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鱼生》喜惋竹

5、同桌只有一个

　　教室里只剩温渡余和沈予舟两人，早上在消防通道大打一架后，两人全程刻意隔开老远，闷头整理堆积如山的全班作业，空气里满是挥之不去的僵硬与别扭，谁都不肯率先低头服软。

　　天色渐渐暗沉，教室头顶的日光灯惨白地铺开光亮，大半作业都已经分拣归类完毕，只剩讲台储物柜顶端那摞厚重的文言文练习册还悬在高处。几十本硬壳册子层层堆叠，分量沉得吓人，高高架在柜子最上方，很难够到。
　　宋川为了确保两人没有吵起来或打起来，还特意发了消息嘱咐他们:“两位大哥克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别在那里打起来了。”

　　刘文宇:“那里一堆书，到时候砸下来了可不敢想。”

　　沈予舟想着早点收拾完离开，不想继续和温渡余独处僵持。
　　他上前两步，踮起脚尖拼命伸长胳膊去够书本边缘，指尖堪堪擦过纸页，始终差一小截距离。他不甘心往前挪了半步，脚下恰好踩到一张光滑废弃试卷的边角，鞋底猛地打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整摞厚重练习册失去支撑，轰然朝着沈予舟的头顶、肩膀直直砸落，厚重纸页下坠带起一阵呼啸风声，沉甸甸的力道足以把人砸得磕碰受伤。
　　沈予舟瞳孔骤然一缩，大脑空白一瞬，根本来不及躲闪，只能下意识绷紧脊背，紧紧闭上双眼，硬扛即将到来的撞击。

　　就在书本即将撞上他的千钧一刻，一道冷硬的身影骤然从侧面冲来。

　　温渡余听见纸张倾倒的哗啦巨响，脑海里瞬间抛开早上打架的所有矛盾与火气，完全出于本能跨步上前，直直拦在沈予舟身前，抬起整条结实的小臂横在沈予舟头顶前方。

　　“咚——”

　　数十本厚重练习册狠狠砸在温渡余的小臂上，整摞书本全部重量压在他单条胳膊上。骨骼传来尖锐酸胀的刺痛，仿佛被硬物狠狠碾轧，他喉间不受控制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温渡余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住全部冲击力，另一只手迅速张开，环抱住四散滑落的本子，牢牢将摇摇欲坠的练习册揽在怀里，防止书本散落一地徒增工作量。
　　他半边身子被重物压得微微下沉，肩膀绷得紧绷僵硬，整条手臂麻木胀痛，小臂皮肤被坚硬书脊压出大片刺眼的红印，和早上打架拉扯留下的交错抓痕叠在一起，看着格外触目惊心。

　　沈予舟听见那声闷哼，慌忙睁开紧闭的双眼。

　　近在眼前的是温渡余紧绷冷硬的侧脸，往日一点就炸、满身戾气的少年眉头紧紧拧起，下唇用力抿着，手臂承受剧痛带来的隐忍清晰写在脸上。
　　方才两人在楼道拉扯推搡、针锋相对打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沈予舟瞬间僵在原地，双脚像是钉死在地板上，胸腔里积攒了一整个下午的不服，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心底翻涌着震动、浓烈的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动容，堵得喉咙发涩，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不过说起来自己也挺贱的，确实是自己先去招惹人家。

　　温渡余费力抱着怀里的练习册，踉跄着走到平整讲台，将书本稳稳放下，随后抬起另一只手，用力来回甩动发麻的小臂，缓解刺骨的酸胀疼痛。
　　他侧过头看向呆站不动的沈予舟，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却没有往日针锋相对的怒火：“傻站着干什么？真被这堆本子砸伤，明天何老师看见，我俩又要被留下来训话。”

　　沈予舟的目光牢牢锁在他小臂大片泛红青紫的伤痕上，往日吊儿郎当的笑意彻底收敛。
　　他弯腰蹲下身，将刚才散落一地的练习册一本本捡拾起来，指尖轻轻抚平皱巴巴的纸页，整齐堆叠后，抬手稳稳递到温渡余手边。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难得带上几分别扭柔和，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别人示弱：“……谢了。”
　　他在家里都是一个非常骄纵的人，没事干就要出去外面闯一下祸，跟别人示弱还是第一次。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温渡余微微一怔。
　　他原本还做好了继续冷脸较劲的准备，毕竟是大少爷，示弱这种东西应该不会出现在他们身上。
　　他完全没料到一向散漫爱调侃的沈予舟会主动道谢。
　　温渡余顿了两秒，伸手接过作业本，指尖不经意擦过沈予舟的手背，两人同时一顿，又飞快收回手，空气里掠过一丝微妙的尴尬。

　　笼罩两人许久的紧绷气氛，随着这句道谢悄然松垮。
　　他们不再刻意隔开很远的距离，自然而然并肩站在讲台前分工整理剩余作业。温渡余分拣各科试卷，沈予舟收拢厚重练习册，偶尔指尖无意相碰，也只是淡淡错开，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立刻翻脸争执。
　　安静忙碌许久，所有作业终于全部分类码放整齐。收拾完东西，两人并肩走到教室门口，晚风裹挟初秋凉意吹过来，温渡余下意识揉搓着剧痛发麻的小臂。沈予舟瞥见他的小动作，沉默片刻，抬步走向校门口的小卖部。

　　“跟我来。”

　　温渡余迟疑一瞬，默默跟在他身后。小卖部亮着暖黄灯光，沈予舟买了碘伏、棉签和创可贴，还顺手拿了一包全新未拆封的奶糖。

　　走到教学楼无人的台阶处，沈予舟把碘伏和棉签塞到温渡余手里，主动卷起温渡余的校服袖子，露出一片伤痕交错的小臂。

　　“先处理你的胳膊，早上打架我下手也没轻没重，今天你替我挡书，之前的矛盾先抵消一半。”

　　沈予舟捏着棉签，蘸上碘伏，小心翼翼碰在温渡余小臂的红痕上。温渡余下意识缩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早上点名的事，是我不对，回想起来我自己还挺贱的。”沈予舟低头道歉。
　　温渡余愣了愣，想了半天，不知道该要说什么，最后只憋出来一个字：“哦。”

　　沈予舟拆开那包奶糖，递了一颗到温渡余掌心。晚风卷走了两人之间长久的针锋相对，从前课桌中间那条清晰的分界线，在这一刻彻底消失。
　　一夜的时间，仿佛悄悄抹平了横在温渡余和沈予舟之间长久的隔阂。
　　第二天清晨的早读课，班里的同学一走进教室，就敏锐察觉到后排两人之间不对劲。
　　从前两人课桌中间，永远会用尺子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三八线，谁越过半寸，都会迎来一场拌嘴争执。
　　可今天，那条尺子安安静静躺在桌角，两人之间空出的空隙窄了大半，再也没有刻意隔开的距离。
　　沈予舟先一步坐到座位上，放下书包时，习惯性往旁边瞟了一眼温渡余空着的位置，手里把玩着书包里昨天新买的奶糖，指尖轻轻摩挲糖纸。
　　往日他只会故意把糖纸揉得沙沙响，专门吵温渡余，今天却安安静静收在笔袋侧边，安安静静等着人来。
　　温渡余踩着早读铃走进教室，小臂上昨天挡书留下的红印还没有完全消退，校服袖子刻意往下拉了拉。
　　他走到座位旁，没有像从前那样一坐下就侧身避开沈予舟，只是淡淡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平和。
　　沈予舟侧过身子，悄悄从笔袋摸出一颗奶糖，趁着何老师低头领读课文的空档，轻轻戳了戳温渡余的胳膊，把奶糖塞到他手边。
　　“新的，没沾灰。”他声音压得很低，往日里带着戏谑调侃的语调柔和了不少，不再是故意惹人生气的模样。
　　换做从前，温渡余只会反手把糖扫回他桌上，甚至直接冷言呵斥。但此刻他垂眸看向手边包装精致的奶糖，指尖顿了顿，沉默着收下，塞进自己的笔袋，只低声吐出两个字：“知道了。”
　　没有冰冷的斥责，没有戾气十足的狠话，平淡的回应，却让沈予舟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前排的宋川早就偷偷回头观察两人，看见这一幕，眼睛瞪得溜圆，趁着读书声遮掩，偷偷用笔戳了戳身边的刘文宇，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就算是谁也不敢想，昨天还在消防通道大打出手、谁也不肯退让一步的两个人，今天居然能这般平和相处。

　　宋川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快步走到两人桌边，挑眉打趣：“可以啊你们俩，昨天还打得不可开交，今天就这么和好了？”

　　“打架有很多次，但同桌只有一个~”沈予舟笑得散漫，侧头看了一眼身侧安静的少年。

　　上课前，何老师抱着作业本走进教室，目光下意识扫过后排这对昨天被留校罚整理作业的冤家，本以为还会看见两人互不搭理、气氛僵硬的模样，看见两人并肩摆放整齐的作业，中间没有丝毫分隔，不由得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