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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新学校第一课 元旦刚过, ...

  •   元旦刚过,苏棠换上了新衣服。是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方婉之从京北寄来的,说是“过年穿的新衣裳”。棉袄是中式的,盘扣是手工盘的,领口镶着一圈人造毛,暖和又好看。苏棠穿上之后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有点太隆重了,但陆骁然说“好看”,她就不换了。
      子弟学校在军区大院的东边,步行大概十分钟。学校不大,一栋两层的教学楼,青砖灰瓦,门楣上有一颗褪了色的红五星。楼前是一片操场,铺着煤渣和沙子,踩上去沙沙响。操场边上竖着一根旗杆,铁制的,漆成银白色,顶端飘扬着一面五星红旗。旗杆下面是一个水泥台子,台子上刻着“发展体育运动,增强人民体质”几个大字。
      苏棠走进校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校长。
      周校长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他正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看着学生们鱼贯而入。看到苏棠,他把烟掐灭了,笑着迎上来。
      “苏老师,来了?”
      “周校长早。”苏棠笑着打招呼。
      “早,早。”周校长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哟,终于把苏老师给盼来啦。”
      苏棠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校长真客气。”
      “好,好。”周校长点头,“走吧,我带你去看教室。”
      苏棠跟着周校长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弥漫着一股煤炉的味道——每个教室里都有一个铁炉子,冬天烧煤取暖,烟囱从窗户伸出去。走廊的墙上贴着标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红纸黑字,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三年级在二楼最东边那间教室。
      周校长推开教室的门,苏棠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不大,摆了六排课桌,每排六张,一共三十六张。课桌是木头的,漆成土黄色,桌面上刻着字——“王建国到此一游”“李小红是王八蛋”“毛主席万岁”——各种各样的刻痕,层层叠叠,像是岁月的年轮。凳子也是木头的,没有靠背,坐上去硬邦邦的。
      黑板上还留着放假前写的字,粉笔灰落了一地。墙角堆着扫帚和簸箕,簸箕里还有一些没倒掉的垃圾。窗户上的玻璃有几块裂了,用报纸糊着,风一吹哗哗响。
      “苏老师,三年级这个班有点特殊。”周校长摘下眼镜擦了擦,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学生们都比较……活泼。之前的老师换了好几个了,都管不住。听说你是有这方面经验的,但你也得做好心理准备。”
      苏棠听出了校长的言外之意——这是一个刺头班。
      她笑了笑:“周校长放心,我会尽力的。”
      周校长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去吧。办公室在楼下东边第二间,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好。”
      周校长走了。苏棠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环顾四周,深吸一口气。
      她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苏棠”。字写得很工整,是她练了好多年的楷书。
      写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走出教室。
      八点整,上课铃响了。
      铃声是手动摇的——门卫大爷站在楼下,摇着一个铜铃,“叮铃铃叮铃铃”地响,声音清脆,传遍整个校园。
      苏棠拿着教材和教案,走进教室。
      教室里闹哄哄的,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
      学生们有的在追跑打闹——两个男生在过道里你推我我推你,差点撞翻了课桌;有的趴在桌上画画——一个小姑娘用铅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画了一整页;还有两个男生在掰手腕,周围一圈人加油助威,“使劲!使劲!快赢了!”
      没有人注意到讲台上站着一个人。
      苏棠站在讲台上,把教材放在桌上,双手抱胸,安静地看着他们。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她没有说话,没有敲桌子,没有大声喊“安静”。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终于,有个坐在前排的小女孩感觉到了不对劲。她扎着两条羊角辫,脸圆圆的,眼睛又大又亮。她拉了拉旁边男生的袖子,小声说:“别闹了,新老师来了。”
      掰手腕的男生们这才停下来,抬头看讲台。
      看到苏棠的那一刻,整个教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嘈杂声瞬间消失,安静得能听到煤炉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苏棠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掰完了?谁赢了?”
      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生举起手,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我!”
      “叫什么名字?”
      “王正!”
      苏棠点点头,在黑板上写下“王正”两个字。
      “王正同学,掰手腕很厉害嘛。那你数学厉害吗?”
      王正愣了一下,挠挠头。他的头发是板寸,挠起来沙沙响。他想了想,声音小了下去:“数学……一般吧。”
      “那正好,我来教你怎么把掰手腕的力气用到做题上。”苏棠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15 × 3 = ?”
      “来,你做做看。”
      王正看着黑板上的题,抓耳挠腮了半天。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又放下,又掰着算了算,最后怯生生地说:“……四十五?”
      “对了!”苏棠笑了,“你看,你数学也挺厉害的嘛。掰手腕你有力气,做题你有脑子,两样都不差的。”
      王正的眼睛亮了起来,腰板也挺直了。
      苏棠趁机说:“其实呀,数学和掰手腕是一样的道理。你掰手腕的时候,一个人掰不过,是不是就得两个人一起上?”
      “对!”王正点头,“力气汇聚到一起,赢面就大了。”
      “对了!这就是我们今天要学的——乘法分配律。”苏棠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表格,“你看,15乘以3,其实就是……”
      她用掰手腕的例子,一步一步地讲解。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连平时最调皮的几个男生都安静下来了。
      苏棠发现,这些孩子不是笨,而是之前的教学有点枯燥了。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把数学变得有趣的老师。
      她讲完乘法分配律,又开始讲分数。
      “分数这个东西,其实就是分东西。”苏棠从讲台下面拿出几个苹果——是她早上从家里带来的,“假如你有两个苹果,要分给四个人,每个人能分到多少?”
      “半个!”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举手。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张丽。”
      “张丽同学说得对。两个苹果分给四个人,每个人能得到半个。这个‘半个’用数字怎么写?就是二分之一。”
      苏棠用苹果做道具,把分数讲得生动有趣。孩子们争先恐后地举手回答问题,课堂气氛热烈得像是菜市场——但这个“菜市场”是好的那种,大家都在积极参与。
      一节课下来,苏棠用了三个例子——“掰手腕学乘法”“苹果学分数”“糖果学除法”——把三年级下学期的几个重点知识点讲了一遍。
      下课铃响的时候,孩子们居然齐刷刷地说:“老师,再讲一会儿呗?”
      苏棠笑了:“不行,下课了。休息十分钟,下节课继续。”
      孩子们欢呼着跑出教室,但跟之前不一样了——他们跑出去的时候,嘴里还在讨论刚才的数学题。
      “王正,15乘3是怎么算的来着?”
      “就是把15分成10和5,10乘3是30,5乘3是15,加起来45!”
      “哦!我懂了!”
      苏棠听着那些对话,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第二节课,苏棠继续讲数学。
      她用了更多的例子——用石子摆形状、用树枝量长度、用跳格子练加法。孩子们学得越来越投入,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一个小姑娘都举手回答了问题。
      苏棠注意到,坐在最后一排的一个男生一直没有举手。他的衣服比其他孩子破旧一些,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了里面的旧棉花。他一直低着头,不看黑板,也不看苏棠。
      苏棠没有点名让他回答问题,但下课后,她走到他身边。
      “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男生抬起头,眼睛有些躲闪:“……李铁蛋。”
      苏棠忍住笑:“铁蛋,刚才的课你听懂了吗?”
      李铁蛋点点头,又摇摇头。
      苏棠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哪里没懂?我教你。”
      李铁蛋犹豫了一下,指着课本上的一道题:“这个……不会。”
      苏棠看了看,是一道两位数的进位加法。她拿出纸和笔,一步一步地教他。李铁蛋学得很认真,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听懂了。
      “会了吗?”苏棠问。
      李铁蛋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怯生生的笑容。
      苏棠拍了拍他的头:“你很聪明的,多想想就会了。以后放学别急着走,我帮你补课。”
      李铁蛋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中午,苏棠在教师办公室吃饭。
      办公室是一间大屋子,摆了八张办公桌,每张桌上都堆着教材、作业本、红笔和搪瓷杯。墙上贴着课程表和值日表,还有一张毛主席像。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阳光透过冰花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其他老师都用一种好奇又同情的目光看她。
      “苏老师,三年级那个班怎么样?”一个年轻女老师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她姓赵,教二年级语文,圆脸,扎着一条马尾,看起来很和善。
      “还行。”苏棠夹了一口菜。
      “还行?”赵老师瞪大眼睛,“你知不知道上学期那个班换了三个班主任?第一个被气哭了,第二个被家长告了,第三个直接申请调走了。”
      苏棠笑了:“我知道,周校长说了。”
      “那你还有勇气去?”
      “总得有人去吧。”苏棠说,“而且那些孩子也没那么可怕,就是活泼了点。”
      赵老师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你厉害。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苏棠没说什么,继续吃饭。
      下午第一节课,苏棠没有上新课,而是给孩子们做了一个小测试——不是正式的考试,就是几道简单的题,看看他们的基础怎么样。
      测试结果不出所料:参差不齐。
      有的孩子能做三位数加减法,有的连十以内的加减法都算不明白。王正属于中等偏上,张丽属于优等生,李铁蛋属于基础最差的那一批。
      苏棠把孩子们分成三个小组,准备以后分层教学。
      下午第二节课,苏棠让班干部竞选。
      “谁想当班长?”她问。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正举手了,“我!”
      “你为什么想当班长?”
      “因为我想管别人!”王正理直气壮。
      苏棠笑了:“当班长可不是为了管别人,是要服务大家。你觉得你能为大家做什么?”
      王正想了想:“我可以帮老师收作业、擦黑板、打扫卫生。”
      “很好。还有谁想当?”
      又有几个孩子举手。苏棠让他们轮流发言,然后全班投票。最后,王正以微弱优势当选班长,张丽当选学习委员。
      “既然当了班长,就要以身作则。”苏棠对王正说,“不能欺负同学,不能上课说话,作业要按时交。能做到吗?”
      王正挺起胸脯:“能!”
      苏棠点点头:“好。班干部试用期一个月,一个月后全班重新投票。做得不好的,会被换掉。”
      王正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认真了起来。
      下午放学后,苏棠没有马上回家。
      她留在教室里,给李铁蛋补课。
      李铁蛋的家在军区大院外面的一个村子里,父亲是附近部队的战士,母亲在老家种地。他跟着父亲随军,但父亲工作忙,没时间管他,他的基础就这么落下了。
      苏棠从最简单的加减法开始教。她用糖果当教具——“你有三颗糖,我给了你两颗,你现在有几颗?”“五颗!”“对了!”
      李铁蛋学得很认真,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听懂了。他的眼睛很亮,虽然衣服破旧,但眼神里有光。
      补了半个小时的课,李铁蛋终于会做两位数的加法了。
      “苏老师,我懂了!”他兴奋地说。
      苏棠笑了:“那就好。明天继续,我教你减法。”
      “好!”
      李铁蛋背着书包跑了,跑到门口又回头,冲苏棠鞠了一躬:“谢谢苏老师!”
      苏棠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暖洋洋的。
      晚上,苏棠回到家,陆骁然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堂屋里看文件,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回来了?”
      “嗯。”苏棠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今天第一天上课。”
      “怎么样?”
      “还行。”苏棠靠在他肩上,“学生们挺可爱的,就是基础太差了。我得一个一个地补。”
      陆骁然放下文件,看着她。
      “你眼睛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有黑眼圈。”陆骁然伸手,拇指在她眼下轻轻蹭了一下,“昨晚没睡好?”
      苏棠想了想:“昨晚备课备到十一点,早上六点就起了。”
      “太晚了。”
      “不晚,以前在学校也这样。”
      “那是以前。”陆骁然说,“现在不一样了。”
      苏棠愣了一下:“哪里不一样?”
      陆骁然看着她,没说话,但眼神已经回答了。
      苏棠脸一红,别过头去:“行了行了,知道了。以后早点睡。”
      “嗯。”陆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吃饭吧,我做了粥。”
      苏棠走到厨房,揭开锅盖一看——白米粥,煮得稠稠的,米粒都开花了,香气扑鼻。旁边还放着一碟咸菜和一碟炒鸡蛋。鸡蛋炒得有点老,边缘焦黄,但看起来还不错。
      “你做的?”苏棠问。
      “嗯。”陆骁然站在她身后。
      苏棠舀了一碗粥,尝了一口。米很软,粥很稠,温度正好。
      “好吃。”她说。
      陆骁然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坐在桌前喝粥,谁也没说话。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闪着光,像是一群飞舞的小虫。远处传来收操的号声,悠长而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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