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移》十六分

9、Track 08 赌约 第二天，泠

　　第二天，泠起床的时候，发现对面的床空着。厨房飘来咖啡的香气。已经有人在捣鼓早餐。“早啊。”直司指着厨房台面：“咖啡、吐司，自取。冰箱里有牛奶和饭团。”泠睡得很浅，先接了一杯咖啡续命。他推开桌上没收拾的易拉罐，打开笔记本电脑，自动进入学习状态。
　　“期末作业？”
　　“基本上完成了，但需要准备讲评。”
　　“你忙得过来吗？”
　　“目前还好。”
　　“Morning，guys.”Issy睡眼惺忪，对着手机屏幕，手速依旧飞快。
　　“你居然也起那么早，意外啊。”直司说道。
　　“回客户邮件。”Issy坐到沙发上，没打几个字就把手机扔到一边。
　　“出岔子了？”直司问。
　　“你怎么不往好的方向想。”Issy伸手随意抓了个三明治，“有一个不错的游戏配乐项目找我，但估计接下来没时间做了。算了。”Issy咬了一口三明治，没再说话。
　　“你现在还带学生吗？”泠抬眼看着直司。
　　“每周都有课，但如果跑巡演，只能推掉。”
　　“唉……唯一的全职音乐人因为昼夜颠倒还没醒。”Issy吐槽了一句。
　　“全职？其实，我上次去Vanish的时候，正好看到Hiro在录广告配乐。”直司把空了的咖啡杯放回桌上。
　　泠停下改了一半的讲稿，抬头看了一眼房间。
　　“厂牌给的生活费哪够啊。”
　　上午10点，佐久间准时出现在录音棚，乐队已经在录音室就位。“哟，还是四个人。”佐久间笑了一下，“开工。”
　　佐久间隔着玻璃，通过对讲系统和乐队沟通，“先解决第四首的问题，从第三首开始跑一遍，再听一下。”直司举了一下鼓棒，示意OK。跑完一遍，众人回到控制室。
　　直司一边做着拉伸，一边说:“问题还是一样，第四首开头像重新启动。”
　　Issy揉着左肩，疲惫代替了回答。泠靠着控制台，接过鼠标，直接剪开第四首intro，把后面的音轨往前拖，“这样呢？”Hiro疑惑地看向泠，但泠没有对视，直接按下了播放键。
　　“哈，听上去像精神错乱！”Issy吐槽道。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泠回复得很冷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句评论。
　　佐久间想想，把音轨又往右拖动了极小的距离，故意让两首歌之间留出一个微妙的拼贴缝隙，他定位到第三首结尾，按下播放键。第三首底噪未停，第四首工业味十足的主歌直接把人拉入了一个密闭空间，措手不及，让人陷入了无法自救的恐慌。
　　“有点意思。”Issy对这个修正版表示认可。他转头看了一眼Hiro。
　　“比预想的要好。”Hiro的表情很微妙，似乎有些话如鲠在喉，迟疑片刻，他低声说:“其实我还挺喜欢那段Intro。”
　　泠难得笑了一下:“你看着办。”
　　Hiro无奈地笑笑:“走，再试一遍。”
　　直司本能地在佐久间预留的缝隙里做了填充:“等一下，我再换个打法。”这回他去掉了镲片，直接用通鼓做过渡，第四首主歌直接炸开，令人毫无防备。吉他和贝斯走同一个riff，旋律很简单，但压得很实，重复的机械感像是把人不断地向前推挤，难以保持平衡。对了！直司心想：就是这种失控的感觉。
　　第四首弹完，佐久间冲乐队点了点头。录音室很安静，Hiro捋了一下头发，说道:“砍。”
　　……
　　下午，众人围坐在控制室听第八首的录音，Hiro和佐久间靠在控制台边，看着剩下三人。直司把毛巾搭在头上，一口气灌了半瓶水。泠看不出什么情绪，一边听录音一边舒张手指。Issy靠在墙边，闭目养神。音频停，控制室静得出奇，只剩设备轻微的噪声。
　　“如果第八首的主题是死寂，那它应该是个过渡。Issy双手交叉，他没有看向任何人，更像是在自说自话。“三分半太长了。”
　　Hiro把音轨剪掉一半，去掉了所有的重复段落。“这样？”
　　“还是满。”直司把空瓶放到一边，摘下毛巾，靠近屏幕，又听了一遍。“这里，”他说，“从这里往后的鼓轨全删了，试试？”
　　Hiro皱了一下眉。佐久间把后段的鼓轨剪下拖到别的地方，静音。有趣的是，当鼓声消失，其他乐器顿时仿佛失去了重心，悬浮起来。这种失重感让人感觉踩不到地面，心生恐慌，恰好对应了死寂的主题。直司自己点了点头，感到满意。
　　“其实，人声也可以去掉。”泠补充了一句。
　　“你们也给我适可而止。”Hiro没耐住烦躁，脱口而出。
　　这回陷入死寂的不是乐曲，是控制室。
　　“如果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觉得歌是你一个人写的，我们没资格动，那就别改。”泠甩出这句话后，直司陷入两难。Issy直接摊手表示不愿站队。
　　“可是解决问题不是一味做减法，音乐必须要能听。”泠的表情像极了两年前他离开时的决绝，但这次Hiro并没有让步。
　　“先听再决定。”佐久间把人声静音，空间感是有了，但出现了断层。没人道歉，也没人解释。
　　“这回是死透了……后面接不了。”直司像是在说歌，又好像不是。
　　泠没有直接回答，转过头看向屏幕，想了想，说:“或许留一句低语更好。”
　　“改吧。”Hiro示意佐久间剪剩一句，调低音量。
　　“这部分现在还不够顺，但经过后期打磨，应该可以。”佐久间说。
　　“可七八九的听感还是割裂的……”Issy直接坐在了地上，他喝了口水，脸上只剩疲惫。
　　“我看你们已经累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明天还有时间。”佐久间说。
　　晚饭时间，四人围坐在客厅的长桌边面对着外卖便当，已经没人有闲聊的心情，甚至没有人喝酒。耳边能听见的仅有周边物流仓库进进出出的卡车和装卸货的噪声。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直司打破了沉默，“单曲评价两极分化，厂牌为什么会同意我们做更实验的概念专辑？”说完他扫了一眼剩下的三人。
　　Issy和泠也抬头相互看了眼后把目光对准了一边的Hiro。
　　“该来的还是来了。”Hiro无奈地笑了一声，直起身，说道:“A&R山崎已经找我谈过了。其实厂牌也没有指望首专就爆，只不过如果它不成功，下一张的预算会压缩，或者更糟糕的情况可能是厂牌来决定下一张专辑的方向。”
　　“咚”直司放下手中的可乐罐，说:“我就知道。”
　　“所以，我们其实是在拿这张实验专辑赌博，是吧？”Issy轻笑。
　　泠晚饭吃得很少，他拿起乌龙茶喝了一口，没有参与。
　　“如果我不问，你就打算不说？”直司盯着Hiro。
　　“其实我也不确定是不是能做出来，所以，想等等看合宿的结果。”Hiro停了一秒，“但我还没和山崎确认。你们怎么想？”
　　“40分钟不间断实验专辑成功的可能性。赌得有点大啊。”Issy的表情比刚才复杂了些，“刺激。I'm in.”
　　“我从来没想过按照厂牌的意思做专辑。”直司眼神很坚定。
　　“目前看，我觉得技术上可行，商业上难说。”直司把揉成团的纸巾扔进了便当盒，”但带着一张经典专辑死也好于做着垃圾音乐苟活。”
　　只剩下还没有发言的泠，但介于他还没有完成签约，并且只承诺参与这一张专辑，三人也没有逼他表态的意思。Hiro在心里甚至考虑过泠退出的可能。
　　“都已经做到这里了，我不想看到作品死掉。”泠举起手中的乌龙茶，四人碰杯，谁还在意有没有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