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拾野春雪

20、第二十章 “她就知道

　　祁晓站上去的时候才发现除了陈白之外，还有些家长也提前到了礼堂里，人群渐渐聚集了起来。旁边调试音频的老师还在一点一点地在电脑上检查，她拿着稿子，无聊地盯着脚尖踩来踩去，忽然间旁边地老师和她说着：“可以了。”
　　她走上台盯着那一篇稿子最后看了一眼，仅仅是摸着麦克风冰凉的金属外壳，一瞬间她的手指就想要彻底蜷缩起来。坐在下面的人，都在用一种极其怪异地认真面容盯着她。灯光一下子打在她的身上，她有点像是被人用泥巴随意捏成的一个丑陋的挂件，摆在橱窗里被漂亮的灯光照射着，旁边挤满了别人精心雕琢的商品。她被摆在那里，需要找到一位买家将它带回去，否则别人那些精心雕琢过的东西就无法有机会售卖。
　　灯光的光线灼热，她一点点地融化，好像也等不到能买掉她的那位买家。
　　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个地方。
　　被灼烧得浑身上下有些难受，她嘴巴里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声音透过面前那个带着密密麻麻带着小孔的金属漏洞，从四面八方彻底传了出去。紧接着是底下细细密密的笑声，旁边的人都在盯着她看，祁晓才不得已靠肌肉式记忆念出两个词，但是念完过后，她脑海里的所有词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在最后一个尾音收回的时候，她就知道——完蛋了。
　　下一个词迟迟没有说出口，眼前渐渐变得模糊了起来，她试图寻找到一个定点，像是船锚那样的定点。
　　可每对上一个人的眼神，他们都瞬间避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的一件事情，那个时候郭家平在工地里面工作，恰逢国家大力开展基建，对于他来讲也算是跟着吃着了许多红利，活慢慢变得多了起来，每天上工的时间都很长，时常见不到人影。他就总会给家里寄出一大笔的钱，祁云拿着这些钱，二话不说给她报了一个英语班。
　　会和她讲看到没，这人就要有先知的选择，你看看你爸爸附近那么多厂子不去，偏偏选择去做最累的活，这些钱到现在都是他有先知应该获得的。紧接着，她说，以后咱们国家会发展的越来越好，那肯定就要学好英语到时候去外国，和外国人沟通。
　　那个时候祁晓记得自己才小学4年级，对于她说得这些什么都不懂，更不知道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先知。都是随机被命运推着走，要是碰到运气好就像郭家平一样，可要是运气不好，一辈子也没什么机会被命运推起来的人也比比皆是。刮出来一张彩票，妄想再往下刮出来一张，不用想都知道多数都是谢谢惠顾。
　　所以祁晓就这么成为了她妈培养的一张彩票，每天坐在那个不透风、不透光的小教室里听着一个大约40、50岁的女老师，夹带着口音一点一点教会他们读单词，背单词。有一天祁晓放学回到家，家里没什么人，她就按照留给她的作业，磕磕巴巴地念着上面的词。
　　一直到突然听见一声声争吵，她知道是郭家平回来了。
　　两个人吵架的声音越来越大，祁晓每次最讨厌的就是听他们无止境的争吵。每次拉高一个声调，她的心脏就会彻底乱掉几拍。就像是一场雷暴雨一样，雷声不断地在耳边炸响。她就逃回被子里，试图用棉被隔绝那个声音，内心默默祈祷这场风暴能快一点过去。
　　可是过了很久不进没过去，反而风暴中心距离她越来越近，听着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她有怕有些人撑不住这场风暴。打开门的那一刻，两个人拼尽全身力气扭打在一起，看到她的时候，才拉回一些理智。
　　后来两个人在外面商谈事宜，听说郭家平的工作因为那个建筑项目干到一半黄了，包工头卷着所有的钱提前跑了，最后什么也没落下。
　　祁晓在小屋子里，看着上面的单词，一个又一个地读着，外面是无止休的争吵。
　　她将指甲深深掐紧掌心里，刺痛感瞬间布满全身。她看着稿子上的单词，飞快、准确地念着，试图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压盖住那些困住她的争吵声。她得用这办法出去，如果不出去的话，难道要一辈子陷入在这种逃脱不开的枷锁里么？她不想当谁的彩票，只想要一步一步地通过能碰到的这些彻底爬出去。
　　过一个安安稳稳的生活，不用再经历突入其来的风雨。
　　随着最后一个单词在麦克风落下，祁晓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透支，英文字母念得快要泄气。她开始长长地换了一口气，怕自己彻底被那股气憋过去，然而台下面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早已经对她无聊的演讲失去了兴趣，每个人都在小声、轻松自如地和别人交谈。
　　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蒙羞感，眼神飘忽地快要失去焦点，好在耳边忽然想起稀松掌声。
　　祁晓的目光被吸引过去，模糊间看见陈白的影子晃了晃。旁边组织活动的老师，看她迟迟不下台，提醒着：“还要再试一遍吗？这遍还是挺好的。”
　　她回过神，感觉到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终于落地，拖着疲惫面容，摆了摆手：“不用了，老师。”
　　祁晓精神恍惚地走下了台。
　　陈白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一整天看着心不在焉的。正想等她回来的时候问一问，又被教导主任付见山给拦下了，付见山看到他就露出的恭维的笑容，走过来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呀，陈副所长，好久没见了，刚才他们说你跟着一群家长过来听演讲，那我都不知道呀。”
　　这人他倒是很熟悉，基本上都是因为他女儿付榆经常惹出事情。今天不是欺负了这个，就是欺负了那个。具他所知还有不少小男朋友，这青春期的叛逆全放在这些上了。由于付榆的身份特殊，家长觉得告学校也不管用，索性就三天两头跑来所里，一个家长看管用，其他的也一起。一来二去陈白就和付见山熟悉了，后来付见山不知道用了什么招数，付榆有一阵子没闹了，他也都快淡忘了。
　　陈白对他笑了笑，把手规规矩矩地抽走，攀谈着：“诶呦，您看。怎么样最近您女儿还好吧，我看您这管教有佳啊。”
　　说完，陈白趁着间隙，偷偷看了一眼四周，发现祁晓不知道去哪了。
　　付见山再次拉过来他的手，死死不肯放下，愁眉苦脸地说着：“这可不能说啊，我这管教有加，她还犯得着去那么多次所里是不是，这最近又开始闹了，管不了咯，老了老了，才发现最失败就是这儿女啊。”
　　陈白冷地哼哼了两声，可不是么。
　　谁摊上这么个孩子不心累啊，要是以后他孩子这样，直接哪天卷铺盖直接丢出去算了。
　　话说同样都是叛逆，这付榆让人特别讨厌。祁晓那就不一样了，讨厌不起来。
　　这就奇了怪了，但仔细一想，祁晓的叛逆基本上都针对自己，从来也没伤害过其他人。除非就是直接踩她头上，否则她对什么都置之不理。这么一对比下来，祁晓的地位瞬间在他心里又高出来几分。
　　付见山说完侧过头就看到了一旁带着一堆人进来的付榆，站起来跟她招着手：“付榆，过来。”
　　几个人本身还在说笑，听到这句话之后笑不出来了，学着样子给付见山鞠了一躬。付榆看到他们这怂样，白了一眼，暗暗骂着：“一群怂货。”之后转身就要离开，可临走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什么，看着陈白的脸思考了片刻。最后朝着他们的位置走了过来，只不过目光一直放在陈白身上，这让他瞬间觉得怪难受的。
　　以前在所里他也没少给付榆做思想工作，正确引导一个误入歧途的青少年走入正轨。
　　但那好歹是在所里，他还是副所长有职位。到现在他这非上班时间，哪里还有权利给人家说教，上个课。付见山看她走来内心还有点心喜，连忙和付榆说着：“这个是青田镇的副所长，陈白。之前你记得么，人家当时帮了你不少呢。”
　　陈白十分警觉立刻反驳着：“那没有、那没有，就是正常，没什么可帮的，就是看你现在挺好的就行，别再做糊涂事啊。”
　　谁想到付榆渐渐走进他，那双画了眼线的眼角，微微上扬，像是狐狸一半朝着他笑着：“原来是你，我记起来了。”
　　“你是来找祁晓的。”
　　陈白心被人紧紧揪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陈白看她的笑容，有种似笑非笑地诡异感，他不敢多说什么，干脆解释着：“是，我妹妹么，非说让我看看她的演讲，那我就过来了。”
　　付榆嘴角笑容没落下，黑色瞳仁瞪得更圆了一些：“我记得她是独生的，没听说有哥哥。”
　　陈白没忍住吞咽了一下。
　　没想到有一天能被小孩摆了一道，这话里句句有话，每一句听着都是在威胁他。
　　一旁的付见山听她一直谈祁晓，都不知道还有这个人，问着他：“祁晓是谁啊，也是咱们学校的学生么，您还有妹妹啊，还真不知道，早说跟我打声招呼。”
　　陈白坐在那，逃避了付榆直勾勾的目光。望着前面的台子，尴尬一笑，摆了个手：“可不走那一套啊，付老师。”
　　付见山还想深入了解一下，就被一个电话给叫走了，只能和他匆忙的打招呼离开。
　　一时间只剩下付榆和陈白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