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鱼生》喜惋竹

41、可别提前走了

　　两人分开后，沈予舟说他要去一趟机场，他哥回国了，温渡余便独自回了家。

　　家里看着和往常没有半点区别，庭院干净、灯火明亮，安静得过分。

　　温渡余毫无察觉，随手把书包甩在楼梯扶手旁，打算上楼洗澡刷题。

　　他脚步轻轻踩在台阶上，刚拐上二楼半的转角，楼下客厅压低的谈话声，清清楚楚飘了上来。

　　他本无意偷听，脚步下意识一顿。

　　陌生油腻的中年男声率先响起，带着拿捏一切的慵懒：“温总，我把话摊开说，你们温家现在资金链彻底崩了，外债堆死，资产全部冻结，没人敢接你们的烂摊子。撑不过三天。”

　　温渡余眉心微蹙，破产？什么时候的事？

　　下一秒，温振海疲惫又卑微的声音响起：“王总，现在只有您能拉我们一把。只要您肯兜底、暂缓所有债务，我们温家什么条件都答应。”

　　“什么都答应？”王总轻笑一声，意味深长，“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值钱的？钱没了，产业没了，人脉散了。”

　　短暂的沉默落下。

　　紧接着，是苏婉蓉冰冷又虚伪的声音，字字诛心，轻飘飘敲定了他的人生：

　　“我们还有渡余。”

　　楼梯拐角的温渡余，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后背死死抵着墙壁，四肢骤然僵硬，太阳穴猛地突突狂跳，那根常年紧绷、不敢松弛、撑着他熬完十几年压抑日子的神经，瞬间拉到极致。

　　楼下的谈话还在继续，残忍得不带一丝亲情。

　　“您一直喜欢渡余这孩子，我们都知道。”苏婉蓉语气温顺得近乎讨好，“他干净、安分、模样周正，现在马上高考，正是最好的时候。只要您愿意帮温家渡过难关，我们把他送过去陪您一段时间，所有债务一笔勾销。”

　　王总慢悠悠应下：“行，今晚你们把人看好，明天晚上我过来接。”

　　温振海没有半分犹豫，声音冷硬决绝：“没问题。今晚锁在家里，不让他出门，明天准时送过去。高考先搁置，家里事要紧。”

　　一句句，一字字，像钝刀，硬生生割开他所有的期盼。

　　温渡余站在阴影里，脑子轰然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十几年。

　　他在这个冰冷的家里，隐忍、克制

　　他什么都没要，什么都没争。

　　他只求三十天后的高考，只求逃离，只求和沈予舟安稳并肩。

　　就这么一点念想，他们都要亲手碾碎。

　　长期高压备考的疲惫、原生家庭常年的窒息压抑、对未来唯一执念被撕碎的绝望，层层叠叠压下来。

　　他紧绷太久的神经，彻底崩断了。

　　他眼神一点点放空、发直，眼底迅速翻涌出猩红，呼吸急促紊乱，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浑身肌肉紧绷到发疼。

　　楼下还在低声商量，怎么瞒着他、怎么锁他、怎么悄无声息送走他，怎么用他的一生换温家的苟延残喘。

　　“别让他提前知道，这孩子脾气倔，容易闹事。”
　　“忍一忍就过去了，为了家里，他该牺牲。”

　　“牺牲”两个字，彻底压垮了他。

　　温渡余猛地垂眸，低低笑出了声。

　　笑声沙哑、空洞、神经质，听得人心头发寒。

　　下一秒，他抬步。

　　脚步很轻，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偏执，一步步走下楼梯。

　　客厅三人闻声回头，看见他的瞬间，脸色齐齐煞白。

　　少年站在光影交界处，脸色惨白，眼底没有眼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濒临疯掉的死寂和戾气。

　　“你们……在说什么呢？”他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带着神经崩裂后的颤抖，沙哑破碎。

　　温振海心头一慌，强装镇定：“渡余，你什么时候下来的？我们就是在谈论点生意。”

　　“谈论我的生意吗？”温渡余猛地抬眼，猩红的眼底炸开所有压抑的疯狂。

　　“你们要把我送给别人抵债！废掉我的高考！毁掉我一辈子！现在还想瞒着我？”

　　他抬手狠狠一挥。茶几上的茶杯、果盘、文件全部轰然落地，清脆炸裂的声响响彻整间客厅，纸片纷飞、碎片四溅。

　　“我忍你们十几年！”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离谱，整个人处于神经错乱的疯崩状态。

　　“我就盼着三十天后的高考！我就盼着离开这个鬼地方！你们凭什么？！凭什么把我当成东西一样卖掉？！”

　　苏婉蓉吓得连连后退，厉声呵斥：“温渡余！你发什么疯！家里破产了你以为你能独善其身？家里养你这么多年，你牺牲一次怎么了！”

　　“牺牲？”

　　温渡余笑得偏执又悲凉，眼底戾气滔天。

　　“我凭什么牺牲？！你们养我，是把我当儿子养的吗？你们从来都是把我当筹码、当工具、当随时可以卖掉填坑的货物！”

　　他神经紧绷到极致，太阳穴疼得钻心，情绪彻底不受控制，所有隐忍多年的委屈、愤怒、绝望全部爆发。

　　这么多年以来，每次牺牲的都是他，为什么？凭什么？

　　“我明天还要上学！我要高考！我要走！”

　　他死死盯着温振海，眼神偏执又凶狠，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你们敢锁我？敢送我去？谁敢毁我的前途，谁敢拆我和他——”

　　少年声音嘶哑决绝，带着鱼死网破的疯狂：“我跟谁拼命。”

　　温振海被他眼底的疯态震得心慌，恼羞成怒地吼：“反了你了！今天由不得你！从今晚开始你不准出门！明天必须去！”

　　这句话，彻底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温渡余静静看着眼前虚伪、冰冷、绝情的两人，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沉寂下来。

　　他不再争吵，不再嘶吼，胸膛剧烈起伏片刻，最后只留下一句冰冷到刺骨的话。

　　“你们试试。”

　　说完，他转身，脊背绷得笔直，脚步不稳却极其坚定地走上楼。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虚伪丑陋。

　　房间里，书桌上铺满高考真题、错题笔记。明明刚才，他们还坐在山顶，吹着晚风，许下考完试岁岁年年并肩的约定。

　　明明熬完这一阵子，他就能自由。

　　温渡余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打开药品，吃了几粒药，浑身控制不住的轻颤。

　　他掏出手机，指尖抖得厉害，点开聊天框。

　　沈予舟的消息还停在傍晚：【哥哥，明天早上等我，我们一起上学，可别提前走了。】

　　温渡余盯着那行字，眼底猩红一片。

　　夜里十二点。

　　整栋温家别墅死寂沉沉，连晚风都透着冷意。

　　楼下早已送走了王总，只剩下温振海夫妇坐在客厅，脸色阴沉沉的，没有半分愧疚，只有算计得逞的冷漠。

　　他们被温渡余傍晚那阵疯态吓过，心里清楚这孩子性子倔、被逼急了真敢鱼死网破。

　　所以连夜做了决定——彻底锁死，断他所有出路。

　　凌晨五点，天刚蒙蒙亮，距离早自习只剩一小时。

　　温渡余一夜没睡。

　　他靠在门板上坐了整整一晚，神经始终紧绷到病态，太阳穴持续抽痛，脑子里反复循环着父母那句“明天送过去”“搁置高考”。

　　他指尖攥得发白，死死咬着牙，强行压下一次次翻涌上来的疯崩情绪。

　　搁这你妈，想拦着我，想都别想。

　　天亮的第一秒，他撑着发麻的腿站起身，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却强撑着冷静，拿起校服外套就要出门。

　　手刚搭在门把上——

　　拧不动，房门被从外面反锁了。

　　咔哒一声死寂的锁芯声，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上。

　　温渡余瞳孔骤缩，瞬间浑身发冷。

　　他上前用力拧动把手，门板纹丝不动。

　　“开门！”

　　“给我开门！！”

　　门外传来苏婉蓉冷漠平淡的声音，隔着门板冷得刺骨：“渡余，你今天不用上学了。”

　　“家里的事最重要，高考先放一放。乖乖待在房间，别闹，晚上王总过来接你。”

　　放一放。

　　轻飘飘三个字，直接废掉他十几年的苦读、多天的冲刺、所有的未来。

　　温渡余呼吸瞬间乱了，神经再次被扯到崩裂边缘，那种长期高压紧绷、突然被彻底断前路的病态疯意又翻了上来。

　　“我操！我要上学！”他抬手狠狠砸在门板上，砰砰巨响在安静的别墅里回荡。

　　“你们凭什么锁我！凭什么不让我高考！开门！！”

　　门外温振海的声音骤然冷硬，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从今天起，你不用去学校了。钥匙在我手里，你闹也没用。安分待着，别给自己找麻烦，也别给家里添乱。”

　　温渡余僵在原地，手掌抵着冰冷门板，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紧绷的神经彻底错乱，情绪来回拉扯，濒临病态失控。他疯狂掰着门把手，指尖发红发疼，一次次砸门、抵门、冲撞。

　　“开门！！我要出去！！你们锁我一天、锁我两天，你们锁不住我一辈子！！”

　　少年嘶哑的嘶吼闷在房间里，绝望又疯戾。

　　可门外再也没有半点动静。

　　他们走了，彻底放任他在房间里崩溃、发疯、窒息。

　　温渡余砸到手臂发酸、喉咙沙哑，最后无力地抵着门板滑跪在地。

　　房间窗帘紧闭，昏暗压抑，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书桌上摊着昨天没刷完的理综卷，笔尖还停留在选择题的痕迹上。

　　手机还在，但是——

　　他试了无数次，信号微弱到几乎发不出消息。

　　家里刻意屏蔽了楼上信号。

　　他们算得倒是挺清楚，断他消息、断他出路、断他所有念想。

　　温渡余盯着黑屏的手机，眼底猩红一片，整个人陷入极度紧绷、极度偏执的疯态。

　　他安静得可怕，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人、一个念头。

　　沈予舟。

　　今天早上，沈予舟一定会在校门口等他，会习惯性地站在老地方，笑着怼他怎么又迟到了。

　　温渡余低头，死死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指腹颤抖。

　　时间一点点流逝，七点、八点、九点。

　　学校早自习早已开始，七中校门口，阳光明亮，人来人往。

　　沈予舟照常背着书包站在老地方，习惯性左右张望。

　　今天的温渡余，迟迟没来。

　　一开始他还漫不经心调侃，以为这人又赖床、又卡点、又慢悠悠。

　　直到早自习铃声彻底落下，熟悉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

　　而被锁在漆黑房间里的温渡余，靠着墙壁，静静望着紧闭的门窗。

　　他被家锁住，被命运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