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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你想不起来了吗?    天色 ...

  •   天色黑压压压下来,乌云吞没了黄昏的霞光。

      第一声惊雷轰然炸响在上空,雨紧接着噼里啪啦砸落下来。

      温渡余被一阵叫声惊醒,揉着眼睛睁开眼:“沈予舟,你大半夜发什么神经?”

      话音刚落,又是一声惊雷,好像整栋楼都在晃。

      沈予舟陷在半醒半梦的梦魇里,零碎的恐惧顺着雷声浮上来。他眉头紧锁,睫毛簌簌轻颤,无意识地小声呢喃:“别走!不要丢下我,别走!”

      温渡余本来正被雷声扯得心神不宁,听见身侧这道带着惶惶不安的低语,心口猛地一揪。他侧过身,试探着轻声唤他:“沈予舟?”

      沈予舟像是在无边黑暗里抓住了唯一的依靠,凭着本能倾身过来,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脸颊埋在他的肩头,一遍一遍低喃:“别走别走……”

      温渡余抬手抵了抵他的肩,想轻轻挣开,却触到对方发颤的脊背,那力道带着深夜噩梦催生的恐慌,攥得很紧。他的动作不自觉放软,放低了清冷的声线,放缓语速哄:“你先冷静一点,先松开,我把小灯打开。”

      沈予舟的意识还沉在混沌的梦境碎片里,分不清现实与回忆,只贪恋这份近在咫尺的温度,手臂收得更紧,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

      温渡余指尖发僵,一下一下,动作滞涩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压着低沉的嗓音轻声询问:“谁打你?”

      沈予舟埋在他肩头,呼吸浑浊黏糊,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呢喃:“医…医生。”

      温渡余眉峰蹙起,心底漫开一层浓重的疑惑:“医生?”

      “他们…好像又不是医生。”少年的声音碎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模糊不清。

      温渡余屏住呼吸,指尖微微收紧,放轻语调再问:“你还记得什么?”

      下一句梦呓轻飘飘落进他耳中,却像惊雷劈在他心上:

      “我…我的编号是02号。”

      温渡余浑身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骤然滞住。

      02号,这个编号他再熟悉不过。

      记忆回到当年的精神病院——

      潮湿逼仄的收容房间终年不见充足日光,冷白色的墙壁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渍,消毒水、潮湿霉味混在一起,死死闷在狭小的空间里。铁门厚重冰冷,日复一日锁死了自由,也慢慢磨碎了年幼温渡余的神经。

      那时他本就因为短暂眼疾,视物朦胧模糊,比旁人更敏感怯懦。

      编号01的烙印贴在他身上,呵斥、体罚、无端的冷暴力成了日常。

      他性子骨子里带着倔强,不肯低头服软,不肯顺着看管者的意愿示弱,于是承受的苛责永远比其他人更多。

      每一次责罚落下,每一次被孤立、被呵斥、被关在黑暗禁闭室里独处的深夜,恐惧、委屈、无助层层积压在心底,一点点拖垮了他的精神。

      最初只是夜里频繁惊醒,心慌发颤,听见巨响就浑身紧绷。后来慢慢发展成躯体的反应:骤然的眩晕、太阳穴尖锐的抽痛、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情绪一受刺激,意识就容易变得涣散模糊。

      他的病,不是与生俱来的,是在这间昏暗压抑的屋子里,在一次又一次惊吓与伤害里,慢慢熬出来的创伤。

      也是在这段灰暗的日子里,一个编号为02号闯进了他封闭的世界。

      一道少年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诶,那边那个,你叫什么?”

      温渡余茫然地侧过头,视线一片朦胧浑浊:“你……在叫我吗?”

      “不然呢?看不见吗?”

      “不是,他们说我眼睛暂时看不清东西。”他声音细弱又单薄。

      对方没有嫌弃他的迟钝,把目光转向了在他旁边的一个男孩,问:“那你叫什么?”

      那男孩没有说话,伸手轻轻攥住他们冰凉发僵的小手,指尖在他掌心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写下:我不会说话。

      他弯了弯眼,语气是爽朗又认真的调子,声音清亮,刻意放低了音量,却依旧带着朝气:

      “一个小瞎子,一个小哑巴,编号01、03是吧?以后我罩着你们。”

      不是凶狠的宣告,是开朗少年主动伸出援手的热忱,像阴雨天里漏下来的一小缕阳光。

      02稍稍往前蹲了半步,放缓了轻快的语调,放软了语气,轻声询问蜷缩在角落的温渡余:

      “你是为什么被送进来的呀?”

      温渡余蜷缩着单薄的肩膀,指节攥得发白,指尖抠着掌心,声音细碎又发哑,带着沉重的疲惫:

      “我爸说,只要我进来,我弟就不会被扔进来。”

      他停顿片刻,视线朦胧,抬眼反问:“你呢?”

      方才还眉眼轻快的02垂了垂眼,开朗的笑意淡下去几分,唇角扯出一抹浅淡的苦笑,把过往的沉重藏在开朗的底色之下,低声回答:

      “仇家追杀,被家里扔进来避祸的。”

      开朗是他的外壳,内里也裹着身不由己的苦楚。

      后面便是日复一日的磋磨。

      这几天里,每一次责罚过后,他总会独自靠在冰凉的墙根,肩头绷得发紧,指尖攥着衣料,指尖泛白。

      平日里总带着明朗笑意的02,收敛了外放的活泼,小心翼翼绕到他身边。

      他没有大声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将藏在怀里温热的小半块面包轻轻放在温渡余手边,又递过去一片干净的布巾。

      少年的声音放得很轻,褪去了平日的爽朗,裹着真切的心疼:

      “先缓一缓。”

      温渡余垂着眼,视线朦胧,望着手边的东西,迟迟没有动作。

      02也不催促,就安静陪着他蹲在昏暗的角落,把热闹的性子收起来,安安静静陪着他熬过身体和心绪的钝痛。

      温渡余不肯低头,挨的打骂最狠。他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稳定,情绪时冷时热,时而麻木沉默,时而在刺激之下失控紧绷。

      被打得最重的那一回,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尽全力推开了施暴的人,将对方反锁在房间里,而他自己,被单独关进了漆黑的禁闭室。

      发病的深夜,四周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他背靠着冰冷的墙面,指尖一下下抠着墙皮,硬生生抠出三个浅浅的小洞,用来感知时间与存在。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才从混沌的发病状态里抽离出一丝清明,02清了清嗓子,轻声问:“你还好吗?”

      温渡余的呼吸还带着发病过后残留的不稳,低声告诫:“还好吧,现在还好。别轻易和旁人说话,我怕……我怕再出事。”

      02眼底翻涌着少年的愤懑与心疼:“怕什么?进来都进来了,疯一点怎么了?改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一起让那些作恶的人付出代价。”

      03从怀里掏出一块捂了好几天、舍不得吃的面包,递到他面前,意思很简单,给他吃。

      “谢谢你。”温渡余捧着那一小块温热的面包,鼻尖发酸。

      02望着角落里蒙尘的佛像,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我在电视上看见,一起从生死泥潭里熬过来的人,都会结拜做亲人。我们一起吧,做永远的家人。”

      温渡余眨了眨朦胧的眼睛,被长久的病痛与灰暗包裹着,茫然询问:“永远是什么样子的?”

      “永远就是,不管我们以后去哪里,我都要和你们一直在一起。”

      他们捡来几根枯木棍,朝着那尊佛像的方向跪拜。

      他不知道那尊佛像长什么样,只是听02说,他说那佛像笑的很慈祥,一定会看到他们的。

      温渡余望着高高在上、静默垂眸的佛像,心底生出很深的茫然与委屈。

      佛被世人说慈悲怜爱,理应看见苦难,可佛像就静静立在高处,漠然看着他们被病痛折磨、被苛责对待。

      是风沙尘埃蒙住了佛的慧眼,看不见深渊里的他们,还是神明本就漠视这世间所有泥泞?

      02拉了拉他的衣袖,说:“你先站起来,我们重新拜一次。”

      温渡余迷迷糊糊的:“拜把子,要拜两次吗?”

      “先向前拜。”02认认真真示范,“然后转过身,面对面,对着我再拜一次。”

      温渡余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耳尖一下子烧红:“不对!这是拜堂成亲的礼节,你搞错了!”

      02低低笑起来,带着年少执拗又认真的心意:“嘿嘿,我就是要拜这个。”

      “我不要这个。”温渡余偏过发烫的脸颊。

      “那先结拜做家人好不好?”02看着他,“等我们以后出去了,领证成亲,才算真的。这是我们的约定,让03做见证。”

      一旁的03,一直刻意缄默,,安静站在阴影里,他轻轻点了点头,眼底藏着担忧与守护的执念。

      02向他承诺:等我们以后出去了,我肯定给你安排一个首席家人的位置。

      温渡余那时还陷在病痛的反复折磨里,靠着02这份单薄又温热的陪伴,撑过了收容所里最黑暗的一段时光。

      这份藏在编号、跪拜与面包里的羁绊,和他落下的创伤病症一起,牢牢刻进了他的少年岁月。

      意识被拉回,帐篷外惊雷轰然炸响,雨夜的轰鸣精准撞开了温渡余尘封的旧伤。

      当年在黑暗禁闭室、雷雨夜晚发病的恐慌记忆翻涌上来,他的旧疾应激发作,太阳穴阵阵发疼,意识变得涣散。

      铅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闷雷在云层深处闷闷翻滚,老旧废弃的库房里弥漫着潮湿腐朽的霉味。

      先前开口的少年脊背绷得僵直,指尖深深抠着冰冷的墙面,雷声滚过的刹那,他肩膀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点压抑的发颤的气音。

      “打雷了……”他埋着头,声音很轻,带着藏不住的惶恐,“你在哪?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我们不走,你怎么了?”

      02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打雷了,我好害怕,我讨厌下雨天。”

      温渡余像哄小孩一样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背,试着安抚他:“没事的没事的,打雷有什么好怕的?”

      02的声音闷闷的,甚至还带上了一点抽咽:“我爸妈在打雷的时候死的,我第一次被打的时候,外面也在打雷。打雷会死人,但为什么作恶之人一直都没有得到报应?”

      温渡余的手掌顿了顿,一下下轻柔拍着他绷紧的脊背。

      闷雷从云层深处滚来,震得废弃旧屋的铁皮屋顶嗡嗡发颤,细碎的雨珠顺着破损的窗棂渗进来,打湿了两人的衣角。

      他低头,听着怀里少年压抑发颤的呼吸,声音放得更轻:“不是不报,只是时候还没到。”

      那一天,真的来了。

      刺眼的电光瞬间照亮狭小昏暗的空间,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整栋旧屋都剧烈晃了晃。

      雷电精准劈中了屋顶枯朽的木梁,干燥的木料瞬间被火星引燃,噼啪的火苗顺着横梁飞快蔓延,浓稠的黑烟立刻在房间里弥漫开来,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小瞎子,失火了!快跑。”

      温渡余被呛得捂住口鼻,眼睛因为失明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寻找出口。

      他慌得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伸手,急得大喊:“02!你在哪?!”

      02压下喉间的涩意,刻意把声音放得平稳,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轻松,朝着她的方向扬声喊:

      “我已经跑出来了,在外面的空地上等你!你别停,朝着前面有冷风的方向一直往前走,别回头,很快就能看见我。”

      温渡余听见这话,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瞬,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他攥紧拳头,咬着牙拨开飘来的烟尘,循着气流的方向踉跄向前挪动。

      耳边是雷鸣与火声轰鸣,他一遍遍默念着他的声音,以为终点处真的有他在等。

      “我往前走了……你千万别走开。”温渡余的声音带着哽咽,在浓烟里飘向深处。

      02靠在滚烫的墙壁上,指尖死死攥紧,望着她渐渐消失在火光另一头的背影,把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死死咽回心底。

      他还困在这片火海之中,目送着温渡余走向生路。

      等温渡余跌跌撞撞冲出破旧屋门,空荡的荒地上,只有滂沱的雨帘、呼啸的夜风,还有静静站在一旁的03。

      温渡余茫然地抬起头,眼前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暗色,他看不见远处熊熊燃烧的旧屋全貌,看不见火光里挣扎的轮廓,更看不见那栋建筑正在一寸寸被烈火吞噬。

      他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茫然地摸索着周遭的空气,呼吸还带着逃离火场之后急促的喘息,满心都还记着刚刚02隔着浓烟喊他的那句话——他说他已经先出来了,在外面等他。

      直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了他慌乱摸索的手腕,是03。

      温渡余浑身一颤,下意识抓紧了对方的衣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一点浅浅的期盼,她侧耳,努力分辨着周遭的声响:

      “……是你吗?02?”

      雨声太吵,雷鸣在云层里闷滚,掩盖了火场深处微弱的动静。她看不见身后那片冲天的火光,看不见那片困住了少年的炼狱,他单纯以为,自己只是晚了一步,02就在这片空地的某一处等着他。

      03攥着他的手,沉默地望着身后被烈焰染红的夜空,喉结动了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打碎他此刻这份单薄的、虚假的希望。

      温渡余还微微偏着头,认真听着四周的动静,指尖不安地蜷缩着:

      “我们……都逃出来了对不对?”

      温渡余还被蒙在鼓里,不知道那个骗他向前走的少年,依旧留在了那片燃烧的旧屋里面。

      她僵在原地,浑身冰凉,猛地回头望向被烈火吞灭的旧屋。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是他好像也知道了些什么,02没有逃出来。

      后面的事他就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后面晕倒,后面宋川几人赶到,把他送进了医院。

      但是就在他这么多年以来都一直以为02已经死的时候,身侧的沈予舟,在梦魇里吐出了那个刻在旧时光里的编号:02号。

      温渡余心口翻涌着巨大的震动。

      他记得那段岁月,记得自己是在那段日子里落下的病,记得02是支撑过他的光。

      他迟疑着倾身,借着帐篷里微弱的夜灯光,试探性地开口,嗓音绷得发颤,带着藏不住的沙哑:

      “你……想起来了吗?你说过,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话音消散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沈予舟依旧沉在睡梦之中,没有回应。

      温渡余垂眸静看了他许久,指尖蜷了蜷,良久才缓缓垂下肩,低声沉思着,轻轻补充了后半句,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没关系,以后会想起来的。”

      他守着身边这个遗失了过往的故人,抱着一段只有自己记得的约定,在漫长的黑夜里,安静等待一个遥遥无期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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