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拾野春雪

32、第三十二章 “别担心。

　　地震来临前，祁云睡得很浅，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她抬起头，看着头顶上摇摇晃晃的灯绳，心头顿然涌起不好的感觉，走到祁晓的门前喊着：“地震了祁晓，快点起来。”
　　祁晓睡梦间依稀听到了祁云的叫喊声，但却以为是幻听，转过身又跌入到了睡梦之中。
　　随着房屋晃动得越来越剧烈，祁云的轮椅开始不受控地往后移动。她见里面没动静，开始着急的在四周找钥匙。以前因为她和郭家平总吵架，所以祁晓就养成了进屋子就关门的习惯。
　　好在不过片刻，屋内里终于有了动静。
　　祁晓扶着墙出来后，感受到了脚下颤动的地板，脑子瞬间清醒了许多。她看着一旁地祁云在不断调整轮椅，惊慌地走到她身边，用手拉着一直向后撤的轮椅：“地震了？”

　　在看到祁云点头之后，祁晓立刻准备带着她出去。但她们的速度根本抵不过地震波的迅速，屋子内的墙皮在一点点脱落，晃动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开始下沉。
　　祁晓全身只穿着一件旧T恤，夜晚风凉吹得她手臂发麻。
　　她走到祁云面前，单手扶着台几，另一只手试图把她拽起来。但奈何她力气太小，不管怎么用力也扯不起来她。无奈之下祁晓只好推着轮椅，带着她往外面走。

　　打开门，就看到楼内的其他人正往下走。住在他们旁边的老程，只穿着一个花裤衩，在屋子内翻找了一阵。
　　祁晓正想要开口让他帮忙，却看到怀前还绑着一个刚满月的小孩。
　　住在他们楼上的夫妻，跑下来的时候睡衣歪七扭八的，两个人手上分别拿着钱包和车钥匙，慌乱扣着衣服扣子。看她堵在前面迟迟不动，催促着：“快往下走。”
　　没等她说话，两个人就飞速跑了下去。

　　祁晓只好推着轮椅，拼尽力气带着祁云一点点下楼梯。但尽管如此，她们移动的速度依旧很慢。
　　刚走下一步，头顶上的石板已经接连开始松动。
　　紧接着隔壁的电箱冒出一阵火光，被石板彻底砸了下来，祁晓被吓得捂住了耳朵。头顶的灯光在一瞬间爆闪，又瞬间熄灭。等她再次睁开眼，楼道内一片漆黑。
　　她彻底失去方向，只能听到其他人的惊呼声。

　　但已经顾不上那么多，祁晓握着轮椅把手，凭借直觉把她一点一点往下面抬。
　　忽然祁云紧紧握着她冰凉的手，靠在她耳边一字一句，低声说着：“你走吧，别管妈了。”
　　祁晓握着冰凉的把手，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开始加重。石板落下层层白灰，她揉着眼睛，眼角处有些湿润、泛红。她执拗地想要把她一点一点地拖下去，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冰凉打在她的胳膊上。但尽管她再怎么用力，也只是挪动了两个阶梯。
　　平常明明只用花几分钟就能走下去的路，现在走起来却这么艰难。

　　祁云的手正覆盖在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抚着她手上紧绷起来的肌肉。祁晓内心非常急切，尤其是在那双长满茧子、操劳半辈子的手，来回不断的摩擦着她的手背时，始终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急愧。
　　她拼劲最后一丝力气，将她移动到了三层最后一格拐角楼梯处。楼道里面的人此时已经跑了个一干二净，只剩下她们一同还在三层这里迂回。
　　祁晓感受到脚下的震幅越来越大，她透过楼道里那个小窗户，在路灯的照耀下，地面正像是波浪一样起伏不定。
　　祁晓走到楼梯栏杆前，望着下面一层层已经晃动的水泥楼梯，内心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要是走不出去的话，咱们今天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

　　祁晓喘着粗气，开始回想起自己的一生有些可笑，又有点可惜。这几十年间好像自己一直在浑浑噩噩活着，不知道为了什么，也不知道能带走什么。
　　如果能让她想到的一共有两个，第一个，不安，第二个，幸福。第二个词是她最近才拿到的牌子，她觉得至少人生不是几十年活在因为郭家平带来的恐惧和不安之中就可以了，足够了。
　　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清晰的听到了楼顶上的天花板断裂的‘卡兹’声。
　　就是，她又有点后悔和他耍了小性子，不然的话应该还能再幸福一点点，只要再多一点点就好了。

　　祁云最讨厌她拿出这一副想要寻死的样子，更觉得当初生下她就是错误。现在非要让她像罪犯一样，一直带着愧疚生活。
　　她有些生气地用手推搡着她，想让她下去，朝着她大喊着：“快点走啊，愣什么神呢！要不然就走不出去了。”
　　她转过头看到隔壁摇摇欲坠的大楼，低下头，彻底埋入一片黑暗中。
　　她想着既然今天要死了，有些话还是要和她说明白，她语速飞快地说着：“晓晓，妈没本事，这么多年只会一直不断只会给你添麻烦。辛苦你了，但是你不能想着去死，你知道妈妈给你起的这个名字，就是希望你活在希望里，有一个璀璨明亮的未来。虽然这么多年，因为爸爸妈妈的缘故，没能给你一个好的生活，但你出生的时候妈妈不是这样想的。你得好好活下去，走，快点走。”

　　祁晓只觉得耳边开始充血，嗡嗡地充斥着她耳部每一个细小的细胞，快冲破出皮肤那种滚烫、灼烧地发疼。
　　这么多年她等不到的话，临死了倒是一股脑的说出来。她看着眼前的石板马上要掉落，想要立刻带她逃离这里。
　　没想到祁云直接将她推了出去，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随着那股力气往后倾倒。不知道翻滚几次，最后才摔在了楼梯连接处。
　　此时下巴被磕破，划成一道难看的口子。那种痛感瞬间把她从悲伤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她抬起眼看到一块那块摇摇欲坠的石板，彻底摔成了两半，将她和祁云隔绝了起来。
　　她尝试努力睁开眼睛，想再看一眼她的脸，可此刻她的眼前却被泪水全然模糊，任凭她如何再看过去，也彻底看不清。
　　还没来得及反应，头顶的石板像是叠落的多米诺骨牌一般，一块一块墙皮一块又一块的脱落。她拼劲全身的力气，用手撑着地，靠着那股力气慢慢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下去。
　　等她出来的时候，众人早就站在百米开外的空地处，看到她的身影时惊呼声不断。
　　“怎么还有人出来了，命真大。”
　　“快点过来吧，她这要再墨迹，自己的命就快没了。”

　　那些吵闹的声音，来回不断的夹杂在她耳边，让她的心一刻也平静不下来，脚下像是打了油一般，步伐不稳。
　　她回过头看着那栋破旧的老楼，一点一点地崩塌，每落下一片瓦，她的膝盖就重了一分。她慌乱地朝着人群中走去，在见到邻居老程之后，拉着他的胳膊哀求地说着：“我妈还在里面，求求了。”
　　楼内的碎片却落得越来越多，空气中扬起一片尘土，黄沙弥漫在四周。

　　住在楼里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祁晓家的事情，听到她的话之后唏嘘一阵，但心中已然对小女孩的求助所动摇。
　　老程的妻子平常也和祁云来往，两个人之前有空总是喜欢聊天，一想到一个熟悉的人被埋在那里安危不定。她也有些不安，可她看着拿摇摇欲坠的破楼，又有点担心老程进去回不来。
　　她抓着老程的胳膊，没有想让他去的意思。可当她对上祁晓那双哀求的眼神，她最终心还是软了下来，一把将他推到一边：“诶呀，你就快一点，你快点上去看看。”
　　老程摸着脑袋有些左右为难，还是听了妻子的话。由于救援时间紧迫，他就头也不回地往楼里奔去。

　　人群中有人还在统计人数，一会儿好方便救援，可数了半天，那人才觉得有什么不对：“诶，除了你妈之外，咱是不是还有一个人没见到。那个老薛呢？”
　　刚说完祁晓转过头就看到一道人影出现在了楼门前，准确的来讲是两个。
　　祁晓的大脑都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薛阿姨背上正驮着祁云，喘着粗气一点一点地带着她走了出来。
　　老程看到这一幕直接愣在了原地，紧忙从她身上把祁云接了过来。祁晓打软的腿，一瞬间有了力气，立刻走上前搭着手。
　　几个人带着祁云转移到了安全地带。

　　过了没多久这场地震终于停了下来，西风巷再一次陷入到寂静的夜里。一群人睡意全无，魂好像丢在了刚才那场逃亡之中，不少人正拿着手机和家里人报平安。
　　祁晓这才想到出来的时候着急，自己的手机也落在了里面。想着陈白今天休假，在家里要是万一没听到动静呢？
　　她晃着脑袋，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蹦出一些不太好的想法。

　　祁云的轮椅也被埋在了楼里，此刻只能半躺在她的怀里，她也不好找时机借别人的手机给他打电话，只能祈祷他不会出什么事情。
　　过了不知到多久，消防员和镇上的工作人员也匆匆赶了过来。
　　工作人员开始统计人数，第一批赶到的消防员飞速展开搜索，再接着祁晓好似听到了不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的声音。
　　祁晓住的这一边是西风巷最早建的老楼，大多数业主都已经带着父母早早搬离了这里，空出来的房子大多也租给了过来打拼的外地人。
　　人员复杂，所以工作人员统计起来也特别的乱，只能一个一个亲自确认身份。
　　祁晓有些焦急地看向四周，统计轮到她这里的时候，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传入她耳中：“名字，住址，还有家庭成员信息，麻烦提供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眼前的这女人。她身上没有穿着警服，但面容就是感觉在哪里见过。
　　她接过那人递过来的统计表，拿起笔认认真真地把信息填写完整，最后再将那东西还给她的时候，她听到那个人低声对她说着：“别担心。”
　　听到这个声音祁晓才回想起了什么，她就是那次进警局的时候，帮她的那位女警官。谢谢都还没说出口，她就已经拿着统计表去到了后面，继续自己手头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