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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东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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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大营内,周淮令和顾远之正在下棋。
白衣少年衣袖拂过桌案,他双指夹一枚黑子,稳稳落在了棋盘上。
“你输了。”
周淮令凑近一看,黑子大势已成,虽未到最后那一步,一切已成定局。
他泄气地撇撇嘴,将手中白子往棋面上一砸:“盘盘都是你赢,不愧是商贾家的,精于算计。”
少年浅笑:“周公子输了便输了,怎么还攻击我的家世。”
这时宁珵远进了营帐,他面上凝重,手中持一封书信,大步直直跨向书案,将那封信甩在了棋盘上。
顾远之不急不慌地拆开信笺:西北密报
“西北来信了,西辽那边消息,太子的货没断过。”
周淮令嗤了一声,唰得一声打开折扇:“我周家还指着太子呢,这宫里的人,真是一个比一个荒唐。”
宁珵远放下手中佩剑,在军营中来回踱步,太子这一步棋他本是想等自己在朝中站稳了脚跟再走,可自他赐宴慕家那日,便不能再等了。
“郑秦已经拿到实证,慕家我会想办法保全。”
顾行之放下信笺,把玩着棋盒里的黑子,缓缓开口道:“这事拖不得了,四皇子已经查到兵部账簿有大问题,再查下去必然会查出和西辽的勾当。在他下手之前,需得做好万全准备”
“淮令,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周家?”宁珵远侧身在案边坐下。
“宁郎,你这就赶我回去了?在你宁府也没住上几个月,我可不愿受我祖父管教胁迫。”
“乾坤未定,你以为我带你回京城来是潇洒快活的?”
话说一半,他拿起剑鞘敲了敲周淮令胸膛:
“太子若有一日东窗事发,依你之见,周太傅是会明哲保身,还是尽力上谏保住太子?”
周淮令起身摇扇:“宁郎心中早已有答案,四皇子心术不正,不止周家,老臣一派必会全力保住太子,就算他犯了天大的错,也比扶了一个暴君上位强。”
“只是你既然开口问我,定不只要个答案,我可以替你回周家摆平我祖父,作保此事在朝上他不会为太子多言,少了周家出力,太子算是断了一根翅膀。”
宁珵远抬眼瞧他,随后展颜一笑:“确是没有看错你,此事成了,要什么尽管开口。”
周淮令扇子指了指,满面春风地开口道:“我要你包我凝香楼一夜酒宿,再加上你书房中那张前朝美人图。”
似是想起什么,他又提起:“你夫人在凝香楼安顿的那个西域姑娘叫固璃,我找人打点妥当了,前段日子四皇子险些要了她。若是你家夫人和四皇子对上,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对了,他还有个哥哥叫固朔,听闻在奴市被个富家小姐买走了。”
“固朔?什么模样?”
“卖主一提这人便说是个好奴隶,不仅高大挺拔,身形壮硕,更是生得一副好皮囊。虽我不曾见过,听那卖主说打了三天都不低头,当真体魄健壮,你说这富家小姐买个壮汉回家,能干什么呢?”
宁珵远一个白眼丢过去:“砍柴挑水,贴身侍卫,还能干什么。”
“若是这人是被你家夫人买去,你当她买个西域壮汉回家只为砍柴挑水?” 顾行之打趣起来。
“她有我在家,还要壮汉做什么?”
周淮令更是大笑起来:“看来你在家也就是个砍柴挑水的,莫不是连个贴身侍卫都混不上?”
宁珵远扬眉,却也不语。屋内二人看他不敢多言,相视而笑:看来宁将军在家,地位实在不高啊。
黄昏时候,斜阳照进莲池后园,枝头鸟儿都懒得打起盹来。东院四周侍卫站了一天,这刻卸了些警惕,快是换岗的时辰了。
慕知言和固朔商讨好了计策,待换岗之时两班人手都会在院门口汇合,趁换岗前行动最是好时机。按之前固朔探到的,每日黄昏换岗前都会下锁,放人进去送晚膳。
抓准了时机,银铃那会儿便在院前的林子里弄出些动静,定会有人去林间查看。
趁着稍有慌乱的时候,固朔再去院子后方翻墙,待故意被发现了,剩下的守卫都会以为后院那个才是要闯院子的。如此一来前院后院两处动静,院门处便不会再有多少人守着。
慕知言已换好了侍卫的装束,只要门锁一开,她就趁乱溜进去。
三人现下正藏在暗处,紧盯着东院门前的一举一动。不多时,果然一人提着食盒靠近了院门,门前侍卫提起沉重的铁锁链子,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把那院锁打开。
见门锁被打开,银铃赶忙冲去林子,在林中发出一声惊叫。门前侍卫果然闻声停下手上动作,那拿着食盒的奴仆也转身向林子中望去。
正在这时听得林中一个少女声音叫喊:“抓刺客!抓刺客!”
原本齐整的侍卫队伍瞬时有些松散了,人人面上都显出一丝惊慌。听得领头的高喊一句:“严守院门,侧院队伍去林子查看!速速派人去京郊禀告将军!”
话音未落,后院有人高声喝道:“有人从后院翻墙!快抓住他!”
听到这句,领头的守卫立刻带人去了后院,只留两人守着前门。慕知言见机,从院子一侧草丛间冲到院门口,也不多言语,只作拔剑状,向院内冲去。
慌乱之中,门口二人皆以为穿着侍卫服装进门的那人是里应外合抓歹人的帮手,拦也没拦。
慕知言进了院子,见里边没有守卫身影,赶忙贴着墙角快步往内走去。前院荒草丛生,野草长到了齐腰高,只有一条野径通向后头一处阁楼。她借着四周杂草掩身,快步向阁楼走去。
走近时,才闻到一股清苦药香漫开,好像这楼长久浸在药罐子里一般,外墙灰褐斑驳,墙壁上攀满了杂草植物,楼前朱红木门半开半合。侧耳探听,楼里静悄悄的,昏黑没有光亮,仔细瞧着连一星烛火也没有,实在有些瘆人。
她悄悄靠近木门,见里面并无人,于是贴着墙踮脚进了屋内。这屋子实在简陋,空荡荡的房间满地灰尘,只一个方桌,一把破败不堪的木椅立在中央,墙角一面草席,旁边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些衣物。
慕知言凑近翻看那一摞衣物,刚一展开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只闻着就让人心口已然泛出苦味。依尺寸来看,应当都是男人的衣裳,已经破旧得显出灰色,还有些缝补的痕迹。
忽而她听到屋后传来动静,循着声响去寻,才发现屋内还有一处净室。这样看来,屋内那人此刻正在净室内。
慕知言定了定心气儿,指尖稍稍撩开一些门帘,顿时一股水汽从里面溢出,参杂着极浓的药草味。屋内充盈着浑浊的水汽,看不真切里头场景,她只得定下心往里再探。
幸而今日穿着侍卫服装,行动起来方便。她右手握紧短刀,手臂贴着身子藏在背后,心中做好万全准备,一旦稍有情况,立刻以短刀护身。
她顺着门帘中间一条细缝钻进净室,正弓着身子往里探,听得“哗”的一声,似是有人从水中起身。
水珠溅落在鞋面上,扑散了面前水汽,原本眼前只见得朦胧昏黄的光线,现下倒能看清不少。
正睁大着眼睛想要看清屋内景象时,隐约间一个男子的身形立在木桶里。再仔细一辨,这人正伸手拿着木架上的衣物,竟是刚刚沐浴结束起身,身上没有半点遮挡!
慕知言惊得心间猛颤,却又不敢出声,刚忙蹲下身去借着木桶遮挡住视线。好在屋内水汽太盛,什么都看不真切。
她心中打起响鼓,脑中劝着自己:现在下手虽然时机绝佳,但恐怕日后要得眼疾,再说如此看不真切,万一杀错了人可怎么好。不如退到净室外边,守株待兔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正寻思着,忽听得屋外有脚步声靠近:“快去看看人还在不在!若是人不在了,你我都要掉脑袋!”
糟了!若是现在出去岂不逮个正着?
前头是侍卫围堵着,身后又是个没穿衣服的男人!进退为难间,只能先找个地方躲躲了。
好在木桶够大,完全将她掩住,可若这男人稍稍挪步,自己定然藏不住了。
她蹲在木桶旁目光四处搜寻,观察这小小的一方净室内可还又能藏身的地方,可除了一个木架一只木桶,什么也没有了。
焦灼间,头顶幽幽传来一个男人声音。
“嫂嫂?”
慕知言猛地抬头,瞬间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眸。黑色的眸子深不见底,眼尾轻挑着。他面上含着笑,眼底却阴冷得叫人背脊发凉。
是他!和梦中那个人一模一样,他的容貌如梦里一般像极了宁珵远,但这眼神错不了,阴寒得像淬了毒的利刃,只瞥一眼就叫人冷得发颤。还有这股莫名的熟悉感,他面容的棱角轮廓,清瘦的身形骨架,慕知言都仿佛能在心里刻出来。
她骤然跌坐在地上,心中被莫名的恐惧填满。而此时,门帘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