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仙居岁月,劫火焚山 旧梦的光影 ...

  •   旧梦的光影再度流转,不再是破庙的凄冷风雪,而是漫山云海、仙气氤氲的谪玄仙居。沈有奕依旧是那缕旁观者虚影,悬在半空,目光所及,皆是十年安稳时光的温柔碎片。他试过无数次想要触碰那些画面,指尖却次次穿透虚无,只能安静地悬停着,像一缕迟来的魂魄,补全自己遗失的过往。

      初入仙居那日,云宁带着两个稚童落在主峰广场。白玉铺地,灵禽盘旋,两侧弟子身着统一道袍,整齐列队,八位长老分立左右,神色恭敬。符修长老手持玉符,丹修长老药香随身,器修长老臂间缠着手套,阵修、法修、体修、音修、儒修诸位长老,皆是仙居砥柱。云宁发尾的大蝴蝶结被风拂得微晃,腰间甜袋轻响,她随手将沈郁、霍世晏往前一送,语气随意却掷地有声:

      “从今日起,沈郁入我门下,为亲传首徒;霍世晏,便跟着沈郁,做他的首席弟子。”

      一句话,便定下了两人一生的路。

      彼时沈郁六岁,白发垂肩,白瞳澄澈,虽初入仙门,却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周遭仙气缭绕,殿宇巍峨,他眼中没有半分谄媚,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霍世晏五岁,紧紧攥着沈郁的衣角,墨发软垂,只敢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打量着周遭仙境。对他而言,沈郁在哪里,哪里便是安心之处。

      沈有奕飘在一侧,看着小沈郁紧绷的小脸,忍不住轻笑。他看得格外清楚,云宁转身时,借着宽大袍袖遮掩,悄悄塞给沈郁一颗桂花糖,糖纸微脆,甜香瞬间驱散了孩童所有局促。沈郁指尖一顿,悄悄握紧,抬眼时,正对上云宁促狭的眼神,那是他第一次,在除了霍世晏之外的人身上,感受到不加掩饰的偏爱。

      主峰殿宇宽敞,云宁特意给两人安排了自己殿旁的小偏院,院中有灵木,有石桌,推开窗便能看见云海。她嘴上说着“别给我添麻烦”,却把最暖和、灵气最足的地方留给了他们。夜里霍世晏怕黑,总要缩在沈郁身边睡,沈郁便整夜握着他的手,像在破庙时一样,把最避风的位置让给他。

      沈有奕夜夜都飘在院角,看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一起,看着月光落在沈郁白发上,看着霍世晏无意识蹭着沈郁的肩头,心口一阵阵发紧。那些画面他早已不记得,可此刻亲眼看见,却熟悉得像是刻在骨血里。
      晨钟暮鼓,稚子修途

      仙居的日子,从晨钟声里开始。

      寅时三刻,天刚蒙蒙亮,云层还染着淡青,云宁便会踹开师徒二人的房门。她总爱穿月白剑袍,发尾系着蓬松蝴蝶结,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敲着门框,声音清脆,能惊飞檐角的灵鸟:

      “懒虫们,再不起,今日的糖葫芦就没了!”

      沈郁总是最先醒的。他会迅速整理好衣袍,将霍世晏的衣物叠得整齐,再轻轻摇醒身边的小徒弟。霍世晏揉着眼睛坐起身,第一反应便是往沈郁身边靠,声音软糯带着困意:

      “师尊,我还想睡……”

      “起来了,师祖要罚了。”沈郁语气平淡,却伸手帮他理好乱发,指尖温柔,生怕碰疼了他。

      云宁倚在门边,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笑意,嘴上却不饶人:“沈郁你也太惯着他,迟早惯成无法无天的小霸王。”话落,她将食盒递过去,里面是温热的奶黄包与蜜枣粥,还有一小碟蜜饯,“快吃,吃完去剑坪练剑。”

      剑坪在仙居东峰,青石铺地,云雾缭绕。云宁的佩剑“怀雅”悬于石台上,青玉剑身泛着柔光,剑穗上系着小小的糖葫芦玉坠,与她腰间甜袋遥遥相应。她亲自教两人基础剑法,从起势到收招,一招一式,细致入微。

      “剑是心之锋,心正,剑才正。”云宁手持木剑,身姿翩跹,剑气扫过,落叶纷飞,“沈郁,你剑招太急,稳下来;霍世晏,脚步虚浮,跟紧你师尊的步调。”

      沈郁握着木剑,反复演练“流云九式”。他天赋异禀,过目不忘,却从不懈怠,一遍又一遍,直到汗水浸湿衣袍,木剑握得稳如泰山。霍世晏资质稍逊,便寸步不离跟着沈郁,他练一遍,自己便练十遍,小小的身子满是韧劲,从不说苦。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要变强,要能跟上师尊,要能保护师尊。

      沈有奕飘在剑坪边缘,静静看着。他看见云宁看似严厉,却总在两人练剑时,悄悄布下聚灵阵,让灵气更浓郁,助两人修行更快;看见沈郁休息时,会把云宁给的糖,全塞进霍世晏嘴里,自己只尝一点点;看见霍世晏会笨拙地替沈郁擦去额头的汗,仰着小脸认真道:

      “师尊辛苦了。”

      阳光穿过云雾,落在三人身上,岁月安稳得不像话。

      午后是课业时间,藏书阁内,云宁亲自授课。她不爱讲枯燥的仙门规矩,反倒爱讲凡间趣事、修仙轶闻,讲到兴起,还会从甜袋里摸出糖分给两人,自己也含一颗,眉眼弯弯,毫无宗主架子。

      “仙盟那帮老古董,最是虚伪,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算计,日后你们见了,不必客气。”云宁趴在案几上,指尖点着典籍,发丝垂落,几缕银丝若隐若现,“咱们仙居,护的是本心,守的是同门,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沈郁捧着书,认真记下每一句话。他把云宁的话,把仙居的规矩,一点点刻在心里。霍世晏坐不住,总爱偷偷拉沈郁的衣袖,指着窗外的灵鹿,眼睛发亮。云宁瞧见,也不骂,只是敲敲他的额头:

      “小尾巴,再走神,罚你抄十遍门规。”

      可罚过之后,傍晚依旧会带着两人溜下山。

      凡间集市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糖画、糖葫芦、桂花糕、奶糖,香气四溢。云宁像个少女,拉着两个孩子穿梭在人群中,买糖葫芦、挑桂花糕、装蜜饯,腰间甜袋塞得满满当当。她总爱买三串,一串给沈郁,一串给霍世晏,自己咬着一串,笑得眉眼弯弯:

      “凡间的甜,比仙居的蜜丹好吃多了。”

      沈郁不爱吃太甜,却总会把自己的糖葫芦递给霍世晏。霍世晏来者不拒,吃得满嘴糖渣,沈郁便伸手替他擦去,动作自然又温柔。街边小贩看着这奇怪的组合——娇俏少女带着两个好看的孩童,纷纷笑着多看几眼。

      沈有奕跟在三人身后,看着这温馨光景,眼底满是暖意。他跟着他们走过长街,跟着他们尝过甜香,跟着他们在夕阳下回到仙居。那些他从未记得的日常,此刻一幕幕铺展开,让他这缕虚影,都觉得暖意融融。

      夜里修炼,沈郁悟性极高,往往一点就透,霍世晏遇到瓶颈,他便守在一旁,一点点讲解,直到霍世晏明白为止。云宁会悄悄站在窗外,看着两个孩子相互扶持,嘴角噙着笑,悄悄布下护阵,防止外人打扰,也防止他们修炼过耗伤了根基。

      她从不说,可三人都懂。
      十年相伴,风雨同渡

      十年光阴,弹指即过。

      沈郁十六岁,已是仙居最出众的弟子。白发束起,身姿挺拔,容颜清绝,白瞳里褪去稚气,多了几分沉稳温润。他修为精进神速,早已筑基中期,剑法尽得云宁真传,剑气凌厉却不失仁厚,待人温和,对同门多有照拂,深得弟子敬重。他开始帮云宁处理宗门琐事,接待来访仙门,应对仙盟的刁难,一言一行,已有宗主风范。

      霍世晏十五岁,长成俊朗少年。墨发高束,眼眸漆黑如墨,褪去怯懦,只剩对沈郁的赤诚与执着。他始终跟在沈郁身侧,修为紧随其后,剑法凌厉狠绝,护沈郁心切,谁敢对沈郁有半分不敬,他第一个拔剑相向,活脱脱一只护主的小兽。仙居上下都知道,宗主亲传首徒沈郁身边,有个寸步不离的首席弟子,谁都惹不得。

      云宁依旧是二十出头的模样,青丝间银丝更添了几缕,却依旧娇俏。她依旧嗜甜如命,发尾蝴蝶结从不离身,对外依旧杀伐果断,对内依旧嘴硬心软。只是偶尔,沈郁会看见她独自站在主峰,望着天际,指尖攥着糖块,神色落寞。旧伤发作时,她会悄悄躲起来,不想让两个孩子担心。

      “师尊,可是旧伤又犯了?”沈郁递上温好的蜜茶,茶中加了丹修长老特制的温养药材。

      云宁回神,接过茶盏,笑了笑:“无妨,老毛病了。”她抬手揉了揉沈郁的白发,语气怅然,“小沈长大了,都比师尊高了。”

      “弟子永远是师尊的徒弟。”沈郁垂眸,语气恭敬。

      一旁霍世晏立刻开口,声音清亮坚定:“师祖放心,我会护好师尊的!”

      云宁被逗笑,敲了敲他的脑袋:“就你话多,先把剑法练好吧。”

      这十年,仙居安稳,师徒三人与八位长老相守,日子平淡却幸福。沈郁会替云宁打理宗门琐事,替她挡去仙盟的刁难;霍世晏会替沈郁处理杂务,寸步不离守护;云宁则始终护着两个孩子,替他们遮风挡雨,教他们修行,更教他们做人。

      八位长老也对两人疼爱有加。符修长老教沈郁画护身符,丹修长老给霍世晏炼健体丹,器修长老悄悄为两人打磨剑器,阵修长老带他们熟悉仙居护山大阵,法修、体修、音修、儒修诸位长老,各有传授。仙居上下,真的如同一户人家,彼此照应,彼此守护。

      沈有奕见证了所有细节。

      他看见沈郁偷偷学着做桂花糕,只因霍世晏爱吃,一次次失败,一次次重做,手上沾着面粉,眼里却满是认真;看见霍世晏熬夜修炼,困得点头,也要坚持练完沈郁交代的招式,只为能跟上沈郁的脚步,护他周全;看见云宁在沈郁、霍世晏突破时,耗尽灵力护他们周全,自己却旧伤复发,隐忍不言,独自吞下止痛的糖丹。

      他看见沈郁会在霍世晏受伤时,彻夜守在床边,亲自喂药疗伤,眉头紧锁,半步不离;看见霍世晏会在沈郁被长老质疑“滥好心”、收容无家可归的异族少年时,挺身而出,红着眼眶维护,说师尊做得没错;看见云宁在仙盟众人齐聚仙居、指责沈郁收容异类时,孤身对峙,剑气冲天,一句话震得全场无声:

      “我谪玄仙居的弟子,轮不到外人置喙!”

      他看见云宁为了护住沈郁的坚持,亲自与仙盟谈判,以自身威名压下非议,转头却对沈郁说:“下次再这么乱来,我可不帮你收拾烂摊子。”可眼底的赞许,却骗不了人。

      他看见师徒三人在中秋之夜,坐在主峰赏月,云宁拿出珍藏的甜饼,分给两人,讲着自己年轻时的故事,讲她如何建立仙居,如何守护这一方天地。月光洒下,三人身影相依,温暖得能融化所有寒凉。

      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如同繁星,点亮了旧梦的时光。沈有奕飘在半空,伸手想要触碰,却依旧穿过虚影,心中满是怅然——原来那些不为人知的岁月,竟这般美好。美好到让他希望这场旧梦,永远不要醒。

      可安稳,从来都是短暂的。

      变故,在一个血色黄昏降临。

      那日,沈郁与霍世晏刚从凡间历练归来,带回满满一袋糖葫芦,是凡间最有名的那家铺子做的,知道云宁爱吃,特意多买了些。两人一路说笑,准备去找云宁分享,刚到主峰脚下,便听见刺耳的警报声。

      仙居警报骤响,钟声凄厉,一声重过一声,震得人心头发慌。天际尽头,血色魔气翻涌而来,如同海啸,遮天蔽日,瞬间吞噬半边天空。灵气紊乱,护山大阵光芒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

      “魔教入侵!”
      “护山大阵被破了!”

      弟子的惊呼、兵器的碰撞、魔气的嘶吼、伤者的痛呼,瞬间打破仙居千年安稳。原本宁静的仙山,瞬间沦为战场。

      沈郁脸色骤变,将糖葫芦塞给霍世晏,反手抽出腰间长剑,剑气瞬间展开:“世晏,随我去主峰!”

      “好!”霍世晏握紧长剑,眼神凌厉,再无平日的温顺,周身煞气尽显,紧随沈郁身后。

      沈有奕心头一紧,立刻飘身跟上。他认得这魔气,浓烈、阴冷、带着毁灭气息,是赫咒无妄,是云宁毕生宿敌!那段被尘封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他浑身紧绷,不顾一切朝着主峰飞去。
      魔焰滔天,血染仙居

      魔气如潮,汹涌而至。

      魔教教主赫咒无妄立于魔云之上,黑袍猎猎,周身魔气翻滚,面容阴鸷,眼神狠戾如狼,目光扫过仙居,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云宁,今日便是你谪玄仙居的死期!”

      护山大阵早已破碎,灵光黯淡,碎片散落一地。仙居弟子死伤无数,鲜血染红白玉广场,顺着石阶流淌,触目惊心。魔兵嘶吼着冲杀,刀光剑影,惨叫连连。

      八位长老浑身是伤,拼死抵挡。符修长老玉符碎裂,丹修长老药囊染血,器修长老长剑崩口,阵修长老以自身灵力维系残阵,法修、体修、音修、儒修诸位长老,皆已力竭,却依旧死死守住主峰入口,不退半步。

      云宁立于主峰之巅,月白剑袍染血,原本整齐的发丝凌乱,发尾的蝴蝶结被剑气撕碎,歪在一侧,几缕银丝被血浸染,格外刺眼。她手持断剑怀雅,剑身布满裂痕,灵气不稳,旧伤彻底爆发,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挺直脊背,守着身后的仙居。

      “赫咒无妄,有我在,你休想动仙居分毫!”云宁声音清冷,带着决绝,即便身受重伤,气势依旧不减。

      “就凭你?”赫咒无妄狂笑,魔气暴涨,“百年前你便伤在我手,旧伤缠身,修为大损,如今拿什么挡我!今日,我便踏平仙居,杀尽你满门弟子!”

      魔焰翻滚,化作狰狞巨爪,直扑云宁。威力之强,足以震碎山石,击杀修士。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疾驰而至——沈郁与霍世晏赶至战场。

      “师尊!”
      “师祖!”

      沈郁目眦欲裂,挥剑斩出一道凌厉剑气,白光大盛,硬生生逼退魔焰,挡在云宁身前。十六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白发染上风尘,眼神却坚定如铁。霍世晏紧随其后,拔剑护在沈郁身侧,眼神冰冷,周身剑气紧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谁敢伤师祖,先过我这关!”

      云宁看着两个少年,眼眶微热,厉声呵斥:“谁让你们过来的!快退下!这里不是你们能待的地方!”她只想让他们活着,哪怕离开仙居,也好过死在这场浩劫里。

      “弟子不退!”沈郁回头,白瞳坚定,望着云宁染血的身影,心中剧痛,“师尊守了仙居千年,今日,换弟子来护您,护仙居!”

      霍世晏重重点头,声音铿锵:“我与师尊同生共死!”

      沈有奕飘在战场边缘,浑身紧绷,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眼前惨烈景象,看着浑身染血的云宁,看着年少却毅然挡在前面的沈郁与霍世晏,看着满地死伤的仙居弟子,绝望感席卷而来。他想冲上去,想替他们挡下所有伤害,想握住沈郁的手,想扶住摇摇欲坠的云宁,可他只是一缕虚影,只能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泪水无声滑落,穿过虚影,落在血染的地面上,毫无痕迹。

      战斗瞬间爆发。

      赫咒无妄魔功盖世,挥手间魔兵如潮水般涌来,杀之不尽。云宁、沈郁、霍世晏与八位长老并肩作战,剑气与魔焰碰撞,轰鸣声震彻天地,灵气与魔气交织,掀起阵阵狂风。

      云宁剑招凌厉,即便手持断剑,依旧威力惊人,可她每一招都下意识护着沈郁与霍世晏,把致命攻击挡在自己身前。旧伤不断发作,嘴角溢出血丝,胸口剧痛难忍,她却依旧咬牙死战,声音沉稳,叮嘱两人:

      “小沈,护好世晏,护好弟子们!”

      “师尊放心!”沈郁剑法灵动,剑气如莲,招式间依旧不忘护住身边受伤的仙居弟子。他仁心未改,即便在惨烈战场,也不愿放弃任何一个人,尽可能救下每一个还活着的同门。

      霍世晏则剑招狠辣,不留余地,死死护在沈郁身后,斩杀所有靠近的魔兵,浑身染血,却半步不退。他的眼里只有沈郁,只要有人想伤沈郁,他便不顾一切斩杀对方,少年身躯,却撑起了最坚定的守护。

      “沈郁,你心太软,战场之上,岂能留情!”云宁厉声呵斥,却反手替他挡下一道致命魔刃,肩头瞬间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

      “弟子明白,可他们都是仙居的弟子。”沈郁语气坚定,手中剑更快,护住更多人。

      云宁一怔,随即笑了,带着欣慰与心疼,声音轻缓:“像我,又不像我……”

      像她一样护短,一样心软,一样不愿舍弃同门;却比她更温和,更仁厚,更懂包容。

      沈有奕看着这一幕,泪水无声滑落。他终于懂了,云宁的护短、沈郁的仁善、霍世晏的执着,早已刻入骨血,师徒情深,同门之谊,早已超越生死。

      战况愈发惨烈。

      八位长老接连重伤倒地,再无战力。仙居弟子死伤过半,活下来的人人带伤,却依旧不肯退去,自发围成防线,守护主峰。魔兵越来越多,赫咒无妄亲自出手,魔气席卷全场,压力骤增。

      赫咒无妄看准时机,趁云宁旧伤爆发、灵力不济的瞬间,一掌狠狠击中她心口。

      “噗——”

      鲜血狂喷而出。

      沈郁与霍世晏目眦欲裂,疯了般冲过去。云宁身躯如同断线风筝,倒飞出去,重重坠落在地,断剑怀雅也脱手而出,落在一旁。

      残阳染血,仙居山门遍地狼藉,八位长老重伤退守,魔教攻势不减,云宁浑身染血,月白剑袍被剑气撕碎,发尾的蝴蝶结歪在一侧,手中断剑怀雅撑着地面,黑发间的银丝被血浸染。

      她看着挡在身前的沈郁与霍世晏,沈郁已然身姿挺拔,白发染血却眼神坚定,霍世晏紧握长剑,死死护在沈郁身侧。

      两个她从小护到大的孩子,此刻正拼尽全力护着她。

      她抬手,擦去沈郁脸上的血迹,指尖颤抖,往日里吐槽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剩满心愧疚与不舍。她还没看着他们长大,还没看着他们站稳脚跟,却要把这一整个宗门,压在他们肩上。

      声音轻颤,却依旧强装镇定,一字一句,郑重托付:

      “小沈,现在起你就是宗主了。”
      “抱歉,16岁就让你当家,压下这一整个宗门,还是太勉强你了……”
      “可为师信你,仙居所有弟子,还有我这谪玄仙的道号,从今往后,全都交于你了。”

      她转头,看向身后惨烈的战场,看向死伤遍地的仙居弟子,眼眶泛红,却死死忍住,不让眼泪落下。她抓住沈郁的手,力道极大,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郑重:

      “剩下的场面,为师不让你看了,太狼狈,不符合我谪玄仙的样子。”
      “我作为师尊,作为仙居宗主,你一定要告诉所有人,我是很体面、很风光地战死的,拜托你了……”

      她要留给仙居、留给后人、留给这两个孩子,最体面的模样。

      话音落,她再也绷不住,卸下所有宗主的威严、师尊的坚强,像个普通的女子,声音哽咽,带着藏不住的脆弱与不甘,低声呢喃,只有身前的沈郁与霍世晏能听见:

      “……我不想死啊。”

      还没看着我的小徒弟站稳脚跟。
      还没给孩儿们买够凡间的糖葫芦。
      还没守着仙居安稳度日。
      还舍不得你们,舍不得这满门的孩儿们……

      可是……此行必死。

      她是宗主,是师尊,是仙居最后的防线。

      随后,她挣脱开沈郁的手,握紧断剑怀雅,最后看了一眼沈郁与霍世晏,看了一眼身后的仙居,看了一眼这片她守护了近千年的土地。眼神从脆弱,变为决绝,再无半分留恋。

      她起身,纵身冲向赫咒无妄,周身灵气与残魂瞬间点燃,剑气冲天,照亮整个血色天际。

      “我以谪玄仙之名,燃千年道行,与敌同归!”

      轰鸣声震彻天地,白光与魔气轰然碰撞,炸开漫天光雨。

      沈郁与霍世晏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与魔教教主一同湮灭,连最后一丝气息,都消散在风中。

      风过,尘埃落定。

      赫咒无妄气息全无,残存魔兵群龙无首,仓皇逃窜。

      云宁静静躺在地上,月白剑袍破碎,发丝凌乱,却依旧保持着战姿,体面而尊严。她掌心,还紧紧攥着一颗没来得及吃的奶糖,糖纸完好,甜香却再也传不到她鼻尖。

      沈郁扑过去,跪在地上,抱起云宁冰冷的身体,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哭得这般狼狈,白瞳通红,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霍世晏跪在一旁,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泪水无声滚落,声音哽咽:“师祖……我会护好师尊,护好仙居……我答应你……”

      沈有奕飘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他看着云宁的尸体,看着崩溃的沈郁与霍世晏,看着满地狼藉、血染的仙居,心中满是绝望与痛楚。

      十年安稳,一朝破碎。

      那个爱吃糖、爱吐槽、嘴硬心软、极致护短的师祖,永远留在了这片血色残阳里。

      旧梦的光影渐渐模糊,沈郁的哭声、霍世晏的哽咽、仙居的残垣断壁,深深烙印在沈有奕心底。他伸手,想要抱住那个痛哭的少年,想要说一句“还有我”,却只穿过一片虚无。

      云海翻涌,残阳泣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仙居岁月,劫火焚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