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笔成章》漂酒瓶

4、第四章 红丝带 201

　　2018年
　　“这小子……长高了吗？”
　　袁舒望着前方那个拖着行李箱、脊背挺直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轻声说道。
　　九月的风从医学院迎新横幅间穿过，把这句话吹得很轻很淡，像是说给风听的，又像是说给某段回不去的时光听的。
　　2015年
　　“姥姥——我回来啦！”
　　袁舒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紧接着，一个穿着围裙、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
　　“我们小舒回来了？”姥姥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上下打量着袁舒，语气里三分埋怨、七分想念，“要不是你爸妈去外市交流，你都不来看我——”
　　“哪有啊——”袁舒换了鞋，小跑过去挽住姥姥的胳膊，把脸往她肩上一靠，声音软得像小时候撒娇，“我这不是忙着高考嘛——不信你问萧言忆，是不是！萧言忆！”
　　她转过头，瞪了正在换鞋的表哥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要是不配合你就死定了”。
　　萧言忆慢悠悠地把鞋放进鞋柜，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嘴角一弯：“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语气敷衍得毫不掩饰。
　　姥姥却没放过他，转过头来一脸认真地叮嘱：“小忆，你是哥哥，在学校要好好照顾妹妹！”
　　萧言忆看了一眼正冲他做鬼脸的袁舒，面无表情：“奶奶，她一天在学校可厉害了，谁敢欺负她啊？”
　　“姥姥——”袁舒立刻转移话题，拽着姥姥的胳膊往餐厅走，“我们快吃饭吧！我快饿死了！”
　　“好好好——”姥姥被她拉着走，笑呵呵地拍着她的手背，“不要把我们小舒饿着——”
　　厨房里飘出红烧排骨的香味，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晚间新闻。餐桌上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温暖的声响。
　　同一片夜色下，另一扇门开了。
　　“妈，我回来了。”
　　林淮推门进屋，换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应他。
　　他站了一会儿，习惯性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空的，只有几盒过期的牛奶和半袋榨菜。
　　叮铃铃——
　　电话响了。
　　“小淮啊，你是不是已经到家了？”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点疲惫和歉疚，“妈妈和你孟叔叔在外地呢，你洋洋哥哥不小心把腿弄骨折了，他一个人在这边我们不放心……桌子底下的抽屉里有钱，你拿着钱去给自己买点东西吃，不要饿着。妈妈尽量今天晚上赶回来。”
　　“行。”
　　一个字，不重不轻。
　　挂了电话，林淮站在原地，看着客厅里没开的电视、没拉好的窗帘、茶几上落了一层灰的遥控器。这套房子不大，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
　　他没有去抽屉里拿钱，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了。
　　当当当——
　　敲门声响起。
　　林淮打开门，高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饭盒，笑得一脸灿烂。
　　“我妈说你妈不在家，这不让我给你送点吃的过来——”他把饭盒往林淮手里一塞，“嗯，你最爱吃的炸酱面。”
　　林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饭盒，愣了一秒。
　　“……谢了哈，兄弟。”
　　“啥时候这么客气了？”高尚摆摆手，往门框上一靠，“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淮没说话，只是把饭盒攥紧了一点。
　　“萧言忆——明天我们出去玩吧！”
　　睡前，袁舒靠在萧言忆房间的门框上，一脸理所当然。
　　萧言忆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没停：“你不为高考努力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啊，”袁舒理直气壮，“我把心情调节好了，不是能更好地学习嘛？”
　　“嗯……”
　　“去，还是不去啊？”袁舒走过去，开始摇他的椅子。
　　“去，去——”萧言忆被她摇得笔都拿不稳了，赶紧投降，“别摇了。”
　　袁舒心满意足地松了手，转身回房间，关门之前还探了个头进来：“说好了啊，明天不许赖床！”
　　萧言忆没理她，低头继续做题，嘴角却弯了弯。
　　第二天的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把袁舒从梦里晒醒。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正准备继续睡——
　　咚咚咚！
　　萧言忆在门外使劲敲着，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别睡了！你不是想去爬山吗？快起！”
　　“好——”
　　十分钟过去了。
　　门还是关着的。
　　“袁舒，你什么情况？”
　　“……嗯……起——”
　　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萧言忆靠在门框上，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了看窗外已经升得老高的太阳，深吸一口气。
　　“真是服了你了。你说你想去爬山，又不早起——现在太阳都出来了。”
　　门终于开了。袁舒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迷迷糊糊地往外走。
　　“我打听过了——那山上有缆车——”她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解释，“而且我的目的不是爬山，是因为那上面有一个寺庙——我们这不是快高考了嘛，我去祈祷一下！”
　　“靠人不如靠己。”萧言忆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我既靠人也靠己。”
　　“行，你说的都对。”萧言忆见说不过她，索性放弃了。
　　---
　　山脚下，高尚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阿淮——早知道这上面有缆车——我们干嘛爬上来啊——”
　　林淮站在旁边，气息平稳得多，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最初的目的，不是为了锻炼身体吗？”
　　“唉呀——累死我了——”高尚直起腰，正要继续抱怨，忽然眼睛一亮，“诶——那有一个寺庙！我们过去看看！”
　　寺庙前有一棵老树，树干上密密麻麻地缠满了红丝带，风一吹，万千条红绸轻轻飘动，像一场无声的祈愿。
　　高尚拉住一个路过的小和尚，好奇地问：“师父，这树是干嘛的啊？怎么缠满了红丝带？”
　　小和尚双手合十，笑了笑：“这是许愿树。在寺庙里烧香，可以领一条红丝带。据说丝带挂得越高，愿望越容易实现。”
　　“阿淮！走走走——我们去上香！去领红丝带！”高尚二话不说，拉着林淮就往里走。
　　“你写的什么愿望啊？”
　　袁舒踮着脚尖，好奇地想看萧言忆手里的红丝带。
　　萧言忆把手往身后一藏，面无表情：“不告诉你。”
　　“小气——”
　　袁舒撇了撇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条红丝带。上面是她一笔一画写下的四个字——“一切顺利”，末尾还工工整整地署了自己的名字。
　　“据说这丝带挂得越高，愿望越容易实现——”
　　她自言自语着，后退两步，仰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树，瞄准了一个高高的枝丫，深吸一口气，用力往上一扔——
　　红丝带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了她瞄准的枝丫，径直朝树的另一边飞了过去。
　　“啊？”
　　一声闷响。
　　红丝带不偏不倚，砸在了一个人的头上。
　　袁舒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捂住了嘴：“完蛋了——用力过猛——是不是砸到人了？”
　　她赶紧绕过树干，往另一边跑去。
　　林淮正低头看着地上那条突然“从天而降”的红丝带。他弯腰捡起来，目光扫过上面那行清秀的字迹——
　　“一切顺利！——袁舒”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
　　“学姐，好巧啊。”
　　他抬起头，看见袁舒已经跑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心虚和歉意。他晃了晃手里的红丝带，嘴角微微扬起，“但是……这是不是你的？”
　　袁舒看清他手里的东西，脸上顿时一热，急忙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小心砸到你了——”
　　“没事儿，学姐。”林淮把红丝带递还给她，眼底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你还是注意安全吧。”
　　“学姐好！”高尚从旁边冒出来，笑嘻嘻地打招呼。
　　“你好你好——”袁舒接过红丝带，有些不好意思，“你们也来许愿啊？”
　　“你砸到谁了？”
　　萧言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绕过树干走过来，目光在林淮和高尚身上扫了一眼。
　　林淮看见萧言忆的那一瞬间，心里莫名地泛了一下。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上被投进了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样。
　　“没事儿——这是我们学校高一的小朋友。”袁舒回过神来，自然地给他们介绍，“这是林淮，那是他朋友——诶，我好像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她看向高尚。
　　“我叫高尚！”高尚立刻报上名来。
　　“哦对，高尚——”袁舒点了点头，又转向萧言忆，“这也是咱们学校的同学，你们的学长。”
　　她说完，冲林淮和高尚笑了笑：“这位是萧言忆，高三的。”
　　“学长好！”两人齐声问好。
　　萧言忆点了点头，目光在袁舒和林淮之间不经意地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
　　风吹过老树，万千红丝带轻轻飘动。
　　林淮站在树下，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肩上，明明暗暗的。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在袁舒身上——她正低头重新系自己的红丝带，侧脸上映着斑驳的光影，睫毛很长。
　　他收回目光，垂下了眼。
　　手里的红丝带被他攥得有点皱，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愿望，又抬头看了看那棵挂满祈愿的老树，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风把所有的秘密都藏进了那些飘动的红丝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