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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校长的请求 离过年还有 ...

  •   离过年还有八天。
      军区总医院的走廊里挂上了红灯笼,护士站贴了对联,连病房的窗户上都贴了窗花——红色的鲤鱼、金色的福字、胖乎乎的娃娃,给这个充满消毒水味道的地方添了几分喜庆。
      苏棠早晨去打水的时候,看到走廊里多了这些红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要过年了。
      以前这个时候,她还在红旗小学教书,一个人住在宿舍里,举目无亲,冷锅冷灶,连年夜饭都是在赵老师那里蹭吃的。那时候她吃着饺子,听着窗外的鞭炮声,心里空落落的。
      今年不一样了。
      她有陆骁然,有陆承安,有大院的邻居们,有一个完整的家。虽然陆骁然还在医院,但她相信,等他出院了,一家人就能团团圆圆地过个年。
      想到这里,苏棠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提着暖水瓶回了病房。
      陆骁然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看报纸。他的左臂今天没有缠绷带,换成了固定带,用三角巾挂在脖子上,这样可以稍微活动一下肘关节,有利于康复。他看报纸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蹙,目光从一行行铅字上扫过,偶尔翻一页,发出轻微的声响。
      “今天感觉怎么样?”苏棠把暖水瓶放好,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行。”陆骁然放下报纸,“左肩没那么疼了,昨晚睡得挺好。”
      “真的?”苏棠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周医生不是说吗,不疼就说明神经和肌肉在恢复。你昨晚睡了几个小时?”
      “六七个吧。”陆骁然说,“中间醒了一次,后来又睡着了。”
      苏棠满意地点点头。前几天陆骁然因为疼痛,晚上经常睡不好,翻来覆去的,她能听见,却不知道该怎么帮他。现在终于好了一些。
      她坐到椅子上,拿起笔记本准备继续写手稿。李校长上次来过后,她写得更起劲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写几页,晚上睡前也要写几页。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厚厚一沓,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成就感。
      “你写到哪了?”陆骁然问。
      “第三章快写完了,‘乘法口诀的趣味记忆’。”苏棠翻开笔记本给他看,“你看,我画了手指操的示意图,还编了几首口诀儿歌。等以后出版的时候,可以配上插图,孩子们肯定喜欢。”
      陆骁然接过去看了看,目光在示意图上停留了一会儿:“这些手势是干嘛的?”
      “教乘法口诀的。”苏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你看啊,比如一九得九,就把左手小拇指弯下去,剩下九根手指伸直,就是九。二九十八,弯左手无名指,左边有一根手指代表十位,右边有八根代表个位,就是十八。三九二十七,弯左手中指,左边两根手指是二十,右边七根是七,就是二十七。”
      她一边说一边做手势,手指灵活地弯曲、伸直,像在弹钢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白皙的手指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陆骁然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你这个方法不错,孩子学起来确实快。”
      “那当然。”苏棠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是专业的。”
      两人正说着话,病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苏棠收起手势,坐回椅子上。
      门开了,进来的是李校长,还是那身深蓝色中山装,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圆脸,穿着灰色列宁装,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大文件夹。
      “苏老师,陆团长,打扰了。”李校长笑着走进来,摘下围巾,在门口抖了抖上面的雪。
      “李校长?您怎么又来了?快请坐。”苏棠赶紧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围巾挂好,又去倒水。
      “这次来,是给你带了个帮手。”李校长指了指身后的年轻女人,“这是省教育出版社的编辑,陈敏陈同志。她在省城听说了你的事,专门赶过来的。”
      苏棠一愣,手里的暖水瓶差点没拿稳。
      省教育出版社?编辑?
      “苏老师,您好。”陈敏走上前来,微笑着伸出手。她的笑容很真诚,眼睛弯弯的,说话带着省城口音,声音清脆利落,“我在省城听李校长介绍了您的情况,看了您的部分手稿,觉得非常有价值,所以专程来拜访您。”
      苏棠伸手跟她握了握,脑子还有点转不过弯来。她的手温软而有力,握手的方式很标准,一看就是经常跟人打交道的人。
      “陈同志,您请坐。”苏棠把椅子让出来,自己坐到床边,“您说看了我的手稿?”
      “是的。”陈敏从文件夹里拿出一沓纸,正是苏棠手稿的复印件,“李校长寄给我的。我看了整整一个晚上,越看越激动。苏老师,您的书写得太好了,通俗易懂,方法新颖,非常适合作为小学数学的教学参考书。”
      苏棠有些不好意思:“您过奖了,我就是随便写写,还没写完呢。”
      “随便写写就能写成这样,那认真写还得了?”陈敏笑着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赞赏,“苏老师,我实话跟您说吧,我在出版社工作五年了,经手的书稿少说也有几百份。像您这样既有实践经验又有理论深度、还能写得这么生动的,真的不多见。”
      她顿了顿,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份文件,递到苏棠面前。
      “我们出版社想正式出版您的书,在全国发行。这是初步的出版意向书,您看看。”
      苏棠接过去,手微微有些发抖。
      意向书上的字密密麻麻,但她还是努力看清楚了主要内容:省教育出版社拟出版苏棠所著《小学数学速算手册》一书,首印五千册,版税百分之八,合同期限三年……
      五千册。百分之八。三年。
      苏棠抬起头,看向陈敏,又看向李校长,最后看向陆骁然。
      陆骁然微微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目光里全是鼓励。
      “苏老师,您慢慢看,不着急。”陈敏说,“意向书只是一个初步的意向,具体条款还可以商量。我们出版社很看重您这本书,希望能长期合作。”
      苏棠深吸一口气,把意向书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看第二遍。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消息。
      “陈同志,谢谢您。”她说,声音有些发紧,“这本书我还在写,估计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完稿。等完稿了,我再跟您联系,行吗?”
      “当然行。”陈敏爽快地说,“我们不催您,您写好了通知我就行。到时候我再来商谈,跟您签正式合同。”
      她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苏棠:“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电话和地址。您有事随时联系我。”
      苏棠接过名片,仔细看了看。淡黄色的卡纸,上面印着“省教育出版社·陈敏”几个字,还有一个电话号码。在七十年代,有电话的单位不多,出版社显然是个有分量的单位。
      “好的,谢谢您。”苏棠把名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
      陈敏又坐了一会儿,跟苏棠聊了聊书的内容和推广计划。她说出版社打算把这本书作为重点书目推广,会联系省教育厅,争取列入教师用书推荐目录。如果效果好,还会出第二版、第三版,甚至出一套系列丛书。
      苏棠听得心潮澎湃,但表面上还是尽量保持镇定。她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穿越前在现代,她参加过各种教研活动,见过不少大场面。但在七十年代,出版一本书的意义完全不同——这不是个人的荣誉问题,而是意味着她的教学理念能够得到官方的认可,能够影响到全省乃至全国的老师和孩子。
      “苏老师,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陈敏临走时说,“等您完稿后,能不能先给我看看?我想提前做一下选题申报,这样等稿子到了就能立刻走出版流程。”
      “没问题。”苏棠爽快地答应了。
      送走李校长和陈敏,苏棠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陆骁然在病床上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明知故问的笑意。
      “什么怎么样?”苏棠转过身,看着他,眼睛里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星星,“就是……有点不真实。出版社要给我出书,全国发行,五千册,版税百分之八。你帮我算算,能赚多少钱?”
      陆骁然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五千乘以定价,再乘以百分之八。定价多少?”
      “还没定,陈同志说大概八毛到一块。”苏棠掰着手指算,“按八毛算,五千册就是四千块,百分之八是三百二十块。这只是首印,如果加印还能更多。”
      “不止。”陆骁然说,“出版社不会只印一次,书好卖就会加印。而且你以后还能写第二本、第三本。”
      苏棠眼睛更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坐下,抓住陆骁然的手:“你说,我是不是要发财了?”
      陆骁然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是啊,你要发财了,小财迷。”
      苏棠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肩膀的温度和力度,“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红旗小学当我的小老师,战战兢兢地躲着家里人,哪敢想什么出书、开小卖部的事。”
      陆骁然没说话,只是用右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慢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苏棠才从他肩上抬起头,擦了擦眼角:“好了,不煽情了。我得赶紧把手稿写完,争取开学前交给李校长。陈同志那边也在等。”
      她坐回椅子上,翻开笔记本,从刚才停下的地方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得很快,因为脑子里的想法太多了,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恨不得一口气把整本书都写出来。
      陆骁然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没再说话,重新拿起报纸,安静地翻看。
      病房里恢复了平日的宁静,只有笔尖的沙沙声和报纸翻动的轻响。
      下午三点多,苏棠写得手酸了,停下来活动手指。她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斜,光线变成了暖黄色,把整个病房染成了金色的。
      “我出去走走,坐了一整天了。”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肩膀。
      “外面冷,多穿点。”陆骁然说。
      苏棠套上棉袄,围上围巾,推门出了病房。
      医院的走廊里比上午热闹了一些。有几个病人在护士的搀扶下慢慢走路,有一个家属拎着暖水瓶匆匆走过,走廊尽头传来小孩的哭声。
      苏棠沿着走廊慢慢走,经过一扇扇窗户,每扇窗户外面都是同样的景色——光秃秃的白杨树,灰扑扑的天空,远处烟囱冒着白烟。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停下,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发呆。
      脑子里还在想着书的事。
      出版合同、版税、首印数、发行渠道……这些在现代她多少了解一些,但在七十年代,一切都不同。书号、定价、销售,都是计划经济那一套,她不太懂,但陈敏说了,出版社全权负责,她只需要写好内容就行。
      这让她松了口气。
      其实写书这件事,她不是没想过。在现代的时候,她见过不少老师出书,教学心得、论文汇编、习题集,五花八门。她那时候觉得自己不够格,从来没动过这个念头。
      穿越到这个世界后,她反而有了勇气。可能是因为在这里,她什么都没有,也就不怕失去什么。也可能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那些教学方法,在这个年代真的管用,真的能帮到孩子。
      “苏老师?”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苏棠转过身,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灰蓝色棉袄,扎着两条麻花辫,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红糖。
      “张丽?”苏棠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张丽是子弟学校的年轻老师,教语文的,比苏棠大一岁,性格活泼,爱说话,是苏棠在学校里关系不错的同事之一。她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很讨喜。
      “来看你和陆团长啊。”张丽笑着走过来,“李校长说你在这儿陪护,我就搭他的车来了。他去找陈编辑谈事,让我先来医院看看你。”
      “李校长还没走?”
      “没呢,他跟陈编辑去县教育局了,说要商量一下教材推广的事。”张丽把手里的网兜举了举,“给你带了些水果和红糖,补补身体。你这些天肯定累坏了。”
      苏棠接过网兜,心里一暖:“谢谢你,张丽。进来坐吧,骁然在病房里。”
      两人一起回了病房。张丽进门先跟陆骁然打了个招呼,陆骁然点点头,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张丽在椅子上坐下,打量着病房,啧啧感叹:“这条件不错嘛,比我们学校的宿舍好多了。苏老师,你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了吧?”
      “快一个月了。”苏棠给她倒了杯水,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了翻。
      “对了苏老师,”张丽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你那个书要正式出版了?李校长跟陈编辑谈的就是这事吧?”
      苏棠点点头:“还在谈,没定呢。”
      “那也快了。”张丽羡慕地说,“苏老师你真是太厉害了,才刚来我们学校,就要出书了。我在学校教了三年,连篇像样的论文都写不出来。”
      “你语文教得那么好,也可以写啊。”苏棠说,“语文教学方面的书,市面上更缺。”
      张丽摆摆手:“我可不行,我就喜欢教孩子,写书这种事,想都不敢想。”
      两人聊了一会儿学校的事,张丽又问了问陆骁然的伤势,说了些祝福的话,就告辞了。
      送走张丽,苏棠回到病房,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怎么了?”陆骁然问。
      “没什么。”苏棠摇摇头,“就是在想出来这么久,大院里的孩子们没人管,挺过意不去的。”
      “快了。”陆骁然说,“周医生说我恢复得比预期快,下个月应该能出院。”
      “真的?”苏棠眼睛一亮,“下个月?不是说还要一个多月吗?”
      “那是之前的估计。”陆骁然活动了一下左臂,虽然还挂着固定带,但动作比前几天灵活了不少,“昨天周医生查房的时候说,如果接下来两周进展顺利,三月上旬就能出院。回家之后继续做复健,定期回医院复查就行。”
      苏棠高兴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太好了!那咱们回去还能赶上春天,大院里的花该开了。”
      陆骁然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傍晚,苏棠去食堂打饭的时候,碰到了隔壁病房的病人家属——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姓刘,丈夫是某部队的营长,也是受了伤在住院。
      “小苏,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刘大姐端着饭盒,笑着问。
      “我丈夫说下个月就能出院了。”苏棠忍不住分享好消息。
      “那敢情好。”刘大姐点点头,“我们家老刘还得住两个月,骨头断了,没那么快好。”
      两人边走边聊。刘大姐是个热心肠,说话嗓门大,性格爽快,在住院部这些天,跟很多家属都混熟了。
      “小苏,我听说你要出书?”刘大姐突然问。
      苏棠一愣:“您怎么知道的?”
      “陈编辑跟我说的,她今天来找你之前先跟我打听了一下病房位置。”刘大姐笑道,“她说你那书写得好,要全国发行。小苏你可真了不起,年纪轻轻就要出书了。”
      苏棠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随便写写,还没定呢。”
      “别谦虚了。”刘大姐拍了拍她的肩膀,“你那书出版了,我第一个买。我家小子数学不好,正好用你的书补补。”
      苏棠心里暖洋洋的,连晚饭都多打了半个馒头。
      晚上,陆骁然做完了当天的复健训练,累得满头大汗。苏棠帮他擦了汗,又倒了杯温水,看着他喝下去。
      “今天练了多少?”她问。
      “周医生说下周可以开始练前屈了。”
      “你也太厉害了。”苏棠惊喜地说。
      “不是厉害,是必须。”陆骁然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早点好起来,早点回家。你在医院待了一个月,再待下去该闷坏了。”
      “我才没闷坏。”苏棠说,“每天写写东西,挺好的。再说了,陪着你,我不觉得闷。”
      陆骁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右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粗糙的茧子。握住她的时候,那些茧子摩擦着她的皮肤,有一种粗粝的温柔。
      苏棠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泛着淡淡的金色。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被风声淹没。
      “陆骁然。”苏棠轻声喊,“你说,等你的手好了,咱们回大院以后,你最想做什么?”
      陆骁然想了想:“陪陪承安。”
      苏棠笑了:“就这个?”
      “带你去县城吃那家新开的馆子。”陆骁然说,“你上次说想吃红烧肉。”
      苏棠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想吃红烧肉。可能是某天随口一提,他就记住了。
      “还有呢?”
      “把你那个小卖部开起来。”陆骁然说,“你想做的事,我都陪你做。”
      苏棠鼻子一酸,靠在他肩上,没再说话。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细细密密的,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盐。路灯的光芒在雪夜中变得朦胧而温柔,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苏棠闭上眼睛,听着陆骁然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缓慢而有力,像远方的鼓声。
      她想,等回到大院,等小卖部开起来,等书出版了,等一切都步入正轨,她要好好感谢这个世界——感谢它让她遇见陆骁然,感谢它让她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不是最好的样子,但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最好的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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