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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子夜开戏,碎仙引魂 子时入命, ...

  •   子时入命,万籁归寂。

      青石镇的夜色是死的。

      无月,无星,无风。

      整片天地像被一只沉郁巨手倒扣,黑云压得极低,沉甸甸覆在屋瓦街巷之上,压得人间喘不过气。全镇灯火尽数寂灭,千家万户紧闭门窗,连最细微的呼吸声、虫鸣声、走动声都被彻底吞尽。

      死寂,浓稠如墨。

      客栈二楼窗前,两道身影静立无言。

      墨不琢抬眼望向沉沉夜色,眸色沉如寒潭。指尖那点常年铸剑养出的浩然敏锐,此刻正剧烈躁动,隐隐生疼。

      地面青石纹路之下,有极细微、极古老、极阴诡的黑纹正在缓缓苏醒。

      顺着地脉蔓延、交错、扣合,无声无息织出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青石镇密密笼住。

      “结界成了。”

      黑气自地底缓缓升腾,细密、浓稠、无声无息,层层叠叠向上翻涌,在青石镇最外围织成一道透明暗沉的结界屏障。屏障隐于虚空,肉眼难辨,却死死封死了整座小镇的四方八极。

      外不得入,内不得出。

      今夜青石镇,自成一界,已成死地。

      墨不琢嗓音压得极低,沉肃如铁,“封镇锁地,内外隔绝。”

      身侧,沈有奕静静伫立。

      一身素白衣衫在暗夜里清得孤绝,雪发垂落肩头,不染一丝尘嚣。他脸色苍白,长睫轻垂,眼底凝着化不开的茫然酸胀。

      自从老宅那十二字刻字入眼,他神魂深处的躁动就未曾停过。

      像是有什么被深埋的东西,正隔着层层封印,拼命欲破而出,却始终寻不到出口,只余下连绵不绝、沉沉钝钝的痛。

      夜色深处,虚空微动。

      没有征兆,没有风声,没有异象铺垫。

      镇中心空旷之地,一方古旧戏台凭空凝形,缓缓悬浮于暗夜之中。

      木质斑驳,朱漆剥落,梁柱陈旧,带着经年累月沉淀的破败苍凉。戏台悬空而立,不依地、不傍屋,静静浮在漆黑天地间,自带一股幽幽沉沉的岁月寒意。

      下一瞬,虚空生乐。

      不知来源的戏调悠悠漫开,笛音清寒,锣声低哑,曲调悲而不厉,哀而不怨,像从久远岁月里飘来的旧音,轻轻覆满整座死寂小镇。

      戏台之上,光影浮动。

      数道纤细赤红的皮影人偶,自虚空缓缓落地,稳稳立于戏台中央。

      人偶衣袂艳红,针脚细密,是四年前竹二姐倾尽所有、亲手缝制的戏衣模样。红得热烈,红得赤诚,红得在无边黑暗里格外刺目。

      无人操控,无人提线。

      皮影自动抬步、转身、抬手、水袖翻飞。

      一幕幕无声戏文,顺着暗沉戏台缓缓铺开,化作细碎光影,随风漫入整座小镇,漫入客栈二楼窗内,直直映进两人眼底、落进神魂深处。

      第一幕——

      荒原龟裂,赤地千里。

      是昔年青石镇大旱之年,土焦石烂,禾苗枯死,百姓流离哀嚎,天地荒芜绝望。

      下一瞬,云端白光坠落。

      一道白衣身影凌空踏风而来,身姿清绝,仙泽漫天,落于枯土荒原之上。他抬手引水,润遍千里焦土,甘霖落处,枯木逢春,死地重生,救全镇万民于绝境。

      第二幕——

      仙门高台,众声非议。

      无数正统修士立在云台之上,言辞锋利,目光鄙夷,怒斥异类旁门、蛊毒魂修败坏仙门正统。

      高台之下,白衣仙君立在风雪之中,不辩不恼,不退不让。

      他抬手开道场,收容四海流离、无家可归、被仙门排挤的异类修士,以一己之力,破千年仙门偏见,守万般孤苦生灵。

      第三幕——

      风雨骤变,黑云覆仙山。

      朝堂仙盟构陷流言漫天,污名加身,罪名累累。

      昔日万民感念的救世仙君,一朝沦为勾结魔邪、祸乱仙门的千古罪人。百口莫辩,万言难诉,举世皆敌,千夫所指。

      第四幕——

      风雪漫天,斩神台寒。

      高台孤绝,霜雪覆地。

      白衣独立高台之上,衣袂染血,仙泽破碎,一身清白风骨,硬生生扛下世间所有冤屈、所有诋毁、所有黑白颠倒。

      无声戏文,句句泣血。

      无人唱词,却字字声声落进观者心底。

      一幕幕光影流转,不是肉眼所见的幻象,是直接灌入神魂的记忆共振。

      沈有奕静静看着那抹风雪之中的白衣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发疼、发闷,神魂震颤不休。

      是他。

      又是他。

      沈郁……

      他看着那抹风雪之中的白衣身影,竟生出一股莫名的烦躁。

      就在这时,戏台侧边的虚空里,一道浅淡温柔的红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女子魂体,一身旧红戏衫,眉目温柔干净,无半分阴煞戾气,无半分怨毒阴冷。她轻飘飘立在戏台边缘,不靠近戏台,不扰戏文,只安安静静看着台上自动演绎的皮影仙戏。

      沈有奕认出来了这正是竹二姐,也是自己之前在幻象中见到的那个抱着戏服哭的女孩子。

      她的魂体极淡、极轻,像一缕随时会被夜风吹散的云烟。

      她微微偏头,看着台上动作规整、光影精致的皮影,轻轻蹙了蹙眉,不绝呢喃:

      “哪能啊……我演得可比这强上百倍!论身段我做的皮影更轻盈绵软,论唱腔我比它婉转温柔,瞧那模样,演得死板又僵硬,半点韵味都无!”

      她没有恨,没有怨,没有不甘索命。

      四年残魂困于阴寒,夜夜凝戏,执念不散,所求从不是报复世人、不是杀戮偿命。

      她所求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替那位救过青石镇、护过万民苍生、却蒙冤殒命的谪玄仙,唱尽生平,洗尽污名,还他一世清白。

      哪怕无人听,无人懂,无人信。

      墨不琢看着那道温柔纯粹的残魂,眼底冷厉稍敛,只剩沉沉惋惜。

      世人皆言青石镇阴魂作祟、冤鬼索命。

      可真正的冤魂,最是温柔赤诚,从未害过一人。

      害人的从来不是执念,是借执念布杀局的人心,是藏于暗处、蛰伏多年的魔邪。

      墨不琢望着那道魂影,眼底冷色沉沉翻涌,心绪复杂难言。

      “四年连环死案,世人皆以为冤魂索命,因果循环。”

      他低声缓缓剖析,语速沉稳:

      “可所有死者,皆是当年当众极尽嘲讽、践踏、嗤笑她痴心妄想之人。”

      “她残魂纯粹,无煞无恶,绝无能力杀人夺命。”

      “真正作祟的,从来不是她。”

      话音落地的一瞬。

      戏台穹顶的沉沉黑雾,缓缓蠕动、下沉。

      这一次,不再是轻飘飘一缕试探魔息。

      整片黑雾压落而来,浓稠、阴冷、带着古老沉寂的杀伐之气,缓缓覆压整方戏台。

      空气骤然冻结。

      寒意刺骨入魂,比子夜夜风凛冽百倍。

      那股气息极沉、极稳、极克制,却自带碾压级的高阶威压,绝非散修魔徒所能拥有,是历经古战、蛰伏岁月、藏得极深的老牌魔修底蕴。

      对方依旧隐于暗处,不露身形。

      但压迫感彻底铺开。

      不是一击即退的试探,是缓慢、沉重、步步收紧的锁死与审视。

      黑雾漫过戏台梁柱,漫过赤红皮影,最终,隔着沉沉夜色,稳稳、死死锁定窗前白衣少年。

      精准、唯一、绝不偏差。

      墨不琢神色骤变,一步踏出,稳稳挡在沈有奕身前。

      腰间铁锤瞬间嗡鸣亮起,浩然器灵金光迸发,层层铺开护住周身,硬接那隔空压来的高阶魔煞。

      “嗡——!”

      黑煞与金光相撞,气浪无声震荡,整座客栈微微震颤。

      魔息未退,不散、不避、不回缩。

      反而愈发浓稠沉沉,牢牢覆在四周,像一张缓缓收紧的巨网,耐心笼罩、细细审视,带着蛰伏多年的阴冷窥探。

      暗处之人极有耐心,不急攻、不露面、不撕破局。

      那人只是在确认。

      确认这一缕神魂,确认这一丝共鸣,确认他等的东西,是否真的现世。

      而这极致阴冷的魔息触碰,彻底撬动了沈有奕封藏的神魂。

      脑海轰然一空,继而翻涌出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

      风雪漫天的孤高高台。

      翻飞破碎的雪白衣袂。

      云海茫茫的仙居山巅。

      还有一双年少清挺、骨节分明、执剑而立的手。

      他一眼看见,心底便骤然揪紧,酸涩汹涌,是少年霍世晏,比上次梦中见到的他又大了些。

      无数细碎画面在神魂里炸裂、流转、重叠,却始终拼不出完整轮廓,始终看不清任何人的脸。

      只有光影、只有风雪、只有执念、只有无边沉凉。

      沈有奕身形微晃,指尖轻颤,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

      他什么都想不起来。

      可他清清楚楚感知到——

      这黑夜、这戏台、这魔息、这整座死寂小镇的杀局……

      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万里云海之上,谪玄仙居。

      夜色静谧,仙雾沉沉。

      整座仙山今夜气机大乱。

      主峰静思室内,予君剑悬空震颤,清越剑鸣连绵不绝,响彻琼楼千峰。剑体灵光躁动翻涌,似感知万里之外神魂动荡,焦躁难安,几欲破鞘奔赴远方。

      霍世晏立在窗前,墨色衣袂无风微动。

      五年沉静隐忍的心绪,今夜彻底被打乱。

      是羁绊共振,是宿命感应,是时隔五年的遥遥呼应。

      他望着茫茫云海,墨眸深沉如海,底处藏着无人窥见的焦灼与悸动。

      凡间某地,有东西醒了。

      有沉埋的旧局,悄然重启了。

      五年沉寂,五年封锁,五年杳无踪迹。

      终于现世。

      凡间,青石镇。

      夜色愈发浓稠沉冷。

      魔雾依旧盘踞戏台上空,迟迟不散,沉沉俯瞰。

      暗处之人依旧隐匿无形,耐心蛰伏,层层施压,不攻、不退,只静静锁死局中心的白衣少年。

      墨不琢护在沈有奕身前,眼底疑点重重,心绪翻涌不定。

      他能勘破表层假象。

      能看出竹二姐是被利用的纯净执念。
      能察觉此地魔阵岁月极久、绝非近年所布。
      能断定整座小镇命案、戏台异象、阴煞四起,皆是人为养局、刻意布局。

      可更深层的东西,他看不透、摸不清、猜不尽。

      这阵法究竟布于何年?
      幕后之人究竟在寻什么?
      他们为何独独锁定沈有奕?

      层层迷雾依旧笼罩,大半真相尽数封存,沉埋暗处,留待后续层层剥开。戏台之上,无声戏文彻底落幕。所有赤红皮影齐齐止步,动作凝滞。无数镂空漆黑的眼孔,穿透沉沉夜色,齐齐望向窗前那道孤独素白的身影。

      子夜戏终,沉局初醒。

      天地为盘,万物为棋。

      谁设千年局,谁为局中人,谁是归来影,谁在暗处等。

      一切,尚未分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子夜开戏,碎仙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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