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拾野春雪

35、第三十五章 “谈恋爱可

　　听到这个消息过后，瞬间人群中寂静起来。祁晓看着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也不由得开始担心起陈白，但这样的天气下，路走起来更加困难。
　　何况要是陈白知道自己冒着暴雨也要去找他，恐怕还会分神，她实在不想再给他的救援徒增困难。
　　一群人只能呆在原地休整，考虑到从青田走到这里大家都还没来得及吃上饭。
　　负责人决定先让他们吃饭，义城的伙食比青田简略不少，说是吃饭实际上目前唯一有的也只是一些汤汤水水。
　　祁晓接过餐食一看，是一碗普通的白米粥。

　　她握着碗也没什么心情吃下去，耳边只能听到那群人走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步子啪嗒啪嗒的声音一直在帐篷外回响。
　　她听得烦躁刚想要堵住耳朵，忽然之间，不远处传来石块松动的声音。紧接着‘咚’的一声，像是石头落地的声音。
　　她抬起头一看。
　　一个人背上压着一块石板，地下的泥土被水泡过后，已经成了一滩黑色稀泥。如同沼泽一样把他的半个身子都拖拽了进去，那人的声音有些发沉，低声嘶吼着：“上面有人吗？能不能帮帮我。”
　　还没等到救援，一颗颗水珠落在那块石板上。
　　和那一摊钢筋泥土混杂在一起，润进土壤里不断被稀释，像是褐色的流沙一样，想要彻底在和废墟与那群埋在地下的人掩埋、扎根。

　　其中一个人说着：“别说救人了，自己恐怕都救不了。”
　　好在没过多久周围参与救援的人注意到了他，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才冒着雨把那块石板抬动起来。
　　帐篷里面的其他人都在关注着外面的情况，可是祁晓却避开眼神不敢再去看。
　　恍惚间她想着或许陈白会不会也遇到这样棘手的情况，她甚至想到他在另一边独自面对这场天灾。

　　刚刚拥抱他时所存留的掌心温度，只残留一丝余温，她紧紧握着的双手，掌心之间那模糊不清的手纹边界线被彻底挤压在一起。
　　她无法想象陈白会在怎么样的情况下救援，道路上满是泥泞，雨水带着空气中的泥土一同钻进鼻腔里，每每走出一步都可能陷入危险中。
　　祁晓盯着那个手环带，耳边只能听到自己呼吸间的声音，汗珠落在额头肃然变成一股冷汗。
　　她的手握得越来越紧，最后将那个手环带轻轻一撕，旁边的人察觉到了她的异常，问她：“你要去哪，下大暴雨了，不要命了啊。”

　　走出去的时候，祁晓刚落下脚就不小心踩到了某个东西，她害怕地往后一躲。
　　低着头仔细一看，一个血肉模糊的半截胳膊正明晃晃地在她的脚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胳膊里面血肉相连的神经还在不断跳动着，她忍住想要呕吐的感觉，闭上眼睛。
　　再次抬起头，眼前的雨水遮挡住了她半个视线，那群人拖着担架走动得时候不断留下白色残影，祁晓看到了。
　　看到了担架上刚才那个人的胳膊半空着，创伤截面处血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不断的落下一路的痕迹。
　　这是他的胳膊。
　　她没时间去思考那么多，现在祁晓身上只披着一件雨衣，半蹲下的时候甚至还能闻到那股铁锈味，她用手胡乱擦了一把脸，把脚下松开的鞋带系紧。

　　站起来的时候勉强能看清楚前面的路，她并不知道那个商场在哪里，只能一步一步地摸索前行。
　　周围除了雨声之外，她听不到任何声音，不知道走了多久后她才看到一个很显眼的废墟区。

　　上面挂着临美商场的牌子，地上原本被划分好的人行线也被砸了个彻底。一群人在远处倾斜坍塌的建筑中来回走动，带着牌子的搜救犬在石板上不停的吸嗅。
　　她从面前的碎石小路走了过去，进去的时候始终没发现陈白的影子。

　　在这群人的身影中，祁晓的存在尤其眨眼，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警服的人冒着朝她走了过来，大声问着：“你怎么过来的？到这边干什么。”
　　祁晓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过来的，但始终没忘记自己的目的：“我想找人。”
　　面前穿警服的那个人，来回看了她好几眼，还以为她是被困人的家属，就往她左手边的地下停车厂区域一指：“人在里面呢，现在还不能进去，太深了。”

　　说完‘砰’的一声，祁晓彻底屏住呼吸。
　　紧接着脚下踩着的地方开始不断波动起伏，拱着她的脚底，头顶处不断有碎石头掉落。
　　这种震幅让她彻底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她试图站稳，但每一处地皮都在不断的动摇，像个滚动的岩浆石一样，让她无法落下脚。
　　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停车场的入口处，眼看上面的建筑就要把那唯一的入口砸断。
　　“让我进去。”

　　陈白登着梯子，刚走下去就被一口土给呛住了，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他本身在外面负责维持现场秩序，但奈何困在地下车库的人太多，他又不得不进去帮忙。原本地震的时间在凌晨，商场里面几乎空无一人。
　　但奈何在地震发生过后，每个人都以为这场地震彻底结束，一些人就躲在商场的地下车库等待救援。
　　但却没想到不过多久第二次余震就发生了，甚至比第一次的地震强度还要大，导致许多人被困在这里。

　　这样的地下搜救及其困难，忙了许久也才只仅仅清理出一个入口的道，进去才发现这里面足够深。
　　因为入口处很小，每次去也只能进入一两个人。
　　里面的空气稀薄，大块的石板都落了下来，地上足足有一米半深的水，每次进去抬一个人出来都会暂时缺氧。
　　现场的人只能一个接着一个的来回调换，一天内终于将里面的人救出大半。
　　完成收尾工作后，其余的消防员已经赶着去另一个区域。正当他们以为里面彻底没人的时候，陈白忽然听到下面的人拼劲力气敲着石板，他们想要活命。

　　他的使命，要负责带着那群人出来。
　　主动请缨过后，陈白和另外一名还没撤退的消防员走了进去，看到四周的建筑物泥土混着血液，除了敲板的声音之外一片寂静。
　　他让自己保持冷静，确保在仅限的时间内，找到声音的来源。
　　不过一会儿他听到了微弱的叫喊声，陈白循着那个声音蹚水找过去。
　　他在那狭窄的路口，弯着腰，只能看到一个已经发白的胳膊。他将附近那些石块一一清理，终于见到半个身子，他拉着那人的手说着：“坚持一下啊。”

　　埋在她身上的石头块并不是特别重，陈白也没用得上辅助工具，清理好了之后，他要把那个人彻底拉出来，正当他摸到那个人的胳膊时。
　　陈白彻底愣在了原地，他用手慢慢找到那个人的手腕，掐着她的脉搏处却发现那就是一块死肉。
　　旁边的另一人喊着他：“我这边已经可以了，没什么人了，你那边呢？”
　　陈白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不相信明明刚才有人在这敲板子，紧接着他听到了一声婴儿的哭啼声。

　　他快速继续清理着她身上的石块，每落下一块，他的手上就多处一道痕迹，直到最后他隔着石板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
　　他将落在女人身上最后的一块石板丢掉，清楚的看到了一个孩子被紧紧埋在臂弯里。
　　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一个大老爷们不擅长煽情，但在握着那个孩子的手时，也忍不住酸了鼻子。
　　那女人几乎是用了自己最后的力气，敲着石板引起他们的注意力，是有多希望自己的孩子活下来。

　　陈白紧紧抱着那个小孩，将他彻底埋自己的怀里。两个人正要出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了外面传来了‘咚’的一声。
　　四周的建筑开始不断的晃动起来，根本就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旁边的消防员先把出口给他让了出去，飞速说着：“你带着孩子，先上去。”

　　陈白正要攀着梯子走上去，却看到入口处的光彻底暗了下去，他的眼前也只剩下一片漆黑。
　　这次的震幅不小，陈白握着梯子的手差点脱力。他一只手紧紧搂着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拉着两侧的梯子把手。
　　下面的人把手电筒打开了，借着光陈白往上看，入口处已经被一块石头彻底堵死：“上面的路已经断了，现在出不去了。”

　　他只好走了下去，找了个空地，并排和那个消防员坐在一块等着救援。
　　他才注意到旁边的消防员留着利落的寸头，看起来长得很年轻，大概才19、20岁的样子。他紧捏着手电筒，仿佛能把上面的入口处看穿。
　　陈白在这里面换气都不敢换太多次，把孩子抱着用手慢慢晃着，生怕一会儿哭出声音：“你怎么这么紧张，多大了？叫什么。”

　　消防员这才把注意力拉了回来，但身体好像始终僵着，心不在焉地回复着他：“刚18，我叫张归帆。我们这样还能出去么？”
　　因为下意识的恐惧，他还是直接把自己心里面的疑问说出了口。

　　“名儿挺好。”
　　陈白无法回答他那个问题，只能含糊地附和着。他看着怀里的小孩，刚还是哭闹的样，现在竟然躺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他将自己的外套脱下，给小孩一层又一层的包着：“这么年轻，应该不怕死吧。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根本就不怕这个字。”

　　张归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准确来讲他进入部队还没多久，脑子对于这些东西还没什么概念。
　　每天除了跟着班长出任务之外，只想着逃离家里面疯狂的玩，哪想着什么生与死的问题。
　　现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也晦气，他只想彻底避开这个问题：“我们得想办法出去，万一上面的人不知道我们怎么办。我妈还在家里等着我呢，上周六她刚说要给我的房布置一下，我在家一直都没有自己的屋子。”

　　听到他这样说，陈白脑子里面蹦出的第一个人不是徐念珠，而是祁晓。也不知道现在祁晓到底怎么样了，万一收到消息跑过来就不好了，现在雨这么大可太难走了。
　　陈白脑袋里控制不住回想和她在一块的日子，他觉得到还是挺开心的：“谈过恋爱没。”
　　张归帆扭捏地摇了摇头，羞涩那样就知道估计连女人手都没碰过。陈白咧嘴朝他笑，故意和他说着：“谈恋爱可好了，这么年轻，可惜了啧啧。”

　　刚说完两个人都感觉有点头晕，里面的氧气本就不够他们支撑太久，恍惚间陈白好像听到了谁在叫他。
　　但还没等他分别出来那个人声音，他就有些累了。在还有残余意识的时候，他紧紧裹住了怀里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