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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印刷厂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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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离过年还有两天。
陆骁然的复健进展顺利,周医生说他“恢复速度快得像二十岁的小伙子”,苏棠觉得这话说得不对——陆骁然今年二十七,本来就是小伙子。
不过她知道周医生的意思。像这种程度的枪伤,一般人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恢复到功能位,陆骁然只用了一个半月,确实快得离谱。
“明天就过年了。”苏棠坐在床边,翻着日历,“今年咱们在医院过年,是不是该准备点年货?”
陆骁然想了想:“让吕建民送点东西过来。昨天他打电话来问,说要不要送饺子。”
“承安有没有跟他一起过来?”苏棠问。
“我不想让他来。”陆骁然说,“他还小,医院还是少来的好,他在大院有胡师长和王嫂子照料,比这好。”
苏棠点点头。
“那就让建民送点饺子馅和面过来,咱们自己包。”苏棠说,“医院食堂的饺子不好吃,皮厚馅少,跟吃馒头似的。”
陆骁然嘴角弯了弯:“你还会包饺子?”
“当然会。”苏棠扬了扬下巴,“别小看人。我包的饺子,比食堂的好吃一百倍。”
“那我等着。”
两人正说着话,病房门被敲响了。苏棠去开门,门外站着吕建民,穿着一件军大衣,帽子上落了一层雪,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爽朗笑容。
“嫂子,过年好!”吕建民大步跨进来,把东西放在桌上,“团长,我来看你们了。”
“建民来了。”陆骁然点点头,神色平静,但苏棠注意到他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吕建民摘下手套,搓了搓手,打量了一下病房:“条件还不错嘛,比野战医院强多了。团长,你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陆骁然活动了一下左臂,“三月份应该能出院。”
“这么快?”吕建民惊喜地说,“周医生不是说至少四个月吗?”
“那是正常速度。”陆骁然说,“我比别人快。”
吕建民竖起大拇指:“那是,咱们团长什么身体素质,一般人能比吗?”
苏棠给吕建民倒了杯水,又把他带来的东西收拾了一下:两斤猪肉馅,一袋白面,一罐猪油,一包红糖,还有几样干果。
“嫂子,够不够?不够我再送。”吕建民说。
“够了够了。”苏棠笑着说,“谢谢你,建民。”
“谢啥,应该的。”吕建民摆摆手,“对了,嫂子,我听说你要出书了?”
苏棠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李校长跟我们说了。”吕建民嘿嘿一笑,“他说你那书写得特别好,省教育出版社要出版,全国发行。嫂子你可真厉害,咱们军区大院要出大作家了。”
苏棠有些不好意思:“还早呢,书稿还没写完。”
“那也快了。”吕建民说,“等你书出版了,我买一百本,发给全团的战士,让他们拿回去给孩子看。”
苏棠被他的话逗笑了:“一百本?你买那么多干嘛?”
“支持嫂子的事业嘛。”吕建民笑着说,“再说了,咱们团好多战士都有孩子,孩子正好上小学,你这书用得着。”
陆骁然看了吕建民一眼:“马屁拍够了没有?”
吕建民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书的事,转而跟陆骁然聊起了部队的事。苏棠听不太懂那些术语,就去旁边收拾东西,准备包饺子。
她把面倒进盆里,加水和面。水有点凉,面粉粘在手上,她揉了一会儿,觉得面太硬了,又加了些水,揉着揉着,面团渐渐变得光滑。
“嫂子,我来帮你。”吕建民撸起袖子,洗干净手,接过面团揉了起来。他力气大,揉面又快又好,不一会儿就把面团揉得光滑柔软。
“你还会揉面?”苏棠惊讶地说。
“当兵的,什么不会?”吕建民笑道,“我们连队有时候搞野炊,战士们自己包饺子,我跟着学了几手。”
两人分工合作,苏棠擀皮,吕建民包。苏棠擀皮的速度快,一张张圆圆的饺子皮从她手底下飞出来,厚薄均匀,大小一致。吕建民包的速度也不慢,但包出来的饺子卖相一般,有的像元宝,有的像月牙,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看着像小包子。
“你这个包法不对。”苏棠拿过一个饺子皮,示范给他看,“中间捏一下,两边再捏,捏出褶子来,像这样。”
她手指翻飞,三两下就包出一个漂亮的饺子,边缘的褶子均匀细密,像一把小扇子。
吕建民看了,啧啧称赞:“嫂子手真巧,团长有福气。”
陆骁然靠在床头,看着两人包饺子,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没有说话。
包到一半的时候,苏棠突然想起一件事:“建民,你认识印刷厂的人吗?”
“印刷厂?”吕建民想了想,“县城的印刷厂?我一个战友的媳妇在那儿上班,姓张,好像叫张秀兰。怎么了?”
苏棠眼睛一亮:“真的?你能帮我联系一下吗?我想去印刷厂咨询一下印刷的事。李校长说想先印几百本校本教材,给学校的老师们试用。”
“没问题。”吕建民拍着胸脯说,“等我回去,让我战友跟他媳妇说一声,你直接去找她就行。她人挺好的,说话也痛快。”
“太好了,谢谢你。”苏棠高兴地说。
傍晚,吕建民帮着包完了所有饺子,又坐了一会儿,就告辞了。他说明天除夕,部队那边还有活动,得赶回去。
送走吕建民,苏棠把包好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数了数,一共六十多个,够吃好几顿了。
“明天除夕,咱们煮饺子吃。”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拍了拍手上的面粉。
“嗯。”陆骁然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怎么了?”苏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陆骁然收回目光,“就是想看看你。”
苏棠脸一红,低头去收拾桌子,心跳得砰砰的。
除夕那天,医院里比平时热闹了一些。
护士站在走廊里挂了一串红灯笼,每个病房的门上都贴了福字,连食堂的门口都贴了对联,上联“春暖花开迎新年”,下联“身体健康享太平”,横批“岁岁平安”。
苏棠上午把病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擦桌子、扫地、整理床头柜,又把陆骁然换下来的衣服洗了,晾在暖气片上。做完这些,她洗了手,开始准备年夜饭。
医院食堂今晚会加菜,有红烧肉、炖鸡、炒鸡蛋,比平时的白菜炖粉条丰盛多了。但苏棠还是想自己包顿饺子,毕竟过年嘛,不吃饺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把昨天包好的饺子拿出来,烧了一锅水。水开了,把饺子下进去,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嬉戏的小鸭子。
“好香。”陆骁然靠在床头,闻着香味说。
“那当然。”苏棠得意地说,“我包的饺子,能不香吗?”
饺子煮好了,苏棠盛了两碗,端到床边。她自己先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味道确实不错——皮薄馅大,肉馅鲜嫩,咸淡适中。
“好吃吗?”她问陆骁然。
陆骁然吃了一个,慢慢嚼了嚼,点点头:“好吃。”
苏棠笑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两人就着小桌子吃饺子,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响,是医院附近的居民在放鞭炮庆祝除夕。天已经黑了,远处能看到零星的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又消散。
“陆骁然。”苏棠放下筷子,看着窗外,“这是咱俩在一起过的第一个年。”
“嗯。”
“以后还要过很多个。”
陆骁然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好。”
苏棠笑了,眼角有些湿润。她转过头,继续吃饺子,把那份感动和眼泪一起咽了下去。
大年初一,苏棠早早起床,给陆骁然拜了年。她穿上了新衣服——一件红色棉袄,是王桂香托人从省城买来的,说是过年礼物。
“好看吗?”她站在陆骁然面前,转了个圈。
陆骁然上下打量了一番,认真地说:“好看。”
“就两个字?”苏棠不满意,“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非常好看。”陆骁然从善如流。
苏棠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新年快乐。”
陆骁然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深深的弧度:“新年快乐。”
初二那天,苏棠坐车去了县城印刷厂。吕建民昨天打来电话,说他战友的媳妇张秀兰初二人就在厂里值班,让她直接去找。
红旗县城的印刷厂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灰扑扑的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红旗县印刷厂”。院墙很高,铁门锈迹斑斑,院子里堆着几摞发黄的纸张,被雪盖了一半。
苏棠推开玻璃门走进去,一股油墨味扑面而来。这味道她熟悉,小时候去印刷厂印试卷,就是这个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蓝色的工装,扎着两条麻花辫,正在整理一沓纸。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圆圆的脸上露出笑容,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好同志,想印什么?”女人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您好,请问是张秀兰张姐吗?”苏棠问。
“我是,你是?”
“我是吕建民的战友的……”苏棠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我是吕建民介绍来的,姓苏,叫苏棠。”
“哦,你就是苏老师啊!”张秀兰眼睛一亮,热情地拉住她的手,“老李跟我说了,说你是个老师,想印教学用的书。快进来坐,外面冷。”
苏棠被拉着坐到炉子边,张秀兰给她倒了杯热水,又抓了一把瓜子放在她面前。
“苏老师,你要印什么书?”张秀兰拿出一个本子,准备记录。
苏棠从挎包里拿出一沓手稿,递给她:“这是我写的数学教学参考书,想先印五百本,给学校的老师们试用。”
张秀兰接过去,翻开第一页,认真地看了起来。她看得很仔细,每一行都看,看到不懂的地方还会皱皱眉,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看。
苏棠坐在旁边,心里有些忐忑。她不知道张秀兰懂不懂数学教学,但看她看得这么认真,应该是对内容感兴趣。
过了好一会儿,张秀兰合上手稿,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苏老师,你写得真好!”她由衷地感叹,“我在印刷厂干了二十年,印过不少书,像你这样写得这么清楚的还真不多见。这些方法很实用啊,我家闺女数学不好,我正愁不知道怎么教呢。你这个书要是出版了,我第一个买。”
苏棠有些不好意思:“您过奖了,就是随便写写。”
“我说的是实话。”张秀兰认真地说,“你这些方法,比市面上那些教学参考书都好懂,孩子肯定喜欢。”
她又翻了几页,越看越激动:“苏老师,你这个书应该找出版社正式出版,肯定畅销!”
“暂时还没想那么远。”苏棠笑了笑,“先印五百本试试,看看效果。等以后有机会再找出版社。”
“行,我帮你印。”张秀兰爽快地说,“五百本,大概两百页左右,我算算价格。”
她拿过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通,报出一个数字:“印刷费加纸张费,一共五十块钱。你要是觉得贵,可以少印点。”
苏棠算了算,觉得价格还能接受:“就印五百本,什么时候能取?”
“一周左右。”张秀兰说,“你留个地址,印好了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苏棠交了定金,留下地址,又跟张秀兰聊了一会儿。两人聊得很投机,张秀兰说她在印刷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来印书的人,像苏棠这样写得好的真不多。她还说,如果苏棠以后还想印书,直接来找她,价格好商量。
从印刷厂出来,天色已经暗了。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卖年货的小摊一个接一个,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的。卖糖葫芦的、卖年画的、卖鞭炮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苏棠在街上转了转,给陆骁然买了一斤红枣糕,给陆承安买了一包大白兔奶糖,又买了些对联和窗花,准备回医院贴。
路过一家书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看。书架上摆着各种书,政治读物、文学名著、科普读物,但教学参考书很少,就那么几本,还都是灰扑扑的封面,看着就提不起兴趣。
她想,等她的书出版了,一定要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封面要用亮色的,配插图,让孩子们一看就想翻开。
回到医院时,天已经黑透了。陆骁然靠在床头看书,看到她进来,放下书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我去印刷厂了。”苏棠把红枣糕递给他,“给你买的,趁热吃。”
陆骁然接过去,没有吃,而是看着她:“印刷厂的事问得怎么样?”
苏棠把情况说了一遍,顺便说了张秀兰的建议。
“不急。”苏棠说,“先把书写完再说。李校长那边等着要校本教材,先印五百本应急。出版社的事慢慢来。”
陆骁然点点头,拿起红枣糕咬了一口。红枣糕是热的,甜丝丝的,味道不错。
“好吃吗?”苏棠问。
“好吃。”陆骁然说,“你买的都好吃。”
苏棠笑了,心里甜滋滋的。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把整个县城照得亮堂堂的。苏棠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火,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要美好得多。
不是因为她拥有了什么,而是因为她有了一个人,可以一起看烟火,一起过年,一起变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