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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痕藏镇,人心惶然 天光大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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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时,青石镇的晨雾还裹着几分未散的阴冷,湿冷的雾气贴着地面蔓延,将青石板路浸得发潮。沈有奕是被窗外隐约的嘈杂人声吵醒的,睁眼的瞬间,头疼得像是被重器碾过,昨夜那场漫长到窒息的旧梦碎片,还密密麻麻缠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漫山缭绕的仙气、染透白衣的鲜血、撕心裂肺的哭喊、还有掌心那颗化不开的清甜糖香,那些画面真切得仿佛他亲身经历,可稍一凝神想要抓住,便瞬间碎成虚无,半点痕迹都留不下。只余下心口空落落的钝痛,沉甸甸地压着,让他喘不过气。
他身处的是镇上客栈的普通客房,陈设简陋,桌椅泛着陈旧的木色,窗边摆着一张矮桌,墨不琢正坐在桌前。腰间挂着的小铁锤轻轻撞着桌角,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指尖捏着昨夜带回的皮影残片,粗粝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边缘,黝黑的脸上满是凝重。
察觉到床上的动静,墨不琢抬眼看来,目光落在沈有奕苍白的脸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声音低沉平缓:“醒了?昨夜睡得不安稳,翻来覆去出了一身冷汗,可是有什么不适?”
沈有奕慢慢坐起身,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自己雪白的发丝,才缓缓从混沌中回过神。昨夜梦里那些场景清晰得刻在眼底,那份深入骨髓的悲痛与不舍,仍分毫不差地落在他心上。
“做了个梦,”他垂眸,避开墨不琢的目光,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没有多说梦里的细节,只淡淡开口,“记不清具体内容了,只是醒来之后,心里很难受。”
他本能地觉得,那些关于仙门、关于大战、关于生离死别的画面,不能轻易说出口。他只是个无依无靠、失忆的寻常少年,与那些云端之上的仙门诸事格格不入,即便说出来,也只会被当作胡言乱语,徒增麻烦。
墨不琢盯着他看了片刻,心中愈发沉凝。他是看着沈郁长大、亲手为其铸造佩剑砚转的人,眼前的沈有奕,眉眼轮廓、神态举止,甚至细微的蹙眉动作,都与那位逝去的谪玄仙宗主如出一辙。可偏偏眼前少年灵力尽封、记忆全无,对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他即便满心疑虑,也不能贸然寻问,只能暂且按下。
他本想开口追问梦里的细节,试图从中寻出一丝恢复记忆的线索,可话到嘴边,看着少年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刚要转身,客栈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外门弟子恭敬的呼喊,房门被轻轻叩响。
“墨长老,弟子有要事禀报!”
墨不琢转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位身着仙居浅青道袍的外门弟子,神色匆匆,脸上满是凝重。两人进门后,立刻对着墨不琢躬身行礼,脊背挺直,态度恭谨,丝毫不敢怠慢。
“进来说,何事?”墨不琢语气干脆,他向来性子沉稳,不喜拖沓,尤其是在这怪事频发、人心惶惶的青石镇,每一条线索都至关重要。
“回长老,弟子二人依照您的吩咐,走访了镇上的老街坊、里正,还有乱冢附近的住户,查到了一桩四年前的旧事。”其中一位弟子上前一步,拱手沉声禀报,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四年前,镇上确实来过一伙行踪诡异的黑衣修士,周身气息阴冷浑浊,绝非正道修士,在镇上逗留不过半日,便当街打死了一位年轻姑娘。”
沈有奕闻言,缓缓坐直了身子,原本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侧耳静静听着,心里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与自己隐隐关联,却又虚无缥缈,摸不着头绪。
“可知那姑娘的身份?因何被杀?那伙黑衣修士的去向,可查清了?”墨不琢眉头紧锁,指尖不自觉地轻轻敲击桌面,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性动作,每一下都透着凝重。
“回长老,那姑娘身世可怜,是个孤女,父母早亡,没有正式的大名,只知道名字里带一个‘竺’字,她自己不认字,便让镇上的人都唤她竹二姐。”另一位弟子连忙接话,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竹二姐性子泼辣爽利,心地却极为善良,平日里靠着在街头卖花为生,常给街边的乞丐送吃食,与街坊邻里相处得还算和睦。”
“至于被杀的缘由,弟子从街坊口中得知,当年沈郁宗主蒙冤、于斩神台陨落的消息传遍修仙界与凡间,青石镇的百姓都受过沈宗主的恩惠,当年此地旱灾,是沈宗主出手化解,人人都知道他是被冤枉的,满心悲痛与不平。这竹二姐最为敬重沈宗主,平日里就爱哼些仙门小调,得知宗主蒙冤后,她变卖了自己所有的家当,找了几个会唱戏的同乡,组了一个小戏班,日夜赶排关于沈宗主的戏曲,想要唱遍四方,为沈宗主伸冤。”
“那伙黑衣修士便是听闻此事,特意找上门的,不由分说便斥她妖言惑众、亵渎仙门,当场就动了手。竹二姐性子刚烈,不肯低头求饶,当场就被活活打死,组建的小戏班也被强行打散,没人敢上前阻拦。那伙修士打完人便立刻离开了镇子,去向不明,直到后来仙魔大战爆发,百姓们才后知后觉,那伙人应当是魔教修士。”
沈有奕静静听着,心口的钝痛愈发明显。沈郁这个名字,他已经听过不止一次,无论是在谪玄仙居,还是在这凡间青石镇,人人提起这位宗主,皆是满心的敬重、惋惜与不平。他明明不认识这位沈宗主,与他毫无交集,可听到他蒙冤受屈,听到这位竹二姐为了给他伸冤,反遭横祸、枉死街头,心底竟不由自主地泛起难以言喻的酸涩,还有一丝莫名的愤怒,攥紧的指尖都微微泛白。
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脑海里莫名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有白衣身影立于云端,有百姓跪地哭喊,转瞬即逝,抓不住半分。
“那竹二姐的后事,是如何料理的?里正方才让人捎话,说要亲自过来,可是还有其他隐情?”墨不琢的声音沉了几分,周身气息愈发冷冽。仙魔对立多年,魔教修士残害凡间百姓,本就是常事,可此次牵扯到沈郁,又关联着镇上的皮影命案,定然不简单。
“回长老,竹二姐无亲无故,没有亲人料理后事,是里正牵头,找了几个好心的街坊,凑钱把她葬在了乱冢的边缘地带。”弟子躬身回道,语气愈发凝重,“里正方才特意召见弟子,吐露了一桩秘事,也是此次命案的蹊跷之处——最先死去的那几人,全都是当年当众嘲笑过竹二姐、说她痴心妄想的人。”
“这些人平日里身体康健,无病无灾,也从未主动靠近过阴气重的乱冢,却接连在夜里看过那诡异的皮影戏后,毫无征兆地暴毙,死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实在是蹊跷至极。”
线索零散地堆砌在眼前,却始终串不起完整的逻辑,满是疑点。墨不琢沉吟片刻,挥手让两位外门弟子退下,继续在镇上悄悄打探消息,留意百姓的议论,切记不可惊扰镇上众人,两位弟子躬身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待弟子走后,墨不琢才将桌上的几块皮影残片推到沈有奕面前,神色凝重地开口分析:“昨夜我仔细查验过这些皮影,只是用凡间最普通的驴皮制成,做工粗糙,上面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残气,算不上凶煞,也没有半分魔气。”
“我今日清晨也去看过死者的尸体,周身气息平和,没有阴气噬体、魂识受损的痕迹,既不是被邪祟所害,也不是外伤或毒发,死因实在蹊跷。再加上乱冢深处那股若有似无的魔气,时隐时现,根本查不清来源,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完全对不上。”
他此刻满心都是困惑,没有丝毫头绪,只能将疑点一一说出:“竹二姐四年前惨死,心中有怨气,死后留下残魂,倒也说得通。可她只是一介凡间女子,即便化煞,也没有那般道行,能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更不可能引来乱冢里的那股魔气。眼下只知道死者与当年欺辱过竹二姐的人重合,除此之外,一概不明,根本摸不透幕后到底是何方势力,又有何目的。”
沈有奕伸手拿起一块皮影残片,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质感,上面的戏子衣纹斑驳褪色,勉强能辨认出原来是红色。看着莫名眼熟,可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一丝微弱的寒凉顺着指尖窜入体内,并非魔气的阴冷,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悲伤的气息,让他心头的酸涩更浓了几分。
两人正商议间,里正匆匆赶来,进门后对着墨不琢拱手行礼,脸上满是惶恐与不安,再次印证了弟子禀报的内容,还补充了一个关键线索——竹二姐生前常去镇尾的一处废弃老宅排练戏曲,那里是她和戏班众人的落脚地,自从她死后,那院子便彻底空置,渐渐荒废,再也无人敢靠近。
送走里正后,墨不琢当即决定,先去那处废弃老宅附近探查,顺便绕去乱冢外围,再次探寻魔气的来源。沈有奕心中的异样感愈发强烈,当即跟着墨不琢一同前往。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老街往镇尾走去。白日里的青石镇,看似有行人往来,可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夜里的皮影戏索命案,脚步匆匆,不敢在街头多做停留。街边的摊位零散摆着,却没什么生意,整个镇子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氛围里,连阳光都变得黯淡。
越往镇尾走,两旁的房屋越破旧,人烟也越稀少,最后渐渐没了行人,只剩一片破败的院落。转过一道弯,一棵百年老槐树突兀地立在路旁,枝桠横斜交错,遮天蔽日,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将整条路都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深荫之中。光线根本透不进来,周遭昏暗无比,连吹拂的风都带着几分凉湿的阴气,与外面的氛围截然不同。
那处废弃老宅,便紧挨着这棵老槐树,院门腐朽歪斜,院墙爬满枯藤,院内荒草疯长,一派破败荒凉之象,看着便让人心里发怵。
而在老槐树下、那片沉沉的深荫之中,竟孤零零地站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她扎着两个蓬松的小辫,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紧紧捏着一方巴掌大的小皮影,正低着头,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叽叽喳喳,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戏词,时不时还笑出声,模样天真,像是在跟谁亲密交谈。
墨不琢身形高大,肤色黝黑,衣着打扮也与凡间人格格不入,一看便是外乡人,模样看着有些严肃,生怕贸然上前会吓着年幼的孩子。他偏头看向身旁的沈有奕,少年眉目干净温润,气质柔和,眼神澄澈,看着便让人心生亲近,丝毫没有攻击性,当即压低声音,轻声示意:“你过去问问,脚步放轻些,别吓着她,看看能不能从她口中问到些有用的线索。”
沈有奕点了点头,立刻放轻了脚步,放缓了呼吸,慢慢走进那片厚重的槐树深荫。周遭阴凉刺骨,与外面的暖意判若两地,他一步步靠近,尽量让自己的神态看起来温和无害。
小女孩听见脚步声,停下了嘴里的哼唱,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黑亮灵动,像盛着星光,看着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年,她没有丝毫害怕,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沈有奕。
沈有奕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子,放柔了语气,声音轻缓平和:“小妹妹,这里偏僻,大人不在身边,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
小女孩晃了晃手里的小皮影,皮影是简单的戏子模样,被她攥得有些皱巴巴的。她笑得一脸天真烂漫,对着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轻轻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地小声说道:“我不是一个人呀,我在跟竹姐姐玩,竹姐姐在教我演皮影戏呢。”
话音落下,小女孩还对着身侧的空气甜甜一笑,抬手挥了挥,像是在跟身旁看不见的人打招呼,模样格外认真,不像是在说谎。
沈有奕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朝着小女孩身旁看去,可那里空空如也,只有老槐树的阴影落在地上,没有任何身影。他再看向小女孩纯真的脸庞,紧了紧心,咬着牙关继续轻声问道:“哦?那这位竹姐姐,人在哪里呀?我怎么没有看见?”
“竹姐姐就在这里呀,只是你看不见她。”小女孩歪了歪头,认真地说道,手里依旧摆弄着那个小皮影,“竹姐姐人可好了,每天都会来这里教我演皮影戏,还给我讲好听的故事,只是姐姐她怕热,只在阴凉的地方待着。”
沈有奕还想再问几句,一旁的墨不琢缓缓走了过来,朝着他轻轻使了一个眼色。墨不琢面色凝重,朝着小女孩身旁的位置扫了一眼,指尖悄悄捻动,随即又松开了。
墨不琢没有惊扰小女孩,只是对着沈有奕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再多问。沈有奕会意,对着小女孩温和笑了笑,起身退到一旁。
就在这时,沈有奕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废弃老宅的院墙,在斑驳的墙面上,看到了一些模糊的刻痕,像是有人用利器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字迹歪斜潦草,显然是不认字的人,凭着记忆艰难临摹而成。
他心头一动,不顾深荫里的阴凉,快步走到老宅院墙旁,俯身仔细查看。那些刻痕大多残缺不全,难以辨认,唯有几处字迹清晰,拼凑起来,能看出“沈”“仙”“冤”等字,而在最角落的位置,两个刻得极深、力道极大的字,格外刺眼——碎仙。
盯着这两个字,沈有奕的脑海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无数破碎的画面疯狂涌入脑海,斩神台上的漫天血色、仙门众人的指责谩骂、冰冷的剑锋、还有一双写满绝望与决绝的白瞳……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与此同时,一道隐晦的气息,从老槐树的树冠深处一闪而逝,没有丝毫灵力波动,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魔气,阴冷诡异,绝非善类。
墨不琢瞬间察觉,神色一凛,周身气息紧绷,立刻朝着树冠方向看去,可那气息藏匿得极好,转瞬就消散无踪,再也寻不到半点痕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暗中有人窥视,修为不弱,且极擅长隐匿气息,一直在盯着这里,盯着他们二人。
墨不琢扶着脸色苍白的沈有奕,没有再贸然探查,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返回。老槐树下的小女孩,依旧在深荫里,对着空气叽叽喳喳,认真地学着皮影戏,身影在昏暗的树荫里,显得格外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