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成章》漂酒瓶

3、第三章 没睡醒的猫 201

　　2018年
　　“学姐。”
　　林淮站在她面前，声音不高不低，尾音里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
　　“我们以后也是同学了，”他说，“请多多指教。”
　　袁舒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嗯，好的。”她还没来得及多说几句客套话，就看见林淮低头瞄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又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恢复了惯常的表情——淡淡的，有点出神，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不过，学姐，”他顿了顿，“医学院……怎么走？”
　　2015年
　　一模的第一科是语文。
　　整个高三年级都笼罩在一层紧绷的肃穆感里。走廊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也是刻意放轻的。考场里的时钟无声地走着，笔尖在试卷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袁舒没有留在教室里跟大家一起做最后的临阵磨枪。她觉得太吵——不是声音上的吵，而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让人静不下心来的焦灼。于是她抱起资料夹，穿过桥梯，走到了高一与高三之间的通道。
　　这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几道长长的、明亮的光影。袁舒靠着墙坐下来，把资料摊在膝盖上，翻到作文素材那一页，开始默默背诵。
　　“这个素材……怎么对应不上这个主题啊？”
　　她皱着眉头翻来翻去，把几页纸来回对照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正嘀咕着，一张纸从她手里滑了出去，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还没等她弯腰去捡，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把那张纸拾了起来。
　　“学姐，你的资料掉了。”
　　林淮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通道的另一头，大概是刚从那边的考场出来。他把纸张递过来，指尖修长，动作很轻。
　　“谢谢你啊！”袁舒接过资料，冲他笑了笑。
　　“客气了，学姐。”林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他看了她一眼，忽然开口，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学姐，加油。”
　　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袁舒心里微微一暖。她弯起眼睛，点了点头：“好的，谢谢你！”
　　“学姐，拜拜。”
　　“拜拜！”
　　林淮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阳光里。袁舒低下头，重新翻开资料。不知为什么，那些原本有些枯燥的文字，好像也没那么难记了。
　　一模考试终于在所有人的煎熬中落下了帷幕。
　　最后一门收卷铃响的那一刻，整栋教学楼像被按下了播放键，瞬间喧闹起来。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把笔往桌上一摔，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然而，真正的煎熬才刚刚开始——估分。
　　“袁舒啊——”灵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你估了多少分啊？”
　　袁舒正靠在椅背上发呆，听到这个问题，转了一下手里的笔：“我还没估呢。你估了？”
　　“没有——”灵感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表情痛苦，“我不敢啊……我担心考得太差了。”
　　“那就别估了呗。”袁舒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语气随意得像在哄小孩，“不要提前焦虑啊。”
　　“那……要不我俩都不估了，静等成绩出来？”
　　“好主意。”
　　两人对视一眼，一拍即合。
　　“成绩出来了——在年级展板上！”
　　消息像一阵风，从走廊这头吹到那头，所到之处激起一片骚动。有人从座位上弹起来就往外冲，有人攥着笔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有人故作镇定地翻着书，眼神却早已飘向了门口。
　　灵感蹭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搓了搓手，表情又紧张又期待：“袁舒，我俩……要不去看看？”
　　“走！”
　　两人刚走出教室没几步，就在走廊上迎面碰见了邢征。
　　“袁舒——”邢老师叫住她，推了推眼镜，“正好，你来帮我抱一下卷子子。”
　　袁舒只好让灵感先去，自己跟着邢老师往办公室走。
　　办公室里，邢征从桌上抱起一摞试卷递给她，随口问了一句：“袁舒，你知道成绩了吗？”
　　“老师，我还没看呢，”袁舒接过卷子，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考得咋样。”
　　邢征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淡淡的欣慰：“你的数学成绩还不错，130分。”
　　袁舒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他话锋一转——“但是最高分在三班，是萧言忆，145分。”
　　袁舒的表情微妙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点了点头：“哦，萧言忆数学就是很优秀。”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
　　“回去好好看看错题，整理整理方法。”邢征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翻开了下一本作业。
　　“好的，谢谢老师。”
　　袁舒抱着卷子回到教室，把东西放好，转身就往年级展板那边走。
　　展板前已经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的，有人欢喜有人愁。袁舒踮起脚尖，从人群的缝隙里挤进去，目光一路往上扫——
　　675分。
　　年级第二。
　　她的目光继续往上挪了一行——年级第一，萧言忆。
　　分数比她高了十几分。
　　袁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表情没什么波澜。从小到大，她已经习惯了。她的表哥萧言忆，那个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性格好、长得也好，从小到大就是各路亲戚口中“你看看人家”的标准模板。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三班的方向走去。
　　三班的教室里比她们班安静一些，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做题。袁舒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到最后一排，在一个男生的桌子旁边停下来。
　　男生正埋着头写卷子，笔速飞快，连她站到旁边都没察觉。
　　袁舒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下课时间还不休息？”她歪着头看他。
　　萧言忆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张清俊的脸。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低下头继续写，嘴里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这不分秒必争嘛。”
　　“今天周五，我妈出差了——”袁舒靠在旁边的桌子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上了那么一点点撒娇的意味，“姥姥让我回舅舅家吃饭。表哥，你载我回去吧。”
　　萧言忆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袁舒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带着点促狭的弧度。
　　“也只有求我的时候，才会叫我‘哥哥’吧。”
　　袁舒被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却没反驳。
　　萧言忆问：“这次一模考得咋样呀？”
　　“跟你比还是稍有逊色啊！”
　　“哦，这毕竟已经是常态了，不必太过在乎。”萧言忆站起来，拿着笔轻轻敲了一下袁舒的头，“主任让我去你们班讲一下学习心得，我俩一块过去吧。”
　　“我不要，我还是先回去吧，我可不想当你的陪衬物。”袁舒说着从后门走了出去。
　　“梳子，你第二啊！好厉害呀！”
　　灵感一见她回来，立刻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不过萧言忆真是大神啊，次次第一，你说他的脑子是怎么长得啊？”
　　“你要不去问问他？”袁舒调侃道。
　　“算了算了，你这表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呀，我还是远观吧！”
　　“我的分享就结束了，欢迎大家来找我一起探讨。”
　　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把最后一排的桌面染成暖橘色。袁舒放下笔，不紧不慢地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故意让谁多等一会儿。
　　萧言忆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耐心地等着她收拾完。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连空气都是懒洋洋的。
　　高尚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方那面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爬。好不容易挨到下课铃响，他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起来，拍了拍正在慢条斯理收拾书包的林淮。
　　“阿淮，这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林淮头也没抬，把课本一本本塞进书包：“还不知道呢。”
　　“要不我俩去爬山吧！”高尚凑过来，眼睛里亮着光，“爬山有益于身体健康！你看你这小身板——”
　　林淮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行。”
　　一个字，不咸不淡，但高尚已经习惯了。
　　两人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夕阳把整条街染成蜂蜜色，晚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九月末特有的干燥和清爽。高尚跨上车座，回头冲林淮咧嘴一笑，脚下一蹬，车子便蹿了出去。
　　林淮没说话，默默跟上。
　　没有人喊开始，两辆车却不约而同地加速，在马路上展开了一场无声的比赛。车轮碾过路面，风灌进校服，把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到了十字路口，红灯亮了。
　　两辆自行车不约而同地停在斑马线一端，前轮齐平，像两艘并泊的小船。
　　高尚喘了口气，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瞥见路边奶茶店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
　　“诶——阿淮，那是不是袁舒学姐啊？”
　　林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夕阳余晖里，一个男生正推着自行车走着。他穿着校服，身形颀长，五官清俊，推车的动作从容不迫。而袁舒正侧身坐在他后座上，一条腿随意晃着，手里捧着一杯奶茶，正侧头和他说笑。眉眼弯弯的，笑得很好看。
　　林淮的目光钉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不疼，但就是不舒服。
　　“你说那男生是不是袁舒学姐她男朋友啊？”高尚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自顾自地嘀咕着，“没想到学姐学习这么好还谈恋爱……听说她这次考了年级第二，第一好像是一个叫萧言忆的学长。”
　　林淮收回目光，垂下眼。
　　“不知道啊。”
　　四个字，平平淡淡，像是真的什么也没想。
　　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车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
　　绿灯亮了。身后传来汽车的喇叭声，两辆自行车重新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