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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恕己 亲手埋葬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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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其中有不少问题比较犀利,但许亦听的态度始终温和,故而程呈也还算配合。
或许是我越来越擅长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呢?
程呈这么想着,平静地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没有办法确定我到底有没有误杀那个人,我确信我在布局的时候也成了他人局中的一枚棋子……无论如何,我会告诉自己这是管理员的常态,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也不敢保证马上能调整到理想状态,毕竟想想容易做起来难,对不对?”许亦听很自然地接过了话茬,“我当年也是这样,谁能接受自己手上一下子多几条人命呢?所以我选择离开。”
“谢谢你的开导,我没有很难受,至少比想象中好一些。”
听他这么说,许亦听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担忧:“难熬的还在后面呢,我虽然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但我看得出来你现在的状态并不算好,甚至比我当年还要差,多注意休养吧。”
状态不好?程呈有些困惑,因为除了有些疲惫以外他没有更多的不适,自认为回答问题也很有条理,那还能是哪里看出有问题的?
许亦听眯起眼来笑一笑,收好了自己的电脑:“浪费了你一个下午,那我先走了?”
“等等!”程呈连忙叫住了许亦听,他之前检查过,脱离时空乱序的世界后,乱码的文字就会自动归位,他拿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纲,“这个你拿走吧,我记了一点有关于上个世界的细节。”
许亦听接过来扫了几眼,微笑着收好了:“谢谢啦,报告完成后我回直接帮你上交的。对了,我看你写得也挺详细的,看得出很爱思考,加油吧,希望能在年末的最佳新人进步奖里看到你的名字。”
程呈听愣了,莫非档案馆也会像世俗的公司一样办什么年会表彰之类的?
许亦听两人走后,病房里很快冷清下来,程呈看着窗外,此时已经快要傍晚了。
他的脑子除去睡觉几乎是一刻也不会停,许亦听说得很对,程呈喜欢思考也喜欢总结,只不过思考的内容并不会多么高大上,他只是习惯性地想要理清当下的状态,有时则会畅想未来,这算是一种很小众的放松方式。
又经历了一段毫无意义的思考,程呈惯性地抬头,恰好抬头看到脑袋上挂着的巨大吊瓶。
程呈在心里惊叹着,这都快有他的小腿粗了,这么大一瓶输进去恐怕会成巨人观的吧?
“我要睡觉了。”程呈自言自语着,他的心情出乎意料得还不错,“所以先把针头拔了吧,反正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程呈眼一闭,没怎么费力地就将针头拔了出来。这吊瓶他已经输了一个下午了,但仅仅输进去了三分之一,他毫不怀疑再输下去会有安全隐患。
一开始困意来得很快,耳边隐约传来几声窃窃私语,程呈知道自己正处于意识模糊的边缘,这是幻听了,但他还没听清窃窃私语的内容就被彻底推进了梦乡。
耳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却变大了,眼前似有驱散不开的迷雾,迷雾边缘打进来一束橙黄的暖光,有些模糊。
程呈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而且是清醒梦。
在现实里他已经够累了,不想在梦里还来回折腾,于是他便原地坐下了。
…………
“小呈,少吃外卖,等你这次回来我教你做饭。”
程呈快要闭上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他不敢相信地确认了一遍又一遍,这是姑姑的声音!
迷雾已经散去,他终于看清了暖光的来源,是一盏橙黄灯光的路灯,程呈记得这是老家的路灯。
路灯下是姑姑高挑的背影,她举着手机,一身碎花裙。
“我会做啊。”电话开了免提,青年人懒、懒洋洋的嗓音从对面传来。
“泡面不算!”姑姑话音带笑。
程呈看着这一切,耳边是从前的自己在电话里一一细数着菜品的声音,他微微愣神,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还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
路灯下的姑姑缓缓转过身来,长长的睫毛微微垂着,笑得温和:“会做这么多了?什么时候学的?”
“我读高中的那一年暑假你不是教了我很多嘛,前阵子又从室友那里学了点。”
“好像是耶,你不说我都忘了。”姑姑抬起眼,视线恰好落到程呈身上。
被注视的一瞬间,程呈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他对眼前这个人又怕又亲,理智与情感不断拉扯着他的神经。
姑姑的视线透过他,落到了身处另一个城市的程呈身上……
这句话在程呈脑海里不停盘旋,他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不对:梦里在和姑姑打电话的是程呈,那现在呆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的人又是谁?
程呈缓缓低下头,他不得不在梦里正视自己的内心,他从来无法把“过去”保留下来,就和档案馆其他管理员一样,档案馆真的是一个排斥“过去”的地方……
可没了过去,程呈还剩下什么呢?
姑姑的身影渐渐模糊了,程呈再三确认自己没有流泪,就是姑本身在随着梦境碎裂。
“过去的就过去了,过去的我不是我,是人皮怪。”
程呈边念叨着这句话边慢慢转身离开。
梦境崩塌的速度加快了,温馨的灯光瞬间消失了,程呈不知不觉间走到了一个十字街头。
空荡荡的十字街头,只有他一个人。脚下的路走上去很阴冷,就像有无数只冰凉的手攀上了自己的脚踝,程呈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他不像走在一个十字路口,更像是走在一只冷冰冰的十字架上,每一步都是在向自己忏悔,忏悔自己从此不再拥有一个单纯的灵魂,死后只能含着悔恨的泪水堕入地狱。
这个路口不知有多漫长,程呈走了很久都没能走到头。
原谅自己吧,宽恕自己吧,程呈有些崩溃地想着,不然自己一定会被耗死在这场梦里。
眼前骤然出现了一道光,外界的声音强势干预了进来。
“醒醒?程呈?”
黑暗被撕裂了一道口子,他觉得刺眼,抬起一只胳膊挡住了外界的光。
青颜抓着他的手腕,重新将一只新的针头刺入他的手背,程呈顺着输液管看过去,又是一瓶巨大的透明液体,在惨白的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不能自己拔针听到没有?”青医生难得板起了脸,严肃地教育程呈,“到时候醒不过来就麻烦了。”
程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问道:“输液瓶里是什么?”
“安神的,可以帮助你稳定情绪,要输满七天才有效果,你刚刚这一拔又要从头来过了……”
程呈明白了,怪不得他自认为状态良好,许亦听却否认了,原来都是药物带来的错觉。
“一次管多久?”他问。
“一般情况下是一个月,但也因人而异。”
程呈望向窗外,天微微亮了,他竟做了一整晚的噩梦,而他却对时间的流逝毫无知觉。
“今天你可以办理出院了,你部长说你是有什么事,到时候还得扛着吊瓶去。”青颜顺手帮程呈把床头柜上的东西给理了,“他有没有跟你说是要去干什么?”
程呈想了想,回答道:“没有,他们做的决定我一向是最后知道的。”
的确如此,程呈也已经很习惯了这种模式。
到了上午十点,解烬果然来了,说要带程呈去个地方,不止是他,历史部所有人都来了。
柳恩早程呈几天就复工了,她穿着一件黑色长袖布裙,从头到脚都是黑色,看起来很压抑,其他几人亦是如此。
唯有安弥,他将程呈那只狗带来了,加上自身一头金灿灿的头发,在这群大人里看上去生动不少。
“要去哪儿?”程呈茫然地问。
“参加葬礼。”解烬波澜不惊地吐出这四个字,催促着程呈换好衣服和他们一起出门。
程呈疑惑,是谁的葬礼竟要整个历史部一起出席?
他打着点滴,跟着几人离开了档案馆。
他们拐到了档案馆后的一片露天花园里,在一个阴森森的角落里就是他们要去的墓地。
一路上,赵昭兴奋地打量着四周,最后在程呈耳边得出一个荒谬的结论:“档案馆风景不错,很适合养老呢。”
程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这时,走在前面的解烬说话了。
“等过了今天一切就都过去了。”解烬头也不回地说道。
这句话意外地和程呈的梦境对应上了,他有些惊异地反问了一句。
“等会儿看到什么都不要惊讶,严肃场合保持严肃。”解烬叮嘱道。
今天所有人都怪怪的……程呈有些不安,他举着吊瓶走在最后面,受氛围影响,他好像又一头扎进了那个荒诞的梦里。
墓地最里面停了一口棺材,棺材边是昨天才见过面的许亦听和白止悉,两人同时对程呈打了招呼。
“就差你了,来和死者道个别吧。”许亦听示意程呈上前。
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了,就连输进身体里的药物都无法完全将其压制。
死者是谁?程呈在档案馆里有关系的人都还活着,死者还能是谁?
他不安地上前一步,低头去看棺材的内部,棺材里面没有人,只有满满一棺材鲜亮的黄玫瑰和一张清晰的正面照。
照片上是他自己的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照片上的自己正微微笑着,穿着第一天来档案馆时的红色休闲外套。
是从前的程呈!是在梦里他忏悔了无数次的那个人!
不……程呈后退一步,他不会还在梦里吧?这是在做什么?
墓地里静悄悄的,程呈穿着黑色的外套,垂头丧气,像一只栖息在墓碑上的乌鸦。
“葬送掉过去后就都结束了。”白止悉抱着胳膊,耐心地解释,“从今往后你就开启了你的第二次生命,就是这个意思。”