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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红戏承仙念,孤魂衔赤念(之中) 回忆幻境流 ...

  •   回忆幻境流转不息,暖煦的青石镇晚风缓缓拂过岁月长河,将竹二姐余下的半生浮沉,再次铺展在沈有奕与墨不琢眼前。

      彼时的竹二姐,红衣登台,唱腔清亮滚烫,日日守着一方老旧戏台,守着无人敢诉的清白公道。青石镇一方天地,人人知恩重义,护着她的戏,疼着她的执念,可四方天地之外,尽是盲从流言、浅薄偏见与冰冷恶意。

      最初的非议,始于往来不绝的外镇过客。

      青石镇地处几方市井交界,常有四处游荡的流民、无所事事的混子途经歇脚。这些人不曾亲历当年大旱绝境,不曾目睹白衣仙君天降甘霖的救世神迹,自始至终,只信仙门传遍三界的定论——谪玄仙沈郁,是祸乱仙门、勾结魔道的罪人,死不足惜,千古污名活该背负。

      起初,他们只是路过戏台,驻足片刻,听见竹二姐字字泣血的唱腔,看见红衣少女一遍遍演绎沈郁济世渡人的过往,只觉荒唐可笑。

      “真是愚昧至极!”

      “仙门早已盖棺定论的魔仙罪人,也值得她日日歌颂、年年洗白?”

      “一介无依无靠的市井戏子,也敢妄议仙门大事,颠倒黑白,怕不是痴傻疯魔了!”

      刻薄的低语散落戏台四周,轻飘飘的字句,字字如针,扎在竹二姐滚烫的执念之上。

      镇中乡邻听不得旁人诋毁恩人、折辱竹二姐,每每闻声,便会齐齐上前驱赶,言辞恳切地诉说当年大旱救赎之恩,细数沈郁默然行善、不慕功名的坦荡。可这些满口讥讽的外镇混子,向来心性顽劣、固执盲从,压根听不进半句真话。

      在他们眼中,仙门的决断便是天规,三界的流言便是真相。区区一方小镇的凡人说辞,不过是井底之蛙的狭隘臆想,是愚民不知好歹的偏执狡辩。

      流言蜚语日渐增多,从最初的低声嘲讽,渐渐变成明目张胆的挑衅欺辱。

      那日午后,天光燥热,蝉鸣聒噪,一群十余人的外镇混子结伴闯入青石镇,径直堵在了戏台之下。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神粗鄙凶悍,仰头望着台上正在排练的竹二姐,高声嗤笑,语气极尽轻蔑:“小戏子,别唱这些颠倒黑白的妄语了!一个身败名裂的叛仙,也配得上你披红歌颂?简直亵渎仙规,贻笑大方!”

      竹二姐水袖骤然收落,清亮的唱腔戛然而止。

      她立在高台之上,一身正红戏袍灼灼生辉,眉眼间的温柔尽数褪去,换上了惯有的泼辣坦荡与凛然倔强。她从不畏人言,更不惧无端欺压,纵使对方人多势众,依旧挺直脊背,声音清亮坚定,响彻整片戏台街巷:“我青石镇万人亲证,沈郁仙君是救世恩人,从未祸乱仙门,从未辜负苍生!仙门定论未必是真,三界流言未必属实,我唱的是真相,守的是公道,何错之有?”

      “公道?”壮汉仰天大笑,满是嘲讽,“一介凡人,也配谈三界公道?仙门清算之人,便是世间罪人!你再敢胡乱传唱、为魔仙洗白,今日便拆了你这破戏台,撕了你这一身妖红戏袍!”

      周遭混子纷纷附和起哄,污言秽语铺天盖地,肆意践踏这份无人敢坚守的赤诚。

      镇中百姓闻声纷纷赶来,老老少少围在戏台四周,将混子团团护住,人人面色愤然,据理力争。颤声诉说当年绝境重生的过往,挺身护住戏台,厉声喝止众人挑衅。一时间,戏台之下争执不休,人声鼎沸,烟火小镇的安宁,被外来的恶意彻底撕碎。

      竹二姐静静立在高台,看着底下拼死护她、坚守本心的乡邻,眼底温热酸涩。

      她何其有幸,生于此方重情重义的烟火小镇,绝境逢生,岁岁被护。

      可她也何其无力。

      全镇人的赤诚坚守,在庞大的仙门权势、漫天的世俗流言面前,渺小得如同风中萤火、海中砂砾。

      混子们被镇民层层阻拦,一时无法上台滋事,心底的戾气却越积越重。他们不甘就此作罢,嘴上骂骂咧咧,眼神阴鸷扫视全场,悄然收敛了明面的嚣张,只留下几句恶狠狠的放话:“我们倒要看看,这破戏台、这荒唐戏文,能被你们护到几时!”

      人群喧嚣渐渐平息,无人察觉,混子人群的最末尾,立着一个身形清瘦、衣着朴素的少年。

      他看似与寻常流民别无二致,眉眼平淡,神色漠然,始终沉默不语,不参与起哄嘲讽,也不显露半分恶意,就如同一缕无形的影子,静静立在人群角落,冷眼旁观着台上红衣少女的坚守,看着全镇百姓殊死守护的赤诚。

      没人留意他异常沉静的目光,没人察觉他眼底深藏的、不属于凡人的阴冷与肃杀。

      他不是普通流民,而是潜藏凡尘、混迹市井的低位魔修。

      自沈郁陨于斩神台后,仙门暗流涌动,旧局悄然重启,无数潜藏暗处的势力奉命清扫余迹,抹杀世间所有感念沈郁、为其鸣冤的人与迹。仙门不愿让那位蒙冤仙君的善名留存于世,不愿让半点真相流传三界,故而暗中授意,清剿一切执念,抹去所有温情痕迹。

      四野八荒,但凡有人歌颂沈郁、为其伸冤,皆会被暗中抹杀,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这魔修便是奉命巡查凡尘、肃清执念的棋子之一。他游走四方,隐匿流民之中,精准搜寻那些心怀善念、坚守真相、不肯盲从世俗流言的凡人,一一除之,杜绝世间留存半点洗白沈郁的可能。

      今日途经青石镇,偶然听闻戏台戏文,初见竹二姐,他只觉寻常可笑。可静静听完一段戏文,看完她字字泣血的坚守、宁死不屈的坦荡,看完全镇万人同心、死守真相的赤诚,他心底骤然生出凛冽杀机。

      寻常凡人的感念,浅薄易散,转瞬即忘,不足为惧。

      可竹二姐不同。

      她无根无凭、无依无靠,却以一介微末凡躯,扛下三界流言重压,以余生为祭,执念滚烫、赤诚不灭。这份纯粹至极的善念,这份宁折不弯的坚守,远超世间千万庸人。她如一盏不灭孤灯,扎根凡尘,日夜传唱真相,只要她尚存一日,沈郁的济世恩情、清白风骨,便会在这世间多留存一日。

      于暗处布局之人而言,这缕不肯熄灭的执念,是必须铲除的隐患。

      留她一日,世间便多一分真相;存她一念,三界便留一分清白。

      此念,绝不可留。

      反正左使大人也交代过了,带情报回去的可重赏,那要是直接杀了……

      魔修眼底掠过一丝冰冷杀意,转瞬便归于平淡,依旧是那副沉默温顺的流民模样,混在人群之中,悄然退场,隐匿于镇外街巷的阴影里,静待时机。

      喧嚣落幕,镇民渐渐散去,戏台重归安静。

      夕阳西下,残霞染红天际,温柔余晖落在竹二姐的红衣戏袍上,暖光灼灼,却掩不住少女眼底深藏的疲惫与茫然。

      戏台边,几位年长的乡邻上前,满脸心疼地看着她。

      “二姐,要不……咱们别唱了。”一位老婆婆伸手轻轻抚过她泛红的戏袍,语气哽咽,“那些外乡人蛮横无理,我们日日守着,终究防不住暗处的风浪。万一惹来更大的祸事,你一个姑娘家,如何承受得住?”

      竹二姐微微摇头,抬手拂去戏袍上的薄尘,眼底的迷茫褪去,重归坚定滚烫:“婆婆,我不能停。”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铿锵,带着至死不渝的执拗。

      “我不唱戏,镇上人记得恩情,可四方过客、天下世人,只会信那些污名流言。久而久之,无人知晓他曾救万民于水火,无人记得他默然渡世的慈悲,所有人都会跟着唾骂他、诋毁他,他清清白白一生,便真的要背负千古污名了。”

      “我无以为报,无以为证,唯有这一方戏台、一腔唱腔、余生岁月,能为他守一丝清白。我若停了,这世间,便真的没人再为他说话了。”

      无人再劝。

      所有人看着眼前这抹单薄却挺拔的红衣身影,满心酸涩敬重。

      他们护得住一时风雨,却护不住一世安稳。他们皆知,这执拗滚烫的坚守,早已为这个平凡的孤女,埋下了致命的祸根。

      此后数日,风平浪静。

      外镇混子未曾再来滋事,小镇重回往日安宁,戏台依旧日日开唱,红衣身影依旧日日伫立,清亮戏声岁岁不绝。

      竹二姐只当那日的风波已然散去,恶意已然消退,依旧日日勤恳排练,夜夜打磨唱腔,满心期许着终有一日,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她从未想过,暗处的杀机,早已悄然锁定,无声蛰伏,只待一个无人庇护的时机。

      那是一个暮色沉沉、晚风萧瑟的黄昏。

      夕阳彻底隐没西山,夜色早早笼罩小镇,镇民大多归家闭户,街巷冷清寂寥。竹二姐送走最后一批戏班乡邻,独自留在戏台之上,打磨新排的戏段。

      连日排练耗费心神,她略显疲惫,却依旧不肯停歇。指尖抚过亲手雕刻的皮影,眉眼温柔执拗,低声呢喃:“仙君,再等等,我一定唱尽你的平生,洗尽你的冤屈……”

      话音未落,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骤然从戏台后方传来。

      那日寻衅的一众外镇混子,再度闯入戏台,此番无人阻拦,无人庇护,夜色成了他们肆意妄为的屏障。

      为首的壮汉满脸戾气,目光凶狠:“小戏子,给你脸面不要!今日便让你彻底断了这荒唐念想!”

      众人一拥而上,肆意打砸戏台的桌椅道具,撕碎悬挂的简易戏幡,满地狼藉,一片混乱。

      竹二姐心头一紧,来不及惶恐,当即挺身拦在戏台中央,张开双臂护住满台心血,厉声呵斥:“你们住手!戏台无辜,戏文无罪,你们凭什么肆意打砸欺凌!”

      “凭什么?就凭你不知好歹,敢为叛仙喊冤!”壮汉上前一步,抬手便狠狠推开她单薄的身躯。

      竹二姐身形踉跄后退,险些摔倒,却依旧死死守在台前,不肯退让半步。

      混乱之中,人人只顾着起哄打闹、肆意打砸,无人留意,人群后方,那道清瘦的少年身影再度浮现。

      魔修依旧沉默无言,身形隐匿在沉沉夜色里,指尖凝起一缕微不可察的漆黑煞气。

      那煞气阴冷诡谲,绝非凡俗所有,细微一缕,足以震碎凡人五脏心脉,杀人于无形,且不留半分修士痕迹。

      他眼底无半分波澜,只有执行指令的漠然冰冷、对重赏的期翼。

      指尖微动,黑气无声遁出,顺着晚风,精准缠上竹二姐的心脉。

      竹二姐正全力争执、奋力阻拦众人,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刺骨剧痛。

      那痛感来得猝不及防,冰冷阴毒,瞬间席卷四肢百骸,仿佛万千寒针穿刺心肺,贯穿全身。

      她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唇边溢出一缕猩红血丝,身子直直向前踉跄扑倒。

      剧烈的痛苦席卷神魂,她连一声痛呼都来不及发出,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四肢僵硬麻木,意识快速涣散。

      混乱的混子见她突然倒地、吐血昏厥,瞬间慌了手脚,下意识停下打闹。

      “怎么回事?我们没下重手啊!”
      “只是推了一下而已,怎么会吐血晕倒?”

      众人面面相觑,心底慌乱。无人察觉暗处暗藏的杀机,无人知晓,这突如其来的惨死,只是因为一场戏曲。

      魔修静静立在暗处,看着倒地不起的红衣少女,确认生机尽数消散后,身形微动,彻底消融在夜色之中,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混子们惊慌失措,生怕摊上人命惹上祸事,不敢多做停留,仓皇四散逃离,转眼消失在小镇街巷深处。

      偌大的戏台,顷刻间寂静无声。

      晚风萧瑟,卷起满地破碎的戏布与木屑,空荡荡的高台之上,只剩竹二姐单薄的身躯静静俯卧在地,红衣铺地,染了点点猩红,热烈的颜色,衬得满地凄凉绝望。

      夜色渐深,星月隐没,整座小镇沉沉静谧,无人知晓戏台之上发生的惨案,无人赶来救护这个一生赤诚、一生善良的孤女。

      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剧痛褪去,只剩无尽的寒凉与滔天不甘,牢牢禁锢着她的残魂。

      她的视线渐渐模糊,眼前闪过短暂却滚烫的一生——

      幼时无人庇护、自力更生的清贫岁月,大旱绝境里白衣仙君天降甘霖的救赎,日夜不休、默默练戏的执着坚守,登台鸣冤、誓死护道的赤诚坦荡……

      她这一生,从未作恶,从未害人,从未趋炎附势,从未畏惧强权。

      她知恩图报,坚守本心,以凡人微躯,敢撼天地黑白,敢为神明鸣冤。

      可到头来,却落得如此潦草凄凉、含冤而死的结局。

      满心期许,终成泡影。

      倾尽半生心血打磨的仙戏,终究没能完整登台一场。

      日夜执念坚守的清白,终究没能让世人皆知。

      她来不及唱完他的济世平生,来不及洗尽他的千古污名,来不及让更多人看见那份被掩埋的温柔与坦荡。

      遗憾如山,执念如海,死死锁在即将溃散的神魂之中。

      不甘。

      万般不甘。

      她不甘心毕生赤诚付诸流水,不甘心真相永久掩埋,不甘心世间流言颠倒黑白,不甘心那位渡世救人的清白仙君,永世背负污名、无人昭雪。

      濒死的残魂之中,最滚烫、最执拗的一念轰然生根,牢牢锁住即将消散的魂魄:

      生前未能登台圆满,未能唱尽沉冤。那死后,便以残魂为躯,以戏台为家,夜夜不息,永世传唱。

      活人有惧,凡人无力,世人盲从,不敢为他言半句公道。

      那便由我孤魂,昼夜不歇,自唱自演,岁岁年年,不死不休。

      哪怕无人观看,无人听闻,无人共情,无人知晓。

      哪怕只剩皮影为伴,长夜作陪,孤魂独守,寒凉余生。

      执念彻骨,硬生生锁住濒临溃散的残魂,让她魂魄不散,滞留人间,永世驻守这座老旧戏台。

      回忆幻境至此缓缓淡去,逆流的岁月彻底归位。

      晚风重回客栈窗前,暗夜煞气再度翻涌,方才温暖鲜活的烟火旧时光,尽数褪去,只余下满纸悲凉、满心唏嘘,沉淀在沉沉黑夜之中。

      虚空光影缓缓收敛,戏台之上,竹二姐红衣虚影轻轻颤动,透明的魂体微微飘摇,似是自身承载许久的遗憾和执念,终于有了发泻。

      四年午夜孤戏的所有真相,此刻尽数落在沈有奕与墨不琢眼中,清晰透彻,再无半分迷迭。

      墨不琢行走凡尘数百年,他见惯善恶轮回、因果报应,见惯恶人得志、善人蒙冤,却从未见过这般纯粹悲壮、令人心口发堵的结局。

      一介平凡孤女,生于疾苦,长于寒凉,一生向阳,一生赤诚,一生知恩,一生守道。

      她未曾修得半分仙法,无护身之力,无反抗之能,仅凭一腔人心赤诚、一腔滚烫执念,便敢抗衡三界流言、仙门权势。

      到头来,却落得个被暗害惨死、含冤而终、无人知晓的下场。

      墨不琢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至极的冷厉,打破了窗前沉寂,“是魔修暗下杀手,无痕除命。”

      他阅历深厚,方才看完完整回忆,早已看透所有破绽。

      凡人推搡绝无可能震碎心脉、骤然毙命,唯有修士阴煞之力,可无声无息抹杀凡人生机,且刻意抹去所有修为痕迹,伪装成意外祸事,掩人耳目。

      “有人刻意清扫世间感念沈郁之人。”墨不琢指尖微凝,器灵微光隐隐跳动,藏不住心底震怒,“但凡念他恩、信他白、为他鸣冤者,皆被暗中抹杀,销痕灭迹,不留后患。”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公道。

      他们要的,是三界无声,万世缄默,让所有知晓沈郁恩情、坚信他清白的人尽数消亡,让所有温情过往、济世功德尽数掩埋。

      从此世间,无人念他善,无人知他恩,无人为他鸣冤,无人守他清白。

      从此千秋万代,世人只知谪玄仙沈郁,祸乱仙门,勾结魔道,罪该万死。

      何其阴毒,何其寒凉,何其不公。

      身侧的沈有奕静静伫立,一言不发,眼底却翻涌着滔天的酸涩与震颤。

      无数细碎的画面在他识海浮沉、交织、碰撞——少女日夜练戏的执着身影,红衣登台的赤诚坦荡,暮色戏台含冤倒地的凄凉绝望……这沈郁到底是做了什么事,才能让人恨成这样?冤枉他、杀了他,连帮他正名的人都不放过。

      他神魂阵阵发颤,心口闷痛难忍,说不清是为竹二姐半生悲凉、潦草惨死,还是为那位世人唾骂、孤身蒙冤、无人救赎的白衣仙君。

      他终于彻底读懂了这四年午夜皮影戏的所有隐秘。

      他终于明白,为何这孤魂无煞无怨、不害人不作祟,夜夜登台、自唱自演,从无停歇。

      竹二姐死时毫无修为,只是一缕执念凝成的微弱残魂,神魂孱弱不堪。

      她道行浅薄,根本无法凝实人形,更无法承受白日天光。日光浩然,最克阴魂,一旦白天现身,必会被阳光灼伤魂体,片刻溃散,连这缕残魂都无法留存。

      同时,凡俗之人肉眼有界,天生不见阴魂真形。

      世人活在阳间,看不见阴间孤魂,看不见她彻夜不息的坚守,看不见她红衣飘摇的赤诚。

      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耗尽自身微薄魂力,凝出赤红皮影,以傀儡代身,以戏音传念。

      白日敛魂蛰伏,避开浩然天光,保全残魂不散;子夜煞气最盛、天光全无之时,便现身戏台,提影自唱,演尽平生未竟的仙戏,诉尽世间被掩的真相。

      四年夜夜孤戏,声声泣血,步步执念。

      不是孤魂作祟惊扰人间,是残魂泣血坚守公道。

      无人观看,无人共情,无人知晓,无人铭记。

      唯有长夜为伴,皮影为友,执念为薪,岁岁燃烧,永不凉歇。

      一缕孤魂,四年长夜,千夜独唱,万世守白。

      何其赤诚,何其悲壮,何其孤苦。

      沈有奕望着戏台那道微微透明的红衣魂影,声音轻得像晚风叹息,带着无尽温柔与疼惜:“所以你夜夜不休,不是执念缠身、放不下过往,是明知无人听闻,依旧不肯让那一点真相、一点清白,彻底湮灭在时光里。”

      竹二姐轻轻颔首,透明的眉眼间,没有悲戚,没有怨恨,只有释然与温柔,还有一丝跨越生死、从未更改的坦荡赤诚。

      她唯独遗憾,自己余生太短,力气太微,终究没能完成那一场许诺半生的仙戏。

      就在二人心绪沉凝、默然唏嘘之际,整座死寂的青石镇,骤然掠过一缕极淡极冷的气息。

      这气息不似魔煞的阴毒,不似阴魂的寒凉,不似仙泽的浩然,清冷淡漠,疏离超然,带着一种俯瞰众生、万事无关的漠然孤冷,无声无息掠过街巷,掠过戏台,掠过窗前两道身影。

      极其隐晦,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

      可墨不琢与沈有奕,皆是心神敏锐之人,瞬间同时捕捉到了这缕异常。

      墨不琢眸光骤然一凛,周身戒备瞬间拉满,器灵金光隐隐复苏,沉冷目光骤然穿透沉沉夜色,投向镇外最幽深的黑暗角落。

      “有人。”

      短短两字,沉冷锋利,带着久经诡局的警惕。

      沈有奕亦抬眸,眼底凝起一层薄霜,自身感知疯狂悸动。

      隐匿于黑云暗影之中,不惊煞气,不动阵局,悄无声息窥视着戏台全局,窥视着他们二人,窥视着这缕存续四年的赤诚孤魂。

      夜色浓如墨漆,镇外暗影重重,空无一物,却似有一双冰冷淡漠的眼眸,藏于无边黑暗之后,静静俯瞰着这场跨越生死的执念大戏。

      那道黑影身姿修长,隐于无光暗处,看似与世无争,实则早已悄然入局,冷眼窥尽所有隐秘与真相。

      晚风骤停,夜寂如死。

      沉沉黑云之下,那人走出阴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红戏承仙念,孤魂衔赤念(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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