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移》十六分

6、Track 06 解构 Hiro在

　　Hiro在电脑前修改工程文件，音轨越叠越多，有些因为没来得及命名，已经开始混杂在一起。他为新专辑准备了25首成形的demo以及大量的片段。然而，制作全长专辑并非从demo里做末尾淘汰那般简单。
　　“你现在缺的不是动机。”佐久间有点看不下去了。
　　“我有概念，但这些歌撑不起来。”Hiro开始有一些烦躁，他闭上双眼，倒向椅背，想要在暂时的黑暗中平静片刻。“如果说单曲Paradox of Tolerance是博弈，预示着系统一旦倾斜就会引发崩塌，那专辑中后段，我希望是崩塌后的重组。”
　　“ok，核心有了。情绪呢？”Issy在调整合成器参数，但他觉得demo里已经没有更多空间可以施展，“单听每首歌都能打，但是放在一起就是不对劲。”
　　“简单说就是，高潮太多等于没有高潮。”直司没有给Hiro留面子。
　　“想法太多，越想越多。”Hiro揉了揉太阳穴。
　　“你是想把两年的积累全放进去。”佐久间说道。
　　“我知道要做取舍。”Hiro说，“但我想让这张专辑变得一气呵成。”
　　“什么意思？”
　　“我希望它能让听众顺着线性叙事一口气听完。”
　　“连续不间断实验专辑？”佐久间推了推眼镜。“所以你准备了那么多桥段，是为了让歌与歌之间有连续的听感？”
　　“但更多的桥段，也会让结构变得更复杂。听起来更容易疲劳。”Issy说。
　　直司习惯性地用鼓棒在腿上练习各种打击手法，顺便点了点头示意他还在听。
　　“说实话，我自己也已经有点听麻了。”Hiro遇到创作瓶颈惯用的伎俩是死磕，但这回他已经意识到这不是熬一两个晚上能解决的问题，“哪怕删也不行……”
　　“其实你需要的是还没有参与过这个工程的脑子。”佐久间说道。
　　“我去楼下买杯咖啡。”
　　……
　　泠拿起咖啡杯，发现已经空了。他没有续，而是专注在媒体艺术的作业里。这次的影像是工业风，背景音乐是自己写的一段实验噪音。原本已经修改得差不多，只待提交，但他看着屏幕，脑子里填补的却变成了另外一段旋律。他点开了那个文件夹，翻到一个叫A.Hiroki_demo_apr17.wav文件，并拖进了视频编辑软件，调整了一下时间轴，把原来的音轨静音。
　　糟糕……
　　居然更贴合……
　　光标停留在这个音轨，他没删。
　　手机响起，又是Hiro。
　　这次刚接通，对方直接开口:“是我。”
　　“我知道。单曲播放量挺好的，恭喜。”泠回答。
　　“视觉设计也有功劳。”
　　“有话快说。”
　　“有没有时间来Vanish听一下专辑的小样？就……听一下？”
　　“单曲视觉设计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泠回答得很干脆。
　　电话里声音很嘈杂，明显是在路上打的。
　　“你还有很多想法没有落实吧？”Hiro问。
　　泠想了一下，不确定对方指的是哪层意思，回答道: “设计不被客户采纳，十之八九。”
　　“不完全为了设计……我现在遇到一些问题，一个人解决不了。”
　　“那你要我以什么身份去听？”泠问。
　　“先来听一下吧，然后再决定。”Hiro追问了一句，“你看呢？”
　　泠看了一下刚拖进去的那轨小样，想了想，说: “我在赶作业，明天晚上才有空。”
　　“那就明天晚上，Vanish。”
　　他保留了刚拖进来的demo，删掉了原来的音轨。
　　最终他还是点了保存。
　　……
　　时间到了第二天晚上。
　　“你确定他会来吗？”Issy问道。
　　“会。他对未完成的作品有执念。单曲的视觉设计不是他真正想做的东西。”Hiro停顿了一下，“至于他愿意做什么，我说了不算。”
　　直司闻声抬头，但什么都没说。
　　不一会，录音棚的门被推开。
　　“Aha, you made it.”Issy打量了一下泠，笑着说道。
　　泠“嗯”了一声。
　　“晚了十分钟。”直司看着泠说。
　　“换乘耽误了。”
　　佐久间给他预留了控制台一侧的座位，“这边。”
　　待他坐下，Hiro问:“先听一段？”
　　“可以。”
　　泠没有打断试听，而是看着音轨的波形，耐心等片段播完。然而，音频结束，控制室鸦雀无声。
　　“所以……太满？”Hiro转过来看着泠说。
　　“它听上去还是像两首歌。”泠把手臂交叉在胸前，思索片刻，说道:“虽然都很好。”
　　“所以呢？”
　　“其实我不太明白你说的不间断听感是哪一种，是类似于前卫金属那种史诗叙事？”
　　“不，我想要的更像是……意识流？”Hiro解释说，但不确定有没有传达准确，又补充了一句：“或者说更不可预测。”
　　这回连泠也陷入了沉思。其他人相互看了看，觉得可能没戏。
　　“如果你真想做连续不间断概念专辑，就不能把所有的歌都按照普通的歌写。”泠说。
　　“那按什么？”
　　“需要把一些歌打散。”
　　这个回答在录音棚里无声地炸开。
　　“Haha, that's insane, but I like it.”Issy轻笑，他没想到这个房间里有人敢比他更疯。
　　“现在的问题就是每首歌都太完整，每首歌都有自己的高潮，像个歌单。”泠解释道，“错位拼贴，用局部就可以构成，不需要完整性。”
　　Hiro楞了一下，他以前也是这么解释音乐的。
　　“专辑可以写模块做拼接。不再按照主歌副歌的套路。”佐久间说，“编曲难度直接翻倍，虽然，技术上也不是不可能。”
　　“我们有时间吗？”Issy问佐久间。
　　“问他。”佐久间指了指Hiro。
　　所有人都在等Hiro的决定。他深呼吸一次，想了又想，低声说:“拆。”
　　“你们怎么拆都行，但我想问一句:现场怎么演？”直司在一边问道。
　　佐久间说：“如果你们愿意，现场完全可以演完整版，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重新打磨。”
　　“那之前已经做完的单曲呢？”问话的仍是直司。
　　“单曲已经发行，听众对这首歌已经有印象了，我的建议是不拆。”佐久间回答。
　　“但它可以作为变奏出现在任何需要的地方。”Issy解释道，“做主题回归!”佐久间点头表示同意。
　　Hiro虽然做出了修改结构的决定，但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好了，该听的听了，不该讲的也讲了。”泠从椅子上站起，转身准备离开。
　　“泠！”
　　泠在门前停下脚步，迟疑了两秒，转过头问：“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留下吧。”Hiro对着泠说，“没有你，我一个人也能做，但它会变成另一张专辑。”
　　“一个人……”泠咬了一下下唇，说:“如果这个乐队还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恕不奉陪。”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Hiro的语气有些急躁，但他很快恢复了平稳，说：“已经商量过了。希望你能加入的不只是我。”
　　直司和Issy点头确认。
　　泠没有马上答应，他看着屏幕上的工程文件，视线扫过右下角的时间，最后看着对方，回答道：“概念还是你的，但我要参与结构制定。视觉设计还是我来做。”
　　“可以。”
　　“还有一点。”泠说：“我只参与这一张专辑。”
　　Hiro像是做过更坏的打算，所以还算平静地回答：“好。”
　　“理论上音头处理得足够干净的话，分轨录音没多大问题。”佐久间补充说，“但如果要保持情绪连贯，你们必须要能够完整连续演奏，来保证专辑拼贴流畅。”
　　四人现在面对的不是阵容确认的喜悦，而是方案是否可行的现实压力。
　　“我的建议是，合宿三天。完整跑一遍，可以就继续，不行就推倒重来。时间不多了，就这周末，厂牌在立川的录音棚。我去确定一下具体时间。你们好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