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成章》漂酒瓶

2、第二章 书箱 201

　　2018年
　　“林淮？……学弟？”
　　袁舒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隐约认得封面，却一时想不起里面的内容。
　　林淮站在原地，眼底的光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神情。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看来学姐……是不记得我了？”
　　2015年
　　一模考试的消息像一阵冷风，从教务处吹出来，所到之处哀鸿遍野。
　　“一模——怎么这么快就来了啊——”
　　灵感整个人趴在桌上，脑袋枕着胳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我不想面对这个世界”的决绝。她的额头几乎要磕到袁舒的桌面上，长发散开来，铺得到处都是。
　　“我是真的不想考，也考不了一点！”
　　袁舒低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笔没停，在草稿纸上演算着最后一道函数题，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淡定：“灵感，你有这抱怨的时间，还不如好好看几道例题呢。”
　　“我不要——我不要——”灵感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对着天花板开始发疯，两条腿在桌子底下胡乱蹬了两下，“让我自生自灭吧——”
　　袁舒没忍住笑了一声，拿笔帽戳了戳她的额头。
　　办公室里的空气比走廊上闷一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办公桌上那摞试卷照得发白。
　　“邢老师，您找我？”
　　林淮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敲了两下门，才走进来。
　　邢征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从茶杯边缘抬起来，落在林淮身上，不紧不慢地开口：
　　“林淮，你的月考成绩……非常不错。”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就是这英语成绩，有点不尽人意啊。”
　　最后几个字咬得不重，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泛起一圈涟漪。
　　林淮沉默了一秒，点了点头：“老师，我的英语成绩……确实不好。”
　　他没有找借口，语气里也没有敷衍，只是很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邢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把茶杯放下来，摆了摆手：“林淮啊，我不是批评你——我也不是一个唯成绩主义者。”他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宽厚，“只是……你可以更好。”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成绩单扫了一眼，又抬起头：“平时没事的时候，看看咱班别的英语好的同学是怎么学的，借鉴借鉴经验。”
　　“好的，谢谢老师。”
　　“对了——”邢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朝门口扬了扬下巴，“你去趟高三二班，帮我把我的数学课代表叫下来。”
　　“好的。”
　　林淮转身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往高三楼走去。
　　高三年级所在的楼层，空气都不一样。
　　明明只是隔了一层楼板，这里却像是另一个世界。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几乎看不到闲逛的人。每个教室的门都敞着，里面坐满了埋头刷题的身影，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大家都在为明年六月的那场考试拼着命，那种紧绷的气氛，像是空气中多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林淮放轻了脚步，走到高三二班门口，探身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人不多，大多在低头做题。靠窗的位置上，袁舒正侧身坐在桌沿上，一条腿悬在半空晃着，正跟李感说笑。她手里转着一支笔，笑得眉眼弯弯，跟这层楼里大多数人的状态格格不入。
　　林淮在门口站了一秒，才抬手敲了敲门框。
　　“学姐。”
　　袁舒转过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男生，表情有些茫然。
　　“邢老师让我来找你们班的数学课代表，麻烦你帮我叫一下。”
　　“哦哦——”袁舒从桌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不用找，我跟你去吧，我就是。”
　　“好的，学姐。”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回走。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在地砖上交叠又分开。袁舒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心里一直在盘算着要不要开口——上次撞到他那件事，她还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层楼梯。
　　“那个……”袁舒终于没忍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上次不好意思啊，不小心撞到你了。”
　　“没事儿，学姐。”林淮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妥帖，“你不用再为这事儿道歉了。”
　　“额……好。”袁舒点点头，又觉得气氛有点干巴巴的，便主动续上了话题，“对了，见过这么多回面了，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淮。”
　　“林淮啊——”袁舒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弯了弯眼睛，“好听。”
　　“谢谢学姐。”
　　“对了，我叫袁舒。”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又觉得这个动作在学校走廊上有点正式，便又收了回去，改成一个随意的摆手，“有需要可以找我。”
　　“好的，谢谢学姐。”
　　说话间已经到了办公室门口。袁舒透过窗户看了一眼，邢征正坐在里面翻试卷，便停下脚步，转身对林淮说：“老师估计找我说一模的事儿，要不你先回班里吧。”
　　“嗯嗯。”林淮点了点头，“学姐拜拜。”
　　“拜拜。”
　　林淮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袁舒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娃……怎么呆呆的。
　　她摇摇头，推门进了办公室。
　　林淮走出几步，在楼梯拐角处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办公室的方向。门已经关上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垂下眼，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很浅，像是水面上一圈即将消散的涟漪。
　　然后他转过身，安安静静地下了楼。
　　一模考试对于高三学生来说，分量有多重，每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它是漫长备考路上第一道真正的关隘——成绩好了，像在黑暗中望见远处的一点灯火，足以支撑人再熬过无数个深夜；成绩差了，也未必是坏事，那些暴露出来的漏洞，恰恰是最后几个月里可以一一修补的地方。总之，不管愿不愿意，它就这么来了。
　　考前的最后一个课间，教室里乱成一锅粥。书箱、试卷、文具袋到处都是，有人在翻箱倒柜地找准考证，有人对着窗外的天空发呆，表情放空，像是已经提前进入了考后状态。
　　“袁舒，你一会儿把书放哪儿啊？”灵感从座位底下拖出自己的书箱，拍了拍上面的灰，“我和你放一起呗！”
　　“放高一那栋楼上吧。”袁舒正蹲在地上整理箱子，头也没抬，“高一不用考试，不用腾考场。”
　　“好嘞。”灵感应了一声，随即又哀嚎起来，“那你先去放吧，我还要留下来打扫考场——命苦啊——”
　　袁舒笑了一声，没理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将书箱重新调整了一遍。她把第二天要用的复习资料整整齐齐地码在最上面，用一本英语五三压住边角，这才抱起箱子往外走。
　　从高三楼到高一楼，中间隔着一座桥梯。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搬着书箱四处找地方的学生，嘈杂得像春运的火车站。袁舒抱着箱子走得小心，步子放得很慢——最上面那摞资料堆得高了点，摇摇欲坠，她每走一步都要用下巴抵一下，生怕它们半路散架。
　　走到桥梯中段的时候，她终于撑不住了。
　　“不行了……”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弯下腰，打算把箱子放到地上重新整理。膝盖刚弯下去，还没等箱子落地——
　　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书箱底部。
　　袁舒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
　　又是那双眼睛。
　　清澈得像深秋的溪水，干干净净地映着她的影子。
　　“学姐，我帮你。”
　　林淮没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把书箱从她手里接了过去，抱在自己怀里。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接过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就行了！”袁舒回过神来，连忙伸手去抢，不好意思得耳朵尖都红了，“又不重——”
　　“你再抢的话，”林淮微微侧了侧身，避开她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书箱要破了。”
　　袁舒的手僵在半空。
　　“……那、那我把上面的书拿着吧。”她收回手，弯腰从那摞资料里抽出几本抱在怀里，总算找到了一个台阶下。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林淮抱着书箱走在前面，步子稳稳当当的，看起来毫不费力。袁舒跟在他旁边，怀里抱着那几本“被解救”的资料，总觉得这个画面哪里不太对劲——明明是她的书箱，怎么到头来她反而像个打下手的？
　　“学姐，放哪儿？”
　　走到高一楼走廊，林淮停下来，转头问她。
　　袁舒四下望了望，目光扫过靠墙的一排空地，最后指了指拐角处一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嗯……放这儿吧。”
　　林淮走过去，将书箱贴着墙根放好，还特意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靠得稳当些，不会歪倒。做完这些，他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谢谢啊。”袁舒把怀里的几本书放回箱子上面，语气真诚，“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林淮摇了摇头。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缓，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袁舒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不知怎么又想起刚才那双眼睛。
　　她低下头，把书箱最上面那本被风吹翘了角的五三重新压平，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