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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红戏承仙念,孤魂始平生(之上) 子时深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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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深静,杀局暂歇。
沉沉黑云依旧低覆青石镇,封镇结界悬于虚空,无声禁锢一方天地。满城死寂未散,街巷空落,灯火尽熄,人间宛若沉眠于万古寒夜。
镇中心那座凭空现世的古旧戏台,已然彻底静落。
方才流转翻飞的赤红皮影尽数僵止,镂空的眉眼凝着无声的悲悯,再无半分动作。悠悠荡荡的虚空戏乐缓缓敛尽,余音消散于晚风,只余下满场化不开的凉。
戏台穹顶盘踞已久的浓稠黑雾,亦渐渐收势。
那蛰伏暗处的魔修没了动静,魔气缓缓下沉、回落、敛入戏台斑驳梁柱的裂隙深处,似是奉了某种长久的指令,留出一段空窗,静待残魂吐尽半生浮沉,静待执念全然铺展。
杀机悬而未坠,压迫隐而不泄。
整座死寂小镇,于极致紧绷的暗夜杀局里,堪堪争得一瞬喘息。
客栈二楼木窗前,黑白两道身影静立无言。
墨不琢收了腰间发亮的器灵金光,周身紧绷的戒备之势稍稍松弛。他眸光沉沉落向戏台边那道浅淡红衣魂影。多年行走凡尘、勘破无数阴煞诡局,他见惯了厉魂作祟、执念生孽、怨鬼缠世,却从未见过这般的阴魂。
无戾气,无阴煞,无怨恨,无痴狂的偏执屠戮。
她只是一缕轻飘飘、空荡荡、被凡尘与天道双双辜负的孤魂。
身侧,沈有奕静静凝望着那抹红色虚影。神魂深处的震颤未曾彻底平息,方才一幕幕灌入心底的仙戏光影仍在识海浅浅流转,风雪高台、白衣孤影、经年沉冤,层层叠叠,挥之不去。
他无声伫立,辨认着脑内无根的画面。
“你……是何人?”
墨不琢的声音压得极轻“这四年夜夜戏台、声声孤戏、步步执念,皆因何而起?你生前究竟如何度日,为何执念深重至此?”
就是知道了不少东西,可墨不琢脑子里可没像沈有奕那样的留影啥的,就是竹二姐这么着飘在这,也是一时半会认不出来的。
晚风穿窗,寂寂无声。
戏台侧边悬浮的红衣魂魄轻轻动了动。
沈有奕这才抬眼望过去,细细地打量着她。
竹二姐周身魂光浅淡,近乎透明,一袭旧红戏衫的边角微微磨损,是常年穿着练习、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不同于世间阴魂的阴冷可怖,她身上非但没有半分死气沉沉的滞涩,反倒透着一股历经岁月也未曾磨灭的鲜活泼辣,像极了青石镇老街常年迎风盛放的野花,热烈、倔强、肆意、不肯弯折。
她本是热烈鲜活的人,纵已成孤魂,骨底的性子也从未被阴寒磨灭。
闻言,竹二姐轻轻抬眸,眉眼温柔,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爽朗利落,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瞬,周遭万物悄然退远。
客栈的风声、窗外的煞气、高空的黑云、静默对峙的杀局,尽数化作模糊的背景虚影。
天地一瞬沉静,时光逆流,岁月折返。
丰富经验的墨不琢和丰富实践的沈有奕一眼便都明白了一一这是在她的回忆里。
青石镇的风,是暖的。
是晒够了日光、浸够了花香、裹够了人间烟火的温柔暖风,岁岁年年,吹过老街巷陌,吹过田埂溪流,吹过镇口那座老旧戏台,也吹大了巷尾无人照拂的孤女。
竹二姐是土生土长的青石镇人。
无父,无母,无亲眷,无依靠。
自打记事起,她便独自守着老街最边角那间低矮狭小的土坯小屋,守着一方小小的花摊,守着自己跌跌撞撞、无人托底的岁岁年年。
镇上人大多淳朴温善、安稳热忱。没人苛待她这孤女,但这个平民百姓有吃无剩的时代,也没人想到收留她、将她纳入檐下庇护。她是镇上最不起眼的一缕风,一株草,一朵路边自生自灭、却开得肆意张扬的野花。
许是自幼无人管束、无人拘着性子,又日日守在街边看人来人往、听人闲谈世事,竹二姐自幼便养出了一身旁人少有的鲜活脾性。
她不怯懦,不卑微,不忸怩,不怯生。
嘴利,心热,泼辣,坦荡。
遇着不公敢怼,遇着难处敢帮,遇着欺负敢争,遇着偏爱敢守。摆摊卖花从不肯吃亏,却也从不占人分毫便宜,遇上老街孤寡老人,常常随手送一束新开的野花,不收半文铜钱;遇上顽童捣乱搅她花摊,也会叉着腰利落训斥,半点不让。
镇上老少都熟识她这性子,笑着打趣她是老街野丫头、泼辣小玫瑰,没人真的与她置气,反倒人人偏爱这鲜活热烈、赤诚坦荡的孩子。
她不知自己确切生辰,不知祖上源流,不知世间繁复礼法。
唯独一桩憾事——她不认字。
幼时无人教导,终日为生计奔波,日日看花、卖花、守摊,岁岁与草木清风为伴,与人间烟火相依,笔墨书卷于她而言,是全然陌生的东西。
她只模糊记得、认得,自己原本的姓氏里,藏着一个清清淡淡的字,竺。
只是单字太过单薄,镇上邻里街坊日常呼唤多有不便,也无人深究她原本的姓氏源流。她性子随性洒脱,从不拘这些虚礼细枝,干脆大大方方把字拆开,得“竹,二”两字,从此应下旁人随口的称呼,让全镇人都唤她一声——竹二姐。
叫得久了,便人人皆知青石镇有个爱花、爱戏、性子泼辣热忱的竹二姐。
无人再记那一个清冷的“竺”字,无人再寻她无根无凭的过往。
她便以这世间随口唤来的名字,稳稳扎根青石烟火,岁岁生长,岁岁热烈。
卖花的日子,清苦,却安稳。
春来桃李芬芳,樱絮漫巷,她便早早起身,去往镇外山野采摘最鲜嫩的野花枝桠,细细整理、捆扎,摆得整整齐齐;夏有荷风满塘、栀香清甜,她便守着塘边晨光,摘得满篮清香;秋有桂子落尘、菊色清寒,冬日虽草木萧瑟,她也能寻得几枝傲雪寒梅,装点小小花摊。
日日晨光熹微出摊,暮色沉沉收摊,一分一文辛苦积攒,踏踏实实养活自己。
日子不富裕,却干净坦荡,无牵无挂,自在随心。
而在这日复一日的烟火生计里,藏着她此生唯一的热忱偏爱。
她爱戏。
极爱。
镇口那座老旧戏台,是她从小到大最爱的去处。
无事之时,她最爱搬一张小小的木凳,静静坐在戏台边角,不吵不闹,不扰他人,安安静静看镇上戏班唱戏。看生旦净丑登台亮相,看水袖翻飞流转如云,看唱腔婉转绕梁,看戏文演绎世间忠义、善恶、恩义、千秋风骨。
戏台之上,短短几折戏,便能装下人间百态,装下山河大义,装下寻常世人一生都触碰不到的坦荡风骨。
竹二姐看得入迷,听得沉醉。
她不懂什么高深道义,不懂什么文墨底蕴,只是单纯觉得,唱戏是这世间最干净、最绵长、最值得坚守的事。
一曲戏文,可传善恶,可记恩情,可留千秋名姓,可让世人岁岁铭记那些本该被铭记的人与事。
她生得热烈,活得坦荡,骨子里天生敬大义、怀温柔。
只是那时的她尚且年少,所爱不过戏台风月、人间烟火,心中执念尚未生根,只当是寻常喜好,日日欢喜,岁岁沉醉。
真正让她此生执念落地、扎根、疯长的,是那场席卷千里的旷世大旱。
那一年,青石镇遭了百年难遇的绝境天灾。
骄阳烈烈,悬空炙烤,日复一日,无雨无云。
千里土地寸寸龟裂,良田枯槁,河涧断流,井泉干涸,往日温润肥沃的水土,硬生生被晒得干裂起皮,满目疮痍。青苗尽数枯死,果蔬尽数凋零,山野萧瑟,天地荒芜。
五谷绝收,水源枯竭。
百姓颗粒无收,求生无路,哀嚎遍野。
老弱孩童熬不过酷热干渴,日日有人病倒、日日有人逝去。往日温热热闹的青石小镇,短短数月,便沦为人间炼狱,满目凄惶,人人绝望。
苍天无雨,大地无声。
凡人之力,在天灾面前渺小如蝼蚁,万般挣扎,皆是徒劳。官府无力救济,乡绅束手无策,修士寥寥无力回天,整座青石镇,只能静静等待死寂与覆灭。
人心渐渐凉透,希望尽数熄灭。
人人垂头等死,户户掩门悲泣。
彼时的竹二姐,尚且年少,守着空空荡荡、无花可卖的小摊,看着满目荒芜、遍地悲戚,心底第一次涌上无边的无力。
她能养活自己,却救不了这一方山河,救不了满城生灵。
就在所有人彻底绝望、静待覆灭之际——
天光破沉暗,仙姿落人间。
那一日,万里无云的炽烈长空,忽然破开一片澄澈白光。
风声骤停,燥热消散,漫天焦灼尽数敛去。
一道白衣身影自九天云海凌空而降,踏风而来,身姿清绝孤挺,仙泽漫天流转,眉眼温柔悲悯,不染半分尘埃烟火,好一个美人骨子。
来人立于干裂荒芜的大地之上,孤身一人,却似撑起整片将倾的天地。
无人知晓他从何而来,无人知晓他修为几何,无人知晓他名号渊源。
百姓只看见,那一身不染尘雪的白衣,那一双悲悯众生的眼眸,那一手翻覆山河、润泽千里的通天仙力。
抬手之间,风云变幻。
甘霖自九天倾泻而下,绵绵细雨温柔落遍千里枯土,浇灭燥热,浸润干裂大地,唤醒死寂山河。
枯木逢春,焦土重生,溪涧复流,草木重苏。
短短半日,绝境翻盘,死地新生。
濒临覆灭的青石镇,被这凭空而降的白衣仙君,一手从黄泉边上硬生生拽回人间。
民众跪拜,全心感念。
年少的竹二姐,挤在人山人海的百姓之中,站在最边角、最卑微的位置,远远望着那道立于风雨新生之中的白衣身影。
那一眼,刻入骨髓,烙进神魂,成了她此生永世不灭的执念与信仰。
他不居高功,不慕盛名,不求回报,不纳跪拜。
救民众于水火,挽性命于倾覆,待甘霖落尽、大地复苏,苍生安稳,他便默然转身,欲踏风归云海,不留名,不留迹,不索半分感恩。
世人尚且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狂喜与惶恐之中,尚未回过神来道谢报恩,那抹清绝白衣,已然渐远于天际云海。
无人知他名姓,无人知他归途。
后来众人辗转打听,方才知晓,那位救赎千里苍生的仙人,名唤——沈郁,世人尊其为谪玄仙。
自那一日起,竹二姐心底,便牢牢立起了一尊永不坍塌的神明。
她敬他,念他,谢他,信他。
敬他一身清白风骨,悲悯苍生;
念他一世无名行善,默然渡世;
谢他救她于绝境,予她人间余生;
信他本心坦荡,千秋澄澈,万古清白。
年少孤女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了遥不可及、滚烫热烈的向往。
她想追随他,想靠近他,想修道成仙,想入仙山云海,想亲眼再见一次那温柔渡世的仙姿,想报恩,想追随,想守这世间与他一般的澄澈大义。
那是她此生第一次,跳出烟火生计、跳出市井琐碎,生出属于少年人最纯粹、最热烈、最无畏的仙路憧憬。
可现实冰冷,万般无奈。
她无仙骨,无修道资质,无半分天赐仙缘。
她只是凡尘最普通、最平庸、最渺小的人间孤女,生于烟火,长于市井,命定终生凡俗,与九天仙路隔着遥不可及的天堑鸿沟。
她拼尽全力、万般期盼,最终只能换来一句无可奈何。
她成不了仙,入不了山,追不上那抹云海白衣,报不了这苍生大恩。
那段时日,年少的竹二姐也曾郁郁怅然,夜夜独坐窗前,望着漫天星月暗自失神。
仙路无望,报恩无门,她渺小如尘埃,似乎连为神明做一丝微末回馈的资格都没有。
可她性子从来执拗热烈,从不轻易认命,从不甘心作罢。
短暂怅然过后,她心底渐渐生出另一份愈发坚定、愈发滚烫的执念。
我不能修道,不能成仙,不能登临仙山追随左右。
可我能留住他。
我能让人间记住他。
世人会忘恩情,岁月会磨名姓,流言会污清白,时光会覆真相。
唯独戏台戏文,可传百年,可流千代,可岁岁声声,替他留存一世清名、半生慈悲、万古恩情。
仙路无缘,那我便以戏台为山,以唱腔为道,以余生为祭。
我不修仙道,我修戏道。
我不求位列仙班,只求万世知他清名。
一念既定,终生未改。
自此,青石镇老街的泼辣卖花女,心底埋下了此生最沉、最滚烫、最执拗的执念。
往后余生,岁岁年年,皆为仙戏而生,皆为清白而守。
年岁渐长,少女长成。
竹二姐依旧守着她的小花摊,日日风吹日晒,勤恳谋生。只是往日闲暇看戏的时光,尽数变成了偷偷学戏、默默练功、反复揣摩身段唱腔的时光。
她无人教导,无师指点,全靠日日观摩、夜夜揣摩、一遍遍自我打磨。
别人看戏看热闹,看风月,看悲欢离合。
她看戏看风骨,看大义,看善恶,看千秋名姓。
别人学戏图生计、图名声、图安稳度日。
她学戏只为一桩心愿——唱尽谪玄仙沈郁的济世平生,传尽他无人知晓的温柔恩德,守尽他默默渡世的千秋清白。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的身段愈发轻柔婉转,唱腔愈发清亮温润,抬手投足间,尽是日日苦练沉淀的功底神韵。性子依旧泼辣坦荡,眼底却多了一份旁人没有的笃定温柔与赤诚坚守。
她攒尽数年卖花辛苦积攒的所有积蓄,一分一文不曾挥霍,尽数留存,只为一桩心愿。
待年岁稍长,她终于倾尽所有,召集镇上一众同样爱戏、心性纯善的邻里乡人,组建起一方简简单单、干干净净的民间小戏班。
戏班不大,器具不精,人手不多,没有华丽排场,没有高昂身价,简简单单,全是一群心怀热忱、知恩念义的寻常凡人。
自戏班成立那日起,竹二姐便立下铁律,终生不改。
此生唱戏,不演才子佳人风月,不演王侯将相荣华,不演俗世悲欢消遣。
只演沈郁。只演他救世之恩,只演他渡世之善,只演他坦荡风骨,只演他一生清名。
日日排练,夜夜打磨。
她亲手揣摩每一段剧情,亲自调整每一处身段,亲自打磨每一句唱腔,亲自缝制简易戏服,亲自刻画皮影人偶。
她不认字,看不懂书卷传记,记不得繁复生平。
可她记得全镇百姓口口相传的所有旧事,记得那场惊天大旱里神明降临的温柔,记得他默然渡世、不留名姓的坦荡。
凡人口述的零星往事,便足够她倾尽余生,岁岁传唱。
青石镇的百姓,人人乐见其成,人人心怀感念,人人倾力支持。
全镇之人,皆是受过沈郁救命之恩的幸存者。
那场大旱,若无白衣仙君天降甘霖,整座小镇早已覆灭黄沙,无一人能存活至今。
万民性命,皆系他一人之手。
恩情太重,重到凡人穷尽一生,都难以回报分毫。
岁岁年年,镇上无人淡忘恩情,无人漠视恩德,无人轻待那一抹远去的白衣。
人人感念,人人铭记,人人心怀敬畏与感恩。
而后,远方噩耗骤至,惊雷炸响人间。
仙山传来惊天消息——
谪玄仙沈郁,勾结魔道,祸乱仙门,触犯天规,身败名裂,最终陨于斩神高台,永世不得归。
流言汹汹,漫天倾覆。
三界哗然,世人唾骂,无数不明真相之人跟风诋毁、肆意抹黑,将一世清明,污作满身污浊。
可唯独青石镇。
唯独这片被他亲手救赎、被他温柔护下的人间方寸。
无一人信,无一人疑,无一人诋毁,无一人跟风唾骂。
全镇老小,万众一心,人人笃定——
救万民于死地、渡苍生于绝境的仙君,温柔悲悯、坦荡无私、默然行善、不慕功名的谪玄仙,绝不可能勾结邪魔,绝不可能祸乱仙门,绝不可能犯下半分过错。
他是被冤枉的。
是构陷,是污蔑,是黑白颠倒,是仙门权争之下的无辜牺牲品。
人人悲痛,人人惋惜,人人不甘,人人心中憋着一口无法伸张、无处诉说的郁气。
彼时的竹二姐正缝着自己的新戏服,闻此消息,直接抱着未完的戏服崩溃大哭。
明明他救了万千生灵,最终却落得一身污名、身死道消、千古蒙冤。
天道不公,世道寒凉,人心偏颇,最是辜负清白善人。
满城悲戚,满城不甘,满城无人言说的委屈与愤懑。
旁人不敢言,不能言,无力言。
可我敢。
她性子泼辣执拗,坦荡热烈,从不惧世俗流言,从不畏仙门威势,不认这颠倒黑白的定论,不信这漫天污名的谣言。
既然天道不公,世人糊涂,仙门偏颇,无人为他证清白。
那便我来。
凡人微末,亦可撼千秋黑白;蝼蚁之力,亦可唱万古沉冤。
自此,竹二姐心底的执念,从「铭记恩情」,彻底化作「为他伸冤」。
她要唱戏。
要堂堂正正、岁岁年年、生生不息地唱下去。
唱他济世之功,渡世之善,清白之骨,悲悯之心。
唱尽世间不公,唱尽天道偏颇,唱尽漫天污蔑之下,那一身永不磨灭的坦荡风骨。
她要让后世千万人听见、看见、知晓——
谪玄仙沈郁,从未负苍生,从未负仙门,从未负天地正道。
负他者,是世道,是人心,是权谋,是黑白颠倒的天地。
为表赤诚,为证清白,为寄余生滚烫执念,竹二姐耗费许久心血,将那杂色戏服,一针一线、缝成了一身正红戏袍。
红,是人间最热烈、最赤诚、最不肯凉、最不肯屈、最不肯认输的颜色。
是热血丹心,是万民感念,是不屈执念,是朗朗人心。
一袭红衣加身,灼灼耀眼,照亮青石镇老旧戏台,也照亮少女滚烫执拗的眼底山河。
此后日日,天光大亮,青石镇戏台常有红衣少女登台。
她身姿婉转,唱腔清亮,水袖翻飞,步步深情。
带着小小戏班,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不知疲倦地排练、演绎、诉说。
全镇百姓静静听,默默看,心心念念,人人心疼,人人动容。
无人嘲讽她痴愚,无人耻笑她不自量力,无人践踏她的执念。
路人经过,驻足聆听,心生感念;乡邻听闻,默然垂首,心怀愧疚;老少听闻,默默祈福,寄尽哀思。
那段时日,是竹二姐此生最热烈、最坦荡、最圆满、最滚烫的时光。
她有戏,有执念,有热爱,有全镇人的支持,有滚烫不灭的信仰。
她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岁月漫漫,以为自己还有一辈子的时光,登台唱戏,为仙伸冤,为他唱尽千秋清白,洗尽万古污名。
她以为,只要她一直唱,总有一日,天下人皆会知晓真相,皆会愧对那位蒙冤陨落的白衣仙君。
她满心热忱,满心期许,满心赤诚,从未想过,人间风雨骤至,厄运悄然而来。
她从未害人,从未生恶,从未妄议仙门,从未招惹是非。
她只是一个渺小平凡、知恩图报、执念滚烫、想要为清白仙人伸冤的凡人戏子。
可这世间,从不是赤诚善良便能安稳余生。
远方暗流涌动,旧局悄然重启。
有人听见了这小镇岁岁不息的仙戏,有人看见了这凡人不肯熄灭的执念,有人容不得这世间,尚存一丝为沈郁鸣冤的人心。
她日日红衣登台,夜夜执戏练唱,眼底有光,心底有爱,余生有执念,人间有热忱。
她的一生,至此,仍是满目光明,满心赤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