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愚昧 愚昧的光普 ...
-
暖风吹得人很舒服,课间操的音乐已经停止,学生三三两两地往操场中央走,程呈眯着眼睛不愿动弹。
“儿子们!我来啦!”头顶上忽然传来一声喊,程呈条件反射地抬头,就见一个穿着粉色T恤的女生从墙头一跃而下。
王路泽欣喜地叫了一声,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锦姐!你不是下节课才来嘛!”
何锦梳着当下很流行的爆炸丸子头,齐刘海下是一双涂着深蓝色眼影的明亮眼睛,她把手里的热包子扔到程呈怀里:“都说了那是最迟!咋滴,我提前来你不乐意?”
“欸我就问问。”王路泽嬉皮笑脸地看她一眼。
程呈道过谢,咬了口包子,是肉馅的,味道还不错。
“你干嘛翻墙进来?”他问何锦。
何锦扯了扯身上那件宽大的粉色T恤:“校服还没干,保安一定觉得我是小混混,不让进。”
程呈端详了一会儿她艳丽的蓝色眼影,虽然夸张,但还是看得出底下端正的五官。
何锦蹲下来,和程呈一起坐在了墙边,看着三五成群的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在操场中央排起队,准备升国旗了。
何锦看了会儿队伍,前言不搭后语道:“那旗杆再不换就该断了,学校连个杆子钱都不舍得出了吗?”
“抠门。”程呈评价着,两口将包子吃完了。
“听王路泽说,你妈今晚回来?”何锦的话题又变了。
“对。”吃饱喝足的程呈懒洋洋地闭上眼睛,他有些好奇何锦对此事的反应,会和王路泽一样吗?
“你要不去小路子家住个几天避避风头吧。”她认真地给出了建议。
“对啊对啊。”王路泽表示赞同,“再把你弟弟也接过来。”
程呈不解,有必要这样大费周章吗?林故秋的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洪水猛兽?
“算了。”程呈不确定这对母亲究竟有什么样的矛盾,但听起来很严重,“她毕竟是我妈。”
“你就是太软弱了!”王路泽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捏程呈的胳膊。
“软弱的人可不会……”何锦话说到一半,忽然看了程呈一眼,紧急刹住了嘴。
程呈微叹气,套话太难了,在林故秋的身份下,身边所有人对“前天那事”闭口不谈,生怕二次刺激到“林故秋”。
可我不是林故秋啊,程呈再次叹气。
“再说吧,再熬一年就好。”王路泽哈哈一笑,一把勾住程呈的脖子,“一年之后就毕业了,咱林故秋就做那海鸟,从此天高海阔任你飞!”
何锦听了,笑着打他一下,三人一起慢悠悠地回操场中央去。
下午的心理讲座安排在礼堂里,几百号人挤在室内闷得不行,程呈没心思听讲座,拿了王路泽的漫画书看。
黑白的漫画搭配着竖排的文字排版,程呈没看多久就觉得眼睛发酸,眉骨处胀胀得难受,讲座请来的“专业人士”扯着一大堆听不懂的专业词汇,不像是来科普,倒像是在炫耀自己知识储备。
“翻页了,翻页。”王路泽也趴在程呈的胳膊上看,见程呈不动了,连忙小声催促着道。
程呈依言翻过一页,耳朵却不自觉听起讲座的内容。
“高中是压力最大的时候,我们需要适当的放松,不能把负面情绪憋在心里,现在,同学们,请闭上眼睛,深呼吸……”
学生们嘻嘻哈哈,没人在意讲座到底讲了什么,只有程呈,他默默地闭上了眼。
“林故秋。”程呈在睡梦中被人推了一把,他困惑地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睡着。
最近犯困得有些频繁了啊……
那本漫画已经被王路泽拿了回去,他正津津有味地翻着。
老师站在程呈侧手边,把手里的话筒递给他:“来和大家说说吧,你的烦恼。”
程呈被推搡着站了起来,手里捏着话筒迷茫了一瞬:“在这里说?”
几百号人同时看向他,眼里闪动着八卦的光芒。开设讲座的老师站在讲台上,笑一笑说:“林故秋同学勇敢地站起来了,让我们为他鼓掌……林同学,可以分享一下你的经历吗?”
四周传来稀稀拉拉的掌声,程呈心里一紧,当众揭伤疤这种事……真的不会让人更加致郁吗?
“不可以。”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实际上他所知道的并不比在场的人多,他就是有心也无话可说。
“林故秋。”老师站在程呈身后,轻轻推了他一下,“说一说吧,说出来就好了。”
说出来就好了?
……程呈皱眉,他仿佛看到,在这间略显老旧的大礼堂里,一束名为“愚昧”的光毫不吝啬地普照众生,无论是身后催促他敞开心扉的老师,还是台下试图从他身上挖掘出一点乐事的学生,那一张张扁平的面孔上都刻着“愚蠢”二字。
何锦和王路泽最先看不下去了,何锦站起来大声说道:“老师,林故秋不想凑这个热闹,我也不认为说出来就能好了,请不要逼他。”
王路泽附和:“就是!还有这什么讲座……我看就是骗人的。”
林故秋有这么两个朋友也真是值了,程呈默默攥紧了话筒。
时代受限,人的认知也落后,程呈当然知道老师们都是希望林故秋能好起来,但每个人都愚蠢且固执,这无疑是给林故秋上了无数道隐形枷锁。
“这位同学,话不能乱说哈。”科普讲座的老师轻咳一声,“我们是专业的。”
林故秋的老师在身后继续催促:“快说一说,你遇到了什么难事,为什么会选择跳海?”
程呈心中大骇,林故秋竟然还尝试跳海?
礼堂里窃窃私语的声音明显变多了,就像一只只微小的蚊虫,匍匐在黑暗处发出些惹人心烦的声音。
“因为我身边都是你们这种人啊。”程呈怔了半晌才说道,他虽然不知道林故秋的经历,但光是现在他都觉得窒息,他不敢想象林故秋得承受多么大的痛苦。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老师显然也没想到等来的会是这个答案,她感觉到眼前这个“林故秋”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这种感觉的原由。
“林故秋?”老师惊讶极了,眼镜随着面部表情从鼻梁上滑落了一些。
程呈俯身从座位上抓起自己的校服外套,推开面前的老师大步走远了。
他步履匆匆,密闭的礼堂让他呼吸困难,走到最后他甚至一路小跑起来。
“这群人……太可怕了。”程呈跑到操场上才慢慢停下来,他喃喃自语着,“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平复下来。
林故秋曾尝试跳海。
这个信息在程呈脑海里盘旋几圈,在此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他不得而知,或许是与母亲有关。
而现阶段,周围的人们认为林故秋一定是在心理方面有问题,并尝试去开导他,但这开导的方式……
程呈觉得自己要是林故秋,估计都活不到高中。他才刚来这个世界没几天,却觉得无比煎熬,甚至罕见地有了想要中途逃跑的想法。
“小林子!”
何锦二人也快步追了上来:“站那儿别动!等着我们!”
程呈看着两人由远及近,最后气喘吁吁地停在了自己面前。
“吓死我了,忽然就这样跑掉。”何锦拍了拍他的肩。
“里面太闷了,我不舒服。”程呈半真半假地说道,他坚信就算站在这里的是林故秋本人他也一定不想配合这场公开的心理治疗。
王路泽骂骂咧咧地说道:“我一看就觉得有问题,哪有那么直白问这种私密问题的?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同为学生,王路泽和何锦能意识到不妥的地方其他学生也一定能发现,但他们大多对林故秋的事抱着八卦的态度。
这么一个小岛,林故秋自杀未遂的事估计早就传遍了。
程呈有些心烦地抓了抓头发,无论何时,他永远会得到一个这么难搞的角色。
“没事没事。”何锦抬手制止了程呈挠头的动作,“不想回答就不回答,鬼知道他们哪里请来的这么一个野鸡心理专家!”
程呈无比庆幸自己顺利地离开了礼堂,但接下来的日子估计不会好过。
果不其然,“林故秋终于被他妈逼疯了”的消息传遍了全校,并且将随着一张张滔滔不绝、嘴角挂笑的嘴巴传遍街坊邻居、大街小巷。
程呈对此心生厌恶,但他毕竟不是林故秋,所以他并不至于到绝望的程度。只是放学路上听到的说笑声略显刺耳,周边的人自发形成了一种能将他无声排斥的磁场。
我被林故秋影响得太深了……程呈自我评估着,他对此感到困惑。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历史世界陷入孤立无援的地步了,但为何这次会那么难熬?
程呈没有带任何书籍作业,两手空空地回了家,恰巧这个点弟弟林故夏也放学了。
他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哥哥又陷入了新的风波,所以他依旧是笑嘻嘻地递过来半截烤肠。
“哥,给你剩的,快感谢我。”
“就半根你也好意思说呢。”程呈面上笑着接了过来。
林故夏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程呈的脸色,这个偷偷摸摸的小动作落到了程呈眼里。要骗过一个半大的孩子实在是太容易了,于是程呈的笑容里又多了几分灿烂。
林故夏也笑了,他慢吞吞地说道:“今天晚饭后,嗯……我们就去接妈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