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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佛前立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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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川阁案前,慕知言侧坐在榻上,手里捏着慕承安捎来的信。
信里告知合八字的先生已经找到了,行踪自然不是店铺告示所说的“寻道问仙”,而是举家搬迁到了京郊百里外的鄞县。
信里说道,那道士应当是收了不少钱财,家里看着很是富庶,还更名改姓,连老本行都不做了。三日后,人会带到灵山寺后山禅院。
果然这道士是为了躲着什么,合完她的那一卦便消失了,由此看来卦文必有古怪。
到底有什么古怪,三日后必知分晓。
这日,慕知言大病初愈,为感谢上天庇佑去了灵山寺烧香祈福。清早,府里一众随从和三车贡品浩浩汤汤出发去了京郊灵山。
灵山路远,京里出发少说要走大半日,慕知言特地嘱咐了徐管家会在后山禅院留宿一夜,一切都已打点妥当。
待到了寺里已经晌午,慕知言在前院烧完香便称累了,移步去后院休息:
“银铃,禅房四周叫人看严实了,必不能叫人随意走动。”
说完她推门进了禅房,房里屏风后面坐着一个老先生,他手中瓷杯一会儿握着,一会儿又放下,面上神态局促不安,见有人推门进来,赶忙立起身弯腰行礼。
“老先生请坐吧。”慕知言轻声移步到屏风后边。
那老道抬眼,见来者竟是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倒是更加不知所措。当日他正在家里庭院切西瓜,忽地来了一伙人把院子团团围住,夺了他手中的小刀就把他五花大绑运到了这来。他心中反复琢磨,想来想大概就是为了将军府那桩子事儿。
“先生可知道我是谁?”面前女子声音轻柔,却带着骇人的压迫感。
“在下…不敢胡乱猜测。”
“我是宁将军的夫人。当日将军府和丞相府的合婚八字,是你给算的吧?”
果然是为了这桩事,老道心中一惊,难道是宁夫人将他绑来?可这是为了何故呢:
“是,是在下算的。可在下记得,是个上上大吉的好卦象啊!”
“哦?先生不曾有半分隐瞒?”慕知言起身绕着窗边踱步:“婚姻大事,欺瞒了慕丞相,可不是砸了饭碗这么简单的事儿。”
那老道一听这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怎敢欺瞒夫人,在下记得,确是天作之合的姻缘啊!”
“那我问你,将军的生辰,为何有误?”说着,她将一笺卦簿丢在桌上。
那老道士赶忙拿起簿子翻阅:“这…这将军的生日不是正月初八吗?”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切莫当我是好糊弄的。你算完这卦就人走楼空,我既然找得着你,今日就非得要个实情,否则你今天可不能完完整整地走出这间屋子了。”
“是…夫人息怒。当日将军确实让我算了两卦,第一卦的生辰是六月十二,只比夫人您晚上一天。那一卦极凶险,在下卜卦数十年,未曾见过如此凶象。”
老道一边说着,一边回忆。慕知言听得心中惊颤:“说下去。”
“可后来将军看了卦象,招了在下到府上,却说对这凶象满意至极…又给了在下一对新的八字。说来实在是怪,这新的八字又是在下数十年不曾见过的大大吉兆。”
他一边说着,一边自个儿也犯起疑惑:“实在不知将军何处寻来两对八字,一个和夫人您当真是佳偶天成,而另一个…简直是有着纠缠极深的仇怨啊!”
“若有仇怨,可有解法?”
他一听,吓得赶忙连磕了三个响头,连话都不敢说了。见状如此,慕知言心中大概有了数,左不过就是亲手杀了,还能有什么解法。
那道士走后,慕知言独自在房中踱步,思考他说的话。
究竟为何会有两对八字,若是其中一个是宁珵远的,那另一个,会是谁的?还是说上上大吉的生辰,根本就是捏造的!
银铃这时推门送来了斋饭:“夫人可问出了什么?路上奔波了打扮日,不如先用晚膳。”
慕知言坐在圆桌边,手指轻轻按着太阳穴,眉头更似拧成的乱麻一般,解都解不开。
“夫人别想了,奴婢瞧着小将军对您情真意切,豁出性命去救您,必不会是仇人吧。”
慕知言目光凝滞地看着窗外,心中百般纠结难以疏解,现下胃口全无:“把饭放着吧,我一个人呆会儿。”
慕知言依稀感觉到,她此刻心中所畏惧的,是即使有一日亲眼见到宁珵远就是她此生要杀的仇人,她也下不去手……
忽然,她听得屏风后窗户一阵动静,似是有人进入屋内。自己明明吩咐了禅房四周全部看守严实,怎还能有人闯得进来?
正欲跑向前门,开门出去,她的脖子被一只有力的手禁锢住,随即身子不受控制地被拉扯到屋内墙角。那人将她身子一转,牢牢地抵在了墙上,丝毫无法动弹。
“夫人想去哪?”
是宁珵远。
他双眉轻佻,眼中含着愤怒,高挺的鼻梁轻轻抵着她的鼻尖,双唇摩挲着吐出几个字。
“你!你怎会在这里?”慕知言大惊,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今日要来寻这道士?
“夫人把那道士五花大绑,究竟想问些什么?”他语气中已然有些不耐,禁锢着她身子的手也加重了力气。
“为何瞒我卦象生辰?”慕知言直直地对上他的目光,并未有一丝示弱。
“我瞒着夫人的事情可多了,夫人样样都要知道吗?”
“你我夫妻,何以不告知?”
宁珵远鼻间哼出一声轻蔑的冷笑,眼中怒意更甚:“你当我们是夫妻?自新婚,你处处疑我,你可有一日当我是你夫君?”
他嗓音低沉,似是压着几欲咆哮的怒气:“我且问你,你日日床头放一把匕首,可是等着将它刺向我的胸口?”
慕知言大惊,她以为自己藏得滴水不漏,却不想,他竟一直都知道……
失神间,宁珵远将一把短刀送入她的手中,紧紧握着她的手,将刀尖指向自己的胸膛。
“我让你杀,可你告诉我,为何不信我至此?”
刀尖抵入他深黑的衣袍,刺破了外衫,露出他坚实的胸膛。
她挣扎着收手,却难以抵抗他的力气,刀尖仍然一寸一寸向肌肤靠近,直到一缕鲜血顺着刀锋流淌出来。
“你别这样,我害怕。”她眼角忽而湿润,一颗泪珠划过她眼角泪痣,落在了宁珵远的手腕上。
他手掌一松,刀柄划过慕知言的掌心,刀子掉落在地上。
屋内静默了好一会儿,宁珵远沙哑着声音开口:“正月初八是我生辰,却鲜有人知晓。先前并不想暴露了生辰给那算卦的,不想卦象太过难看。”
“我信你。”慕知言轻声应道。
少年眸间轻颤,他随即起身,拉起她出了禅屋,往灵山寺正殿走去。门口银铃瞧见屋内一下出来两个人,吓了好大一跳。
正殿内灯火昏黄,沉水香缓缓燃着,面前佛像低眉垂目,慈悲而冷静地俯视众生。
宁珵远拉她踏入殿内,两人面对佛像,跪在蒲团上。
慕知言指尖冰凉,心中如雷点般跳动,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宁珵远并肩跪在佛前。
殿外忽地起了风,风顺着石阶一路灌入殿内,带着夏夜暴雨前独有的风尘味。
她低头看着案前摇曳的长明灯,忽然想起梦中那些恨意,想起梦里的血海深仇,想起自己无数次在深夜想象将刀抵上他的喉咙时的模样。
更荒唐的是,她似乎真的对他动了心。
今日刀尖抵在他的胸口,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刺入心脏,她终究舍不得刺下去。
宁珵远侧过头看她。佛前烛火映着他的眉眼,平日里锋利傲慢的人,此刻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柔。他忽然伸出手,将她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拢进掌心。
“还怕我么?”
慕知言喉间微涩。
怕。
她怕那场梦是真的,怕他终有一日会站在她面前,举着长剑刺穿母亲的胸膛。怕自己这一颗真心,最后仍会被捻得粉碎。
她沉默许久,轻声道:“若有一天,我发现你负了我怎么办?”
风吹得佛幡轻晃,夏雨混着殿内的香火气息弥漫在空中。
宁珵远垂眸看着她,忽然缓缓俯身,在佛前郑重叩首。
额头触地的那一瞬,慕知言怔住了。少年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却清晰得在耳边吐出。
“我此生宁可负天下人,也绝不负你,生生世世,永不相弃。否则便叫神佛厌弃,天地不容。”
慕知言慌然侧头,猛地攥紧了手,却见他面色沉静,不带一点犹豫。
“你疯了?”她声音发颤,“佛前誓言岂能乱说!”
“我本不信神佛,可若这世上真有神明,我愿拿余生、因果、哪怕性命,去换你信我一次。”
殿外风雨骤起,天色昏暗。雨滴顺着风势砸进殿内,拍打在身后的地面上,风卷着残叶吹进来,而面前香烛却烧得稳,烛火丝毫不受狂风影响,一缕青烟直直地升向殿内梁上。
她红着眼,慢慢俯身,与他一同拜了下去。
“若你不负我,天地之间,世世相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