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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匿名信 日子平静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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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平静地过了半个多月。
苏棠每天的努力让她在子弟学校彻底站稳了脚跟。三年级的数学成绩整体提升了一大截——期末考试平均分比上学期期末高了十二分,在全年级排名第二,周校长甚至在全体教师大会上点名表扬了她。
“苏老师教学方法新颖,值得推广。”周校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环顾四周,“其他年级的老师可以去听听苏老师的课,学习学习。”
苏棠坐在台下,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脸微微发烫。散会后,几个老师围过来跟她取经,她一一回答了,心里其实挺高兴的,觉得自己做的事被认可了。
陆骁然最近也很忙。年终考核临近,团里的训练任务一个接一个,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苏棠睡着了还没回来,有时候她醒了人已经走了。但不管多晚,他都会在床头柜上放一杯水——怕她半夜渴了。不管多早,水杯下面会压着一张纸条,有时候写“饭在锅里”,有时候写“今天降温,多穿点”,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只是一个“早”字。
苏棠每天早上看到那张纸条,都会笑一下,然后把纸条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张了,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收藏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她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平稳地过下去——教书、做饭、等陆骁然回家、偶尔和胡金枝聊聊天、周末带着陆承安去供销社买点零食。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就被一封匿名信打破了。
那天是星期四,下午。
马上就要放假了,苏棠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周校长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凝重。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打招呼,手里也没有夹着烟,而是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苏老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苏棠愣了一下,放下东西,站起来。
“好。”
她跟着周校长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学生们都快走光了,只有操场上还有一些玩耍的身影。
周校长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一楼的最东边,门牌上写着“校长室”三个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苍劲有力。苏棠走进去,周校长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你看看这个。”
苏棠拿起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华西子弟学校校长收”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改了笔迹。她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普通的横格纸,边缘有些毛糙,像是从哪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刺:
“校长:
新来的数学老师苏棠,来历不明,家庭成分有问题。她不是本地人,户口档案不齐全,以前在红旗小学教过书,那边也有她很多的烂事。她现在嫁给军官的婚姻是骗婚,贪图军属待遇,根本不是真心跟陆团长过日子。建议学校彻查此事,这样的人不适合在子弟学校任教。”
苏棠看完信,手因为生气微微发抖。
这是谁干的?
信上的字迹明显是改过的,每个字的笔画都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故意写得不像自己的笔迹。但有些东西是改不掉的——比如“的”字的写法,比如标点符号的习惯,比如信纸的折法。
苏棠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可能的人:王婷?她已经走了,而且上次在食堂当众道歉之后,她看起来是真的悔过了。丁雅琴?那丫头嘴贱,但胆子小,应该不敢写匿名信。季守谦?他还在牢里,不可能。
那会是谁呢?
“周校长,”苏棠放下信,深吸一口气,“这上面写的都不是事实。我的家庭成分没有问题,我跟陆团长的婚姻也是真心的。我在红旗小学教书的时候,没有做过任何违规的事。”
周校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怀疑,只是带着一种老校长特有的沉稳。
“苏老师,我相信你。”他说,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这件事既然有人举报,学校就必须按程序处理。教育局有规定,收到实名举报——不,匿名举报也要备案调查。我需要你配合。”
苏棠点头:“我明白。需要我做什么?”
“先写一份情况说明,把你的家庭背景、个人经历、婚姻情况写清楚。然后我们会派人去核实。”周校长顿了顿,摘下眼镜擦了擦,“另外,陆团长那边……你最好提前跟他说一声。这事涉及到他的军籍和军属身份,部队那边可能也会过问。”
苏棠的心沉了一下。
她知道,这封信不管是谁写的,目的都是一个——把她从子弟学校赶出去。而且这个人很清楚她的软肋在哪里:成分、户口、婚姻。这三样东西,在这个年代,随便哪一样出问题,都能让一个人万劫不复。
“好的,周校长。我明天就把情况说明交给你。”
周校长点了点头,把信封收进抽屉里。
“苏老师,”他叫住正要出门的苏棠,“你放心,学校这边会公正处理。只要你没问题,谁也动不了你。”
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花白的头发和老花镜后面那双温和而坚定的眼睛。
“谢谢校长。”
苏棠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没有回办公室,而是走到了操场上。
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煤渣跑道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几片枯叶。旗杆上的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掌在挥舞。
苏棠站在旗杆下面,双手插在棉袄口袋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冬天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旧了的灰布,低低地压在头顶上。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飕飕的,但也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想不明白,谁会写这种信。
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来。
晚上,陆骁然回来得很晚。
苏棠已经做好了饭,用锅盖盖着保温。她坐在客厅,煤油灯的光跳跃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目光在书页上停留,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匿名信的事。
听到院门响,她站起来。
陆骁然走进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穿着军大衣,帽檐上落了几片雪花,眉毛上也沾了一点白。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鞋上的雪跺掉,然后摘下帽子,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吃饭了吗?”苏棠问。
“吃了。团里吃的。”陆骁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苏棠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确实很凉,指尖冰凉,像是一块冰。他的手倒是很暖,把她的整个手都包在掌心里,热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苏棠?”陆骁然看着她的眼睛,“你今天有点不对劲。”
苏棠犹豫了一下,她原本不想告诉他——不想让他担心。他最近年终考核那么忙,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
但周校长说了,这事涉及到军籍和军属身份,部队可能会过问,瞒是瞒不住的。并且她也不想像之前一样,不解释清楚就再次陷入误会。
“有人写了一封匿名信给学校。”苏棠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举报我家庭成分有问题,还说我……骗婚。”
陆骁然的脸色沉了下来——像冬天的冰面,表面平静,底下的水在暗涌。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信呢?”
“在校长那里。”
“知道是谁写的吗?”
苏棠摇头:“不知道。字迹明显是伪装过的,看不出来。”
陆骁然沉默了片刻,站起来。
“我去找校长。”
“不用。”苏棠拉住他的手,“学校会按规章程序处理,你去了反而不好。周校长说了,让我先写一份情况说明,他们会派人去核实。只要我的材料没问题,这件事就没什么。”
陆骁然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赞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苏棠抢在他前面开口了。
“陆骁然,你信我吗?”
“信。”
“那就让我自己处理。”苏棠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处理不了,我会找你。我现在这样坦白,就是因为你现在年终考核那么忙,我不想你为这事分心。”
陆骁然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里很安静,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灯芯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窗外的风从院子上空掠过,吹得树枝沙沙作响。
“好。”他最终说,但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如果有任何进展,你要告诉我。不能瞒着我。”
苏棠笑了:“好。”
“还有,”陆骁然看着她,目光认真,“不管发生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苏棠的鼻子一酸。
“知道了。”她说着,挽着陆骁然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第二天,苏棠写了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
她铺开信纸,用钢笔一笔一划地写。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是写一份正式的档案材料。
第一部分:家庭背景。父亲苏德胜,红旗县中学数学教师,成分“知识分子”。母亲方玉珍,已故,生前也是教师。继母李氏,家庭妇女。弟弟苏耀祖,学生。家庭住址:红旗县怀安村。
她写得实事求是,没有任何隐瞒。继母李氏不好相处,但她没有写——那是家务事,跟成分没关系。
第二部分:个人经历。在红旗小学任教三年,教学成绩良好,无违规记录。今年调来子弟学校,手续齐全。
第三部分:婚姻情况。与陆骁然同志于1979年秋登记结婚,婚姻合法,军属身份属实。
写完之后,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信纸装进信封,封好口。
在这个年代,一封信可以毁掉一个人,也可以成就一个人。她不怕查,因为她什么都是真的。
她把信封交到周校长手上,周校长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写得很清楚。我会安排人去核实。”
苏棠松了一口气:“谢谢校长。”
“别谢我,谢你自己。”周校长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文件,“你要是真有问题,谁也保不了你。但你没有,对吧?”
“没有。”
“那就行了。回去吧。”
苏棠走出校长办公室,站在走廊上,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很冷,但很干净。远处是灰蒙蒙的山峦,山顶上有积雪,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苏棠心里暗暗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清者自清,什么都没做错,不怕查。
寒假开始了,苏棠结束学校的工作,转头又投入了院里的数学角。
接下来的几天,苏棠照常上课,照常批改作业,照常跟孩子们说说笑笑。
因着当时学校没什么人,所以没有人知道匿名信的事。周校长没有声张,苏棠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连胡金枝都没有。不是不信任胡金枝,是不想把她卷进来。
但她的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不大,但硌得慌。每次有人敲门,她的心跳就会加速。
陆骁然看出来了。他没有问,但每天晚上回来,都会先看看她的脸色,然后默默地把她的手握住,什么也不说。
苏棠知道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在这儿,别怕。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苏棠以为,等学校核实完材料,这件事就结束了。
但她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