,竟然是班长的亲姐姐。

      随即视频画面一转,镜头切换。

      江美如面对所有媒体镜头,郑重声明:“针对近期所有恶意造谣、带节奏抹黑程氏集团、造谣员工离世真相的网络用户,我方已全部取证,将依法寄送律师函,追究法律责任。”

      “同时,我司对离世员工深感痛心,将向其家属再次发放抚慰金,妥善处理后续所有事宜。”

      持续数日的全网风波,至此,彻底尘埃落定。

      所有负面热搜清零,所有谣言彻底粉碎,真相公之于众。

      米嘉看着程晚失神的模样,轻声感慨:“你请假这几天,班长也一直没来学校。”

      程晚沉默不语,她没有怨恨,也没有庆幸,只觉得心底沉沉的,在自己被全网骂的时候,班长正在经历着失去亲人的痛苦。

      程晚靠着树干,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眼眶里的湿润在打转。

      几天后。

      班长依旧没有出现在教室里。

      最后老师通知全班:班长转学了。

      课间,齐青青和几个女生聚在一起聊天。

      “我都听我妈说了,”齐青青压低声音,但看了看前排程晚的背影,故意提高了音量,“听我妈的朋友说班长她爸妈拿了一大笔钱,转到另一所私立高中去了。还说毕业后可以直接安排出国。”

      “啧啧,这待遇谁不羡慕?”

      有人小声嘀咕:“那她姐姐的事,到底是不是抑郁症啊?网上好多人还在猜。”

      齐青青嗤笑一声,眼神不屑,余光刻意瞟向不远处的程晚,声音高了一个度:“还真的假的?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罢了。”

      “人家家大业大,有钱有势,黑的能说成白的,假的能盖成真的,普通人根本没法比。”

      程晚握紧了手里的笔。

      笔尖戳破作业本,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再也忍不住,胸腔怒火翻涌,攥紧手心,转身就要朝着齐青青走去。

      米嘉眼疾手快,一步上前,牢牢拉住她的胳膊,轻轻摇头。

      她用眼神示意程晚看向侧边。

      程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齐青青的一个跟班正举着手机,摄像头对准她们,显然是早就准备好偷拍视频,想故意录下她打架发火的画面,继续抹黑她。

      只要她动手,立刻就会有新的黑料传出。

      米嘉眼神一冷,看向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默默收起了手机。

      程晚深吸一口气,生生压下怒气,看着眼前这群无事生非、恶意揣测的人,忽然觉得无比可笑,风波已然落幕,可人心的偏见和揣测,永远不会彻底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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